第八個針孔

北海道的秋天總是蒙蒙的雨，靜子匆匆忙忙地從洗手間換好衣裙，提上手袋，撐開花傘，就要下班。

不巧的是正好碰上橫山:“靜子小姐，現在還不是下班的時候呵!”

靜子抬頭看看大廳的時鐘，還真差一分呢。靜子回眸一笑:“橫山君，對不起，我的表快了!”

橫山不再說什么，又忙他的去了。

橫山從仙臺醫大畢業，回到北海道父親開的醫院，除了做他擅長的內科手術，就是跟父親學著管理醫院。父親近古稀之年，看似身體硬朗，但說不定哪天就會一覺醒不來。因此橫山忙到三十了還沒有結婚，不是他不想，是他一直沒有遇著讓他心動的人。

而靜子，正是讓他心動的。

靜子畢業于女子醫專，注射是她的特長。在這所醫院，靜子雖然才來一年，上上下下都很尊重她。因為她長得太像年輕時候的山口百惠了，而且她的技術確實令人稱贊。唯一對她不滿的就是橫山，橫山約了她好多次，她都推了。而且從不正眼看他。

靜子今天確實是去約會，只不過不是年輕人，而是位老人。

在銀座的小包房里，老人為靜子點了一杯菊花露。

靜子輕輕地靠在老人肩上，老人伸出枯枝似的手，撫著靜子的肌膚。靜子默默地享受，就像一個女兒享受著溫暖的父愛。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們一起走出銀座，打車來到一座別墅。

靜子躺在床上，而老人則在洗漱。剛才的一陣瘋狂，讓靜子疲憊，想不到老人能如此的有力，而且花樣百出，讓靜子潮起潮落。

一陣鈴聲，讓靜子心驚肉跳，從坤包中拿出精巧的彩屏諾基亞，一接是橫山打來的:“靜子，你在什么地方?快回醫院!”

“什么?十九號病人死了?!”

靜子不相信，因為十九號病人只是簡單的外傷。那是一家小鋼具株式會的執行董事。靜子負責給他打針。自己走前還給他打過針。

靜子只好告別還在浴室的老人，朝醫院趕去。

警署已經來了人。法醫正在檢查。

靜子接近不了，只好著急地在外面等候。好一會兒，法醫叫人掩上尸體，推進太平間的冷凍室。

院長不在，院長室成了臨時警署辦公室。

靜子忐忑不安地走進來，好在辦案的警察年齡較大，也很溫和?！澳憔褪谴蠼o子?”

“是的!”

“你一共給這位死者打了幾針?”

“七針!”

“你仔細想想，是多少針?”

“七針!”靜子回答仍然干脆。

“病人是上前天下午來的。當天一針，前天二針，昨天二針，今天二針。今天我是給他打了針才走的?！?/p>

靜子準確地回憶打針的時間、用藥、見證人。

“可死者的身上有八個針孔。死者是中毒死的，我們懷疑毒藥就是經過第八個針孔注射進去的!”

這下，靜子跳進北海道也洗不清了。這家醫院不大，所有的注射都是她一人。

靜子被臨時拘留。

警署的人也很煩，因為靜子只承認她打過七針。她的技術不可能一針鉆出兩個孔來。那第八個針孔是誰打的呢?

做了詳細的檢驗，發現這第八個針孔很小，只相當于一般針孔的三分之一。有這樣小的針嗎?

警署于是做了詳細的調查，發現所有醫院用針，廠家生產的針，都沒有這么小的型號。難道這不是針，那是什么呢?

橫山慢慢地介紹:值班醫生匯報說，他6時20分查房，發現這十九床病人臉色青黑，眼皮下墜，一查人已咽氣了。自己在下午三時半查房，還發現十九床很健談、活潑，根本沒有想到他會死?？上Ш牵上?

橫山眼淚欲滴。醫生的職責是救死扶傷，而病人在醫院死了，醫生難過是正常的。

警署的人都被橫山的仁慈善良所感動。

找不出對靜子不利的證據，警方不得不將靜子釋放。靜子一下像老了十歲，本來白皙的皮膚，黝黑了，連頭發也失去了往日的亮色。

接靜子的是橫山，也沒有多話，兩人在車上幾乎是兩個木墩。

靜子再次出現在醫院。橫山和橫山的父親也就是橫山院長請她來到辦公室。

靜子知道，橫山一直在追自己，只是自己不能和他相好。橫山有錢，有文化，不像一般日本男人那樣酗酒，但靜子還是拒絕了他，因為橫山不知道，靜子屬于橫山的父親，那位七十歲的老人。這事已有了五六個月。

老人在醫院從不和靜子有其他親熱的表現。老人這時坐在屋角，看來醫院的權力正逐漸轉移到橫山手中。

橫山說:“這案子已上報到東京警視廳，他們會派人在我們醫院成立搜查本部。靜子，我不相信是你干的，可沒有證據證明不是你干的!”

橫山的話像刀片刮過靜子的心臟，因為那第八針注射的時間應在下午五時半，當時靜子還在醫院，而且五點剛過，靜子確實給死者注射過。

靜子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她心中相信，這里面一定有個陰謀，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會對準她。

東京警視廳派來了一位解剖高手，沿著第八個針孔切入，發現這不可能是靜子所為。

女人打針時，用力的第一下很輕，皮子破裂少。而現在的第八個針孔，雖然小，但周圍皮膚破裂相對較大，和其他七個針比較，這針很匆忙慌亂，甚至有強迫的感覺。如果是靜子，她有充裕的時間呵。況且采用這種方法，不是自己暴露自己嗎?

不是靜子那又是誰呢?

死者的家屬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謀殺人不是靜子，那一定是這個醫院的職員。只有職員才有機會。

這個設想很有道理，但說不出理由。一個小鋼具株式會的執行董事，會有多少利益沖突呢?案子在這兒打下了死結，只是靜子無法在這家醫院工作了，醫院的病員也一天比一天少，只有橫山醫生還兢兢業業，每天堅守崗位。

失業后的靜子生活還是不愁，因為那位橫山老人曾經給她一筆為數可觀的錢，足夠她過一段日子。靜子也不能離開北海道，警方早申明:沒有警方許可，不得離開!

無所事事的靜子來到海邊，任海風吹拂。

海邊上一位打魚的老人，唱著《拉網小調》，歡快地生活。

老人和靜子，還有大海，組成一幅絢麗的畫。

老人請靜子去做客，請她吃鮮魚。靜子欣然而往。

北海道的鮮魚果真名不虛傳，只不過讓靜子吃驚的是，她的纖纖玉手，在幫忙剖魚時，被魚刺鉆了個小小的洞，肉眼幾乎看不到的洞。

靜子的眼睛突然放出光來:“就是它!就是它!”

老人全家都驚訝:這美女是不是瘋了?

靜子講述了她那樁迷案。

老人沉思了好一會兒，緩緩道:“靜子小姐，你說的那個孔一定是魚刺鉆的孔。在我們北海道，有一種魚，叫格拉沙。它的肉沒有毒，也很鮮嫩，但他的刺有巨毒。因此人們一般不敢吃它。如果一定要吃，得把這種魚打回后，把肉剔下來，絕對不能有半點骨頭附著。但現在幾乎沒有人敢吃了，畢竟太危險了!”

“格拉沙、格拉沙……”

靜子嘴中念念不忘。因為它會洗清靜子身上的疑點。

搜查本部接待了靜子，認真聽了她的講述。為了確保不失誤，警方派人隨同靜子，一起找到了那位打魚老人。

老人打起一條格拉沙，剔出骨頭，一只狗只啃了幾口，立刻氣絕身亡。

現在只是疑心誰是謀殺人了。

警方想起死者家屬曾經的設想:如果謀殺人不是靜子，那一定是這個醫院的職員。

職員中誰最容易接近死者呢?除了護士，那就是醫生。

一個個地排查。

全部都有人證，死者中毒時間不在現場。

只有橫山沒有人證:5點10分至5點40分，誰也證明不了橫山在哪里，在做什么!

橫山被警署拘留了。

想不到的是，被拘留的橫山當晚撞墻自殺!

警察迅速搜查了橫山的寢室和辦公室，但一無所獲。最后還是從橫山的電腦上找到了答案。

橫山在電腦里真實地記錄了他殺害病人的秘密。

橫山并不是老橫山之子。

30年前，老橫山和一個叫玖保太郎的人，合伙創辦了這家醫院。想不到的是，在醫學高度發達的日本，北海道好多人并不信醫，而是信神，特別是漁民。因此這家醫院的業務并不好。老橫山和玖保為醫院的發展產生了沖突。兩人在海邊，最后以劍決斗。

老橫山失手將玖保殺死，他沒有內疚，而是拋尸大海。這時，剛剛結婚已有身孕的玖保之妻麻理，生下橫山后就慪氣而亡，這一切是橫山在長大后從生母留下的一件衣衫中找出的信讀明白的。

老橫山收養了他，還因為老橫山不能生育，對橫山視如己出，悉心培養。

但自從橫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就想復仇，要讓老橫山家破人亡。

當他發現靜子和老橫山之間的曖昧時，怒火更熾。這時更不幸的是，當年，唯一在海邊捕魚的人，見證老橫山殺害玖保的人，在老橫山資助下，漸漸成為一家鋼具株式會的執行董事，當然前提是他得保守那個秘密。

殺了見證人，嫁禍靜子，拖垮老橫山，真可謂一箭三雕呵。

老橫山三十年后，同樣走進了監獄。

只有靜子，默默地活著，這個漂亮女人，是幸福呢還是不幸?只是人們不再關注她了，就像人們不再關注大海中任意的一條魚。

(責編:惠子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