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記者,過去我們總是把他們與“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無冕之王”、“正義”、“公正”等詞匯聯系起來。但近幾年,這些詞匯卻變成了“紅包”、“假新聞”、“狗仔隊”。記者的光輝形象似乎正在失去其光鮮的色彩。甚至出現了“新聞民工”、“防火、防盜、防記者”等一些說法。當下我國記者的社會形象是否正面臨著一場危機?如果是,導致這一危機的原因又有哪些?如何應對?這是我們必須直面并回答的問題。
一、記者社會形象正在出現危機
“形象”,是“一個人或群體傳達給另一個人或群體的信息”。記者的社會形象,即是記者這一社會群體傳達給社會大眾的信息,并以此獲得他們的認知與評價。包括地位、作用以及期待、要求等。本文通過對記者職業聲望、社會公眾對記者的評價、近幾年業內出現的諸多不良事件及記者的自我認同的考察,發現當下我國記者的社會形象正在出現危機。
職業聲望呈下降趨勢。職業聲望是人們對不同職業在社會上的地位的總體評價。是人們職業價值觀的重要體現。在1983年林楠和社科院社會學所在北京主城區的調查中,記者的社會聲望位列第7名;1990年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在北京和廣州所調查的結果表明,記者的社會聲望排在笫14位;社科院“中國社會發展中長期預測”課題組1999年在全國范圍內的一項職業聲望調查結果顯示,記者列第17名。
上述職業聲望調查,由于執行機構、調查范圍不同,記者的職業聲望排名也不盡相同。因此只具有參考意義。只有那些南同一機構在同一范圍的調查數據才可以作為判斷的依據。
總之,相比較而言,記者的社會職業聲望一直比較高。但近幾年呈下降趨勢,表明人們對記者職業的社會評價在降低,對其社會形象是一種負面影響。
社會公眾對記者的評價越來越不正面。公眾對記者抱有很大的期待,小到具體問題的解決,大到促進社會進步。據《今傳媒》2004年的調查,69.8%的人遇到麻煩和困難時通常會想到記者,相信他們能解決問題。即使解決不了問題,62.7%的人表示還會去找記者反映問題。除了“有問題,找記者”外,公眾還認為記者的工作對社會文明的促進作用“比較大”(占84.3%);《青年記者》2007年的調查也表明,公眾認為記者在推動社會問題解決方面有“很大作用”(占32.3%)或“有一定作用”(占63.6%)。
正是因為公眾對記者有比較高的期望值,所以當記者及其工作與公眾的期待不符時,往往會加倍降低他們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
記者自身的認同感在降低。記者職業認同是指記者的角色認同,即記者對自身所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特定社會地位、特殊使命和職責的意識。認同感降低,則意味著工作不積極,甚至消極怠工。
首先是工作滿意度低。據《華夏時報》2006年的調查,35.4%的記者是“誤打誤撞,稀里糊涂就當了”記者,而選擇“當記者一直是我的夢想,所以就一直往這方面努力”的只占30.4%,更有13.3%的記者是閡為“別的工作沒找到,就當記者了”。也就是說,從事記者職業,并非心向往之,而是迫不得已。也難怪48.3%的記者認為當汜者只是“謀生而已,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更有8.1%的記者認為記者職業“沒有外人跟中的無冕之王那么風光”,因而“不喜歡”,7.9%的記者甚至“早就厭倦了,恨不得馬上換工作”。據《青年記者》2007年的調查,18.5%的記者“找不著工作的意義”。
其次是職業幸福感低。一項工作,只有從巾感覺到幸福,我們才會享受它,進而將其作為畢生奮斗的事業。據《華夏時報》2006年的調查,記者現在的工作壓力比較大(選擇“很大”的占55.5%)。在2006年“英才網聯”的調查中,感覺工作上壓力“很大”的記者占61%。“在《青年記者》2007年的調查中,26.6%的記者對自己所在媒體的T作環境已經“麻木了,沒感覺,壓抑”,還有14.6%的調查對象感覺“郁悶,不爽”。“疲于奔命”、“忙碌”、“緊張”、“疲憊”、“累”是他們對過去一年工作狀態和精神狀態的描述。上述詞匯在2008年同樣是“忙”、“累”。
最后是缺乏安全感。《華夏時報》2006年的調查表明,29.7%的記者經常聽說別的記者被打,27.6%的記者曾經是受害者,23.7%的記者的同事被打過,同事中曾遭到過恐嚇的有19.0%。“英才網聯”的調查顯示,18%的記者曾遭受過辱罵、威脅、恐嚇。
總之,將記者職業定性為一個高壓力、高風險的職業似乎并不過分。
不良事件頻發。近幾年,虛假新聞、不良廣告、有償新聞、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記者被打、記者被抓、記者排隊拿紅包、假記者行騙等不良事件深度困擾著新聞界,而且所涉及的記者不僅有地市級媒體、記者站的記者,還有中央級媒體的記者。誠然,新聞從業者不僅僅是記者,但記者卻是新聞界最顯著的代表,他們處于新聞界的最突出位置。公眾自然將他們等同于新聞界。因此,新聞界一有不良事件,公眾往往會把它們與記者直接聯系起來。一有不良事件發生,形象受損最大的當數記者。
在《今傳媒》2004年的調查中,對于“紅包”問題,遇到過或聽說過此類問題的公眾高達74.6%,92.1%的公眾對此表示反感。在“東方網\"2004年的調查中,對于新聞記者在采訪中收取“車馬費”、“潤筆費”等現象,近一半的網民認為這是記者職業道德的淪落。61.1%的人認為“假新聞”太惡心,24.5%的人認為這是媒體自我炒作的手段。
二、記者社會形象危機的成因分析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當下我國記者社會形象已出現了危機。那么,導致這一問題出現的原因是什么呢?筆者認為,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
我國新聞傳播事業現代化進程中的暫時現象。我國新聞傳播事業的現代性是我國整個現代性的一部分。1942年延安《解放日報》改版以來,我國的新聞事業主要發揮的是一種耳目喉舌的功能。受眾也是具有一定知識水平的公眾,尤其是有一定行政級別的干部。普通民眾接觸媒介總體上是有限的。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隨著都市報的出現、電視頻道的增多、網絡媒體的迅速擴散,我國新聞傳播事業在繼續扮演耳目喉舌角色的同時,開始多樣化。“都市報與現代性的連接,首先表現在它的世俗化取向上。”都市報改變了報紙嚴肅、刻板的說教面目。現在,這種被稱為市民報的報紙類型已在全國遍地開花。大眾傳媒的娛樂功能、經濟功能等開始顯現。普通民眾開始將接觸傳媒作為一種文化消費方式。
另外,任何事物的轉型過程都必然面臨一段陣痛期。筆者認為,當下我國記者群體社會形象危機的出現,總體上是我國新聞傳播事業現代化轉型中的暫時現象。它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我國新聞傳播事業處于高速發展及急速轉型期。因此,既要警惕當下這種無序局面,又不必過于悲觀。我們有理由相信,隨著新聞事業的進一步發展,尤其是走向法制化之后,記者這一社會群體必然會回歸至其應有的社會地位,一個良性格局有望形成。
現行經營管理體制下的身份焦慮。1978年底,幾家新聞單位開始試行“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希望通過一定程度的自主經營增加收入,以彌補財政補貼的不足。隨著市場經濟的勃興,新聞機構當然不會僅僅滿足于“扭虧”,開始用更多的心思來考慮如何“贏利”。
為實現更多的經濟效益,就必須進行經營管理體制的改革,如打破“編制”制度,采取“全員聘任”或“在編”與聘用兩條腿走路的方式。由于改革需要一個過程,再加上激烈的商業競爭及追求短期經濟效益的做法,記者儼然成了一些媒體榨取“廉價勞動力”、增加資本運作“剩余價值”、降低企業運營成本的工具。曾經風光一時的新聞記者。一下成了無勞動合同、無工作證、無記者證的“三無”人員。據新浪網2003年的調查,我國近百萬媒體從業人員中,有43%屬于“三無”人員。《中國社會保障》和中華傳媒網2003年的調查也發現,60.3%的調查對象未與所在單位簽訂勞動合同,明確簽訂勞動合同的只占36.9%。在婚假、產假、探親假、病假、帶薪休假中,一項都不享有的占47.8%。女性明確無產假的占女性總數的63.6%。沒有得到過加班工資的有71.2%。
李希光教授曾指出:“在饑腸轆轆的中國商業化媒體環境里,中國的記者正在變成一個整天為生活奔波勞碌的人。”“中國的下一代新聞記者正在變成新聞民工,連一些基本的權利都缺乏。”還有一些媒體給記者分攤發行任務、廣告額,甚至贏利創收的指標。這都使得記者無心采集和報道有質量的新聞,而是想方設法制造轟動效應,以圖一稿走紅;或者先完成創收任務,保住飯碗再說:甚至滋生“能賺點就賺點,明天還不知道在哪里”的“過客”心理。
規范失范與道德缺失。關于當前我國記者道德境況的已有不少總結,本文不再贅述,只是想通過數據來呈現公眾對此的反應與評價。人民網一項名為“你眼中的媒體”的調查發現:有36%的被調查者對中國新聞道德現狀“不太滿意”或“非常不滿意”;有70%的人認為記者最應該提高的是“職業道德水平”。
職業失范,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當下無序競爭的媒介格局造成的。職業道德缺失則是特殊經營管理體制下的結果,還包括社會大環境的影響。其實,關于目前記者道德水平的現狀、原因及對策已經有很多研究。本文想強調的是,作為普通的公眾,他們不會去深究其中的原因——我們也沒有理由要求他們去那樣做,只會把這種混亂的現象作為傳媒以及傳媒的最外顯代表記者傳遞的信息,從而對記者的社會形象給予負面評價。
三、記者社會形象的重塑
當下我國記者社會形象的危機,雖然是我國新聞傳播事業現代性進程中的一種暫時現象,但我們不能不提高警惕,分析原因,積極應對。
首先,繼續深化新聞傳播體制改革。由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記者社會形象危機是我國新聞傳播發展過程中的暫時現象。發展中出現的問題,不應當成為停止發展的理由,而應當成為加快發展、深化改革的動力。當前,黨中央關于新聞出版體制改革的路線圖和時間表已經明確,深入改革的各項政策也陸續出臺并逐漸落實。我們有理由相信,隨著改革的不斷深人,有些問題會迎刃而解。
其次,媒體、記者組織、相關管理部門也應開展危機公關。應該說,我國的記者隊伍整體上是優秀的、可以信賴的,害群之馬畢竟有限,但其所引發的“一塊臭肉壞了滿鍋湯”的效應卻不容低估。一有不良事件發生,就要主動、及時說明事情的真相。另外,相關部門可每年發布記者生存報告,向公眾說明記者。讓公眾理解記者,重塑記者社會形象。
最后,要建立一種行之有效的懲罰機制。完善監督機制,不僅要讓管理機構、所屬媒體,或者記者自我監督,還要讓公眾、新聞當事人、相關人成為記者的監督者。要建立行之有效的退場機制。將那些道德低下的記者清除出記者隊伍。但最根本的,還是要走法制化道路,這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