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聯歡晚會(以下簡稱“春晚”)作為中國中央媒體在20世紀80年代初創造出的重要象征性行為,一直持續不斷地存在于27年來每年中最特別的辭舊迎新的大年夜晚上。春晚的最終固定被許多文化研究者稱為是一種“新民俗”:承載了傳統春節文化、民間文化的時代文化的交融。春晚本身作為一個文化文本重構了傳統春節文化甚至建構了國家形象和社會共同記憶。這種形式遠大于內容的大型歌舞電視聯歡晚會實際上是選擇性地成了一種儀式。
儀式之于人類學:社會的記憶熔爐
對儀式的討論是人類學的重要議題,前人的研究大致有兩種演進方向:一是對古典神話和儀式的詮釋,二是對儀式的宗教淵源和社會行為的探討。無論從以上哪一個角度看,儀式研究的關鍵詞永遠是神圣、神秘以及肅穆。而關于儀式的定性,很多人把它概括成一種社會行為。簡單地說,儀式往往是與某些特定文化環境中人們日常生活的狀況密切聯系的,并且是社會和社會公民溝通的平臺。
人類學家利奇認為,儀式是人類為了把自身的知識傳承下去的一種形式。利奇強調儀式傳遞著某種文化信息。特納則提出了儀式作為一個載體是要表達人們共同的社會價值和認知觀念。格爾茨更關注儀式作為象征體系對人類生存問題的影響。之后的功能學派認識到了人們日常生活的節奏性通常是在儀式中被打破的,人們享受狂歡的節日氣氛,釋放積累的社會情緒——儀式充當了社會矛盾的發泄口。
儀式的概念中包含了多重情境的設定,它可以是肅穆莊嚴的典禮(結婚、畢業),也可以是一系列社會的生存方式(生子、葬禮)。個人借助儀式融入社會,國家則用儀式中的權力來實現對社會的控制。現代社會,媒體擔當了大部分的文化重塑作用。尤其是電視節目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統一國家意識,形成國家“共同想象”的作用。傳媒時代的到來沖擊了傳統的人類學學科,有學者在辨析兩者的關系時說道:傳媒文化研究者所面對的問題,是如何在其研究中引進生活方式的概念,視傳媒文化為現代生活的一部分:社會人類學者所面對的問題,是如何在生活方式的體驗和分析中包容傳媒文化的成分。毋庸置疑,當今社會的快速傳播方式已經徹底改變了人們生活的方式和節奏:文化人類學對于整個人類文化進程史的考察必然受到重大影響。電視儀式事件同樣也是基于多個學科角度來進行整合思考。
央視春晚:作為春節神圣儀式的確立
“過年”特指陰歷年中的除夕和初一,目的是為了迎接新農歷年的到來。實際上,春節是由一系列民俗節日所組成,從臘月初八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五。處于節日中間的除夕守歲是整個節慶的高潮部分。范·根納普在《通過儀式》中提到,所有的儀式幾乎都有一個基本模式,在某些處在改變和運動中的儀式尤為明顯。比如,從冬天到春天(“歷年再現儀式”)或者是從兒童到成年(“個人生命轉折儀式”)。基本模式被概括成三階段:“分離”、“過渡”、“組合”。“過渡”階段被懸置在社會關系之外——不帶有過去或將來的任何特征,也被稱作“閾限”期。春節是典型的“歷年再現儀式”,除夕夜至大年初一凌晨是最核心的“閾限”。
傳統除夕夜,人們用守歲和放鞭炮來完成儀式。20世紀80年代,這種情況隨著電視機的普及而改變。1989年,傳播學家詹姆斯就提出了與主流觀點截然不同的傳播儀式觀——傳播即儀式。“傳播的儀式觀不是指空間上信息的拓展,而是指在時間上對社會的維系……其核心則是將人們以團體或共同體的形式聚集在一起的神圣典禮。”1992年戴揚和卡茨撰寫的《媒介事件》更是把電視的儀式角色問題推到了傳播學和人類學討論的焦點上。與小說和報紙不同的是,電視因其更加通俗的表達,吸引了更多的觀眾聚集在“神奇的匣子”面前。電視節目成功進入到日常生活秩序中,儼然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現在,春晚有序的行為模式、同定的播出時間,促使春節作為傳統節日的“去儀式化”。春晚的播出成了儀式性的媒介事件,創造了新的儀式內容——使春節再次儀式化。電視儀式不同于突發性的新聞報道,它一定是精心策劃的歷史直播事件。英國傳播學家寇德瑞把“媒介事件”升級為“媒介儀式”,超越了之前的傳播——儀式理論的藩籬。“春節晚會”在除夕夜這一神圣時刻播出,適時地發揮了填補神圣時間和替換傳統儀式的功能,成為替代傳統時間空白區的實物承載者。人們沉浸在除夕夜的電視前,打破常規性的結構后又回歸節日后的日常生活。春節聯歡晚會天然地具有非日常性和神圣性等電視儀式的特征。春晚不僅是一場神圣的節日儀式,還是一場隆重的電視儀式。
春晚的“后儀式”時代:山寨和草根的圍剿
春節聯歡晚會的儀式性遭到質疑和挑戰伴隨其發展的過程始終。早在2006年推出的網絡春晚就可見端倪,很多人因為各種原因開始選擇在網絡上觀看春晚。網絡的普及和廣泛運用在技術層面上撬動了春晚神圣的儀式性。根據索福瑞調查數據顯示:2009年春晚最新整體收視率高達34.82%。的觀看模式已經開始打破既定的觀看范式。如果說之前的春晚強化了民族國家的整體感以及分類權力的秩序,那么現在這種權力在接受新的挑戰和變遷,人們已經不是儀式的膜拜者了。
如果說顛覆才是真正的參與,那么2009年的山寨春晚已經從技術層面進入到了精神層面。山寨通俗地說就是盜版、克隆、仿制等產業現象。最初的“山寨”只是適用于那些廣東珠三角區出產的低廉坊間手機制品,在2008年下半年,這個詞語卻以驚人的速度蔓延了整個中國文化生活,甚至開始叫板中央電視臺最高端的春晚系列“產品”。由一介草民“老孟”發起的“山寨版春晚”在春晚播出的同時通過網絡向全同直播。被奉為經典的央視春晚在2009年遭遇的山寨事件可以被看作是春晚作為媒介儀式固定之后首次遇到的草根顛覆。同樣地,山寨春晚也是一個媒介儀式,卻傳遞出了不同于傳統春晚的聲爵,這些聲音來自民間,有別于長期把持大眾精神文化的精英階層。山寨春晚的出現甚至不僅僅是針對春晚這個簡單的晚會進行“叫板”,是試圖改變一個程式化的“闖限”方式。如果說日益普及的網絡從技術層面上沖擊了電視直播的觀看方式,那么山寨春晚是要在儀式最核心的部位安置一顆炸彈——是精神層面的一次投石問路。“老孟”不僅僅是一個個體,而是眾多早已厭倦了模式化春晚的大眾。
2009年的山寨春晚最終在一片質疑聲中草草收場,但是這個行為本身卻開啟了春晚的“后儀式”時代。儀式可以使很多人沉溺或者解脫。就像諸多的宗教儀式一樣,催眠、狂歡常常伴隨始終。央視春晚已經存在于我們的視線中長達27年之久,帶給了我們很多難以忘懷的回憶,成了很多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但是就在我們都認為它足以成為一個同定神圣儀式的時候,山寨春晚事件的預演預示著這個儀式的必將革新。
結 語
儀式是記錄社會文化變遷最好的容器,這一次的大眾主動重塑文化生活中的神圣儀式,記錄了社會細微跳動的脈搏。在顛覆和挑戰官方信仰的時候,我們聽到了民主和自由意識的聲音。“儀式”不再是一個作為社會記憶容器的抽象概念,更多的是一個隨著社會變化而變化的顯微鏡。儀式在建構民族共同社會記憶體的同時,也在被我們自己的行為所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