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與茉莉一起芬芳

下班，路過花店，店門口一盆盆花爭奇斗艷，不經意掃了一眼，幾簇白色映入眼簾。蹲下身，一股熟悉的清香迎面撲來——是久違的茉莉，綠葉白花在風中輕輕搖曳，搖呀搖，回憶就搖上來了。仿佛眼前晃動著的不是花，而是家鄉田野里那望也望不到邊的茉莉花海和摘花人忙碌的身影。

那年的夏天，火爐一般的熱。學校放假后，我一直窩在家里躲太陽，母親在生產隊里掙工分。隊里為增加收入，辟出了幾十畝地栽種茉莉花。七八月正是茉莉花期，隊長下達了每人每天7.5公斤~10公斤的摘花任務。一到中午母親總是匆匆忙忙吃完飯，撂下飯碗，挎上籃子就走了。傍晚收工回來，母親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但她總會一邊捶背，一邊變戲法似的從掌心里倒出幾朵茉莉給我，清香淡淡襲來，望著母親疲憊的臉龐，我自告奮勇說:“媽，明天我去幫你。”

一兩棵茉莉開花，看上去仿佛星星般清俊疏朗，若是一大片茉莉一齊開花就顯得格外壯觀了。戴著草帽置身田間的我，一下子蒙了。相比火辣的太陽，那片茉莉花海的奔放熱烈更讓人不能呼吸。半人高的茉莉花樹，一垅垅整齊排列著，千萬朵茉莉花俏生生地開在枝頭，香氣一浪接一浪地撲來，整個身心都是芬芳的。直到母親大聲叫我，才把我喚回現實中。

母親遞給我一只竹簍，告訴我，這大片的茉莉是用來做花茶的，摘花要摘那些沒開的花苞，不要摘全開的，也不要摘太小的，看哪個骨朵兒泛白了，只需將朵兒從花萼里輕輕拈出來就行了。下午一點至四點左右是摘花的好時候，再晚些茉莉就全開了，所以動作一定要快。母親幫我把護袖套在胳膊上，分給我一垅花，叮囑道:“要看仔細，摘干凈。”

這還不容易?我提著簍子進了花地，我們這塊地已經有十來個人開始采摘了。讓我驚訝的是，我的幾個同學也在，小琴幫她奶奶，梅子幫她姐姐，一問，她們都來好幾天了。小琴奶奶笑道:“小美來幫你媽拈花了，好丫頭!你媽很辛苦，每天四垅花，天天一個人忙到最后。你媽怕你曬黑了，不讓你來，其實小孩子曬曬太陽有什么要緊，對吧?”母親沖我笑著，我使勁地點了點頭，心里想，今天我一定不會讓母親落在后面。

太陽越辣，茉莉長得越精神，有的花苞兒在烈日下迫不及待地開放了。花瓣薄如蟬翼，花香盡情釋放，如白色的花生米，輕巧可愛。我一邊貪婪地看著這些精靈，一邊迅速地將它們摘下。看看我還是落在了大后面，就索性把竹簍放在地上，兩只手摘。熾熱的陽光似乎織成了一道密密的火網，肆虐地吞噬著我僅有的一點堅強，我有點頂不住了，頭暈眼花的。想到小琴奶奶的話，再看看母親蹣跚彎曲的身影，我要咬牙堅持，我一定得幫母親。我開始一鼓作氣往前趕，慢慢和母親并排了，再后來我又超過了母親。越干越有勁，手也越來越快。摘完一垅后，我又開始摘另外一垅。無論花兒多調皮，我總能將它們快速找到，采摘下來。母親比我慢多了。我的第二垅花都摘完了，回頭望望，母親還在后面沒跟上來。

我蹲在樹陰下，等了好大會兒，母親還是沒跟上來。再一看，才發現母親在我摘過的那垅花上繼續尋找著，不時摘下一兩朵。我趕緊跑了過去。原來我摘的都是些枝頭表面上的花，其實葉子底下靠近根部的枝杈上還藏著不少呢。母親直起腰，笑笑說:“丫頭，做什么事不要圖快，要做好才行啊。”我突然感覺很愧疚，半天說不出話來。母親汗水淋漓，為了讓我做好一件事情，她頂著烈日一直跟在我后面，認真地幫我檢查，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熱。我原想快點幫母親干完，卻欲速不達，反而要母親替我收拾“尾巴”。這火辣的下午、長長的花垅，分明是一個天然的校外課堂，母親給我上了難忘的一課。

傍晚時分，收工了。過秤時，母親告訴我，正常的一簍花應該在十斤左右，我拈了大半簍，七斤半。母親欣慰地拍了拍我的頭。屋里會計老李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計賬算工分，屋外一簍簍的茉莉正被倒進竹筐，裝車運往鄉里的茶廠。那里有我和母親的。

第二天，我開始認認真真隨母親去拈花，直至花期結束。再不敢圖快爭第一，為了拈干凈，有時還落在了母親的后面。那個夏天，我雖然黑了不少，但卻過了一個充滿花香和回憶的暑假。

又見茉莉花開，少年時那個夏天頓時浮現在眼前。我穿行在大片潔白的茉莉中，耳邊清晰響起的還是母親的那句話:做什么事都不要圖快，要做好才行啊。每次想起心里就會流過一陣清涼的芬芳。是這句話，讓我記住了一個又一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