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記者到作家

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Emest Hemingway1899-1961)是20世紀最重要的美國小說家之一，1954年，瑞典皇家科學院以“精通現(xiàn)代敘事藝術”為由，授予他諾貝爾文學獎。他的文學生涯和他的記者經(jīng)歷緊密相連。其文學作品中無不透露出他作為新聞記者的獨特的敘事藝術風格——“海明威風格”，即“電報式”風格。

首先，敘事題材的真實性。海明威從18歲當了一名《堪薩斯市星報》的見習記者開始，新聞記者的生涯就一直伴隨著他，新聞式的寫作也就逐漸開始影響著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他的作品中，更多的題材來自他個人的親身經(jīng)歷，如描寫戰(zhàn)爭題材的《永別了，武器》、《喪鐘為誰而嗚》，描寫斗牛題材的《午后之死》、《打不敗的人》，還有描寫漁獵題材的《老人與海》、《大雙心河》。這些作品以其生動新奇的故事情節(jié)吸引讀者，從這些作品中，海明威真實而傳奇的人生經(jīng)歷也得到了最具藝術力的表現(xiàn)：戰(zhàn)爭中九死一生；古巴釣魚、非洲打獵；熱愛拳擊、不肯認輸。沒有如此豐富的生活經(jīng)歷和深切的人生感悟，就很難寫出這些引人人勝的文學作品。“作家的任務是把真相告訴人，他忠于真相的標準應當達到這樣的高度，他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創(chuàng)作出來的作品應當比任何實際事實更加真實”。新聞的本源是真實的，真實與新鮮是新聞文本層的生命。海明威將這種題材真實而藝術地反映在文學作品中，將新聞寫作與文學創(chuàng)作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如小說《在異鄉(xiāng)》中，作家通過一個身在異國他鄉(xiāng)飽受戰(zhàn)爭痛苦的年輕美國士兵的視角，以冷峻簡約的敘述描繪了一幅幅真實的生活畫面，揭示了深受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的人們在現(xiàn)代荒原般的現(xiàn)實社會中的迷惘、痛苦、孤獨、失望等精神狀態(tài)。

其次，線性結構的敘事模式。“杰出小說與拙劣小說的差別主要不在于故事題材上，而在于講述的方式或方法上”。海明威的小說主要采用線性結構的敘事模式，線性結構的敘事模式指按照時間的次序，以事件發(fā)展的因果關系進行小說敘事。這與新聞敘事的順序模式基本相同。都是以簡潔、清晰的語言反映正在發(fā)生的事件。如小說《喪鐘為誰而鳴》以美國青年羅伯特·喬丹在游擊隊的協(xié)助下完成了艱巨的炸橋任務，最后英勇犧牲的故事為線索，按照時間的先后次序來敘事，描寫了三天中發(fā)生的故事。這種線性的流動的敘事模式在小說中制造懸念，顯示敘事的張力和動態(tài)發(fā)展過程，能夠控制讀者的閱讀心理和欣賞的心理需求。

再次，簡潔凝練的敘事語言。海明威“不惜伐倒整座陳詞贅言的森林”，“通過疏疏落落，經(jīng)過錘煉的文字，眼前豁然開朗，能有所見”，“將大量的內(nèi)容潛藏在文本的字里行間，就像冰山有八分之七隱沒在水面以下一樣”。‘驥文學作品語言的言簡意賅主要體現(xiàn)在人物對話的直白、敘述語言的樸實。

對話是海明威語言風格中的一個顯著特點。與其他作家不同的是海明威常用凝練的對話來描寫和表現(xiàn)小說的情節(jié)、人物、主題等。客觀地“展示”具體的事物和過程，看不到主觀的評論或者抒情的成分。小說《白象似的群山》基本上是由男人和姑娘的對話構成，描寫了一對美國青年男女在一個西班牙小站喝酒、候車。男人設法說服姑娘去做一個小手術，當姑娘站起來，走到車站盡頭時的對白：

“我說我們本來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

“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

“不，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擁有整個世界。”

“不，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到處逛逛。”

“不，我們不能。這世界已經(jīng)不是我們的了。”

“是我們的。”

“不，不是。一旦他們把它拿走，你便永遠失去它了。”

這段對話沒有描寫人物說話時的神情、姿態(tài)，也沒有對語言的修飾，而是通過簡短明了的對白，以最精練的文字粗線條地勾勒出人物的精神面貌，讓讀者看到了“八分之七”：姑娘不愿回憶過去、也不愿談論未來的緊張焦慮的痛苦的心理狀態(tài)。作家不加任何修飾和改變地把人物對話原原本本地描繪出來，不帶主觀色彩，沒有感情流露，也拒絕評論。這樣簡潔含蓄的人物對白可以使讀者在深層次上讀懂人物心理、把握人物個性。

“新聞語言的基本要求，就是準確嚴謹、簡明扼要，鮮明生動，通俗易懂”。在海明威的作品中，無論是描景繪物，還是寫人記事，都以其新聞性凝練的語言使讀者獲得客觀的印象。“一個短小的故事經(jīng)過他反復推敲，精心裁剪，以簡明的語言、精致的構思，使人們一下子就被他的作品抓住，獲得極鮮明、極深刻的感受”。

作為一名新聞記者型的作家，海明威融新聞因素于文學之中，其獨特的敘事藝術為其贏得了世界聲譽。張薇在評價海明威小說的敘事藝術時這樣說道：海明威的作品最大的貢獻不在思想上，而在藝術上，更直接地說是在敘述文體上。這種特殊的“海明威風格”帶給讀者的是雙重的審美感受。審美心理學認為美是通過直覺收獲的，海明威像一個攝像頭一般以其真實的敘事題材、線性結構的敘事模式和簡潔凝練的敘事語言俘獲了讀者的靈魂，他站在一旁，讓讀者自己觀察和傾聽。他將藝術的典型性和新聞的新鮮性合二為一，讓讀者在閱讀他的文學作品時又感受到一個新聞記者的獨特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