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美玉

我們已對玉有了基本的全面的了解了。這一講，對玉做個總結。

玉的本質是什么?美石為玉，其本質就是美麗的石頭。中國玉的概念比較寬泛，有人拿來一塊石頭問這是玉嗎?按照嚴格的標準，可能不能稱之為玉，但確實是一塊美石。比如雨花石，從古代的角度看，就是一塊玉。

美石為玉，標準是什么呢?古人已經做過總結了，玉有五德，這就是玉的標準：仁、義，智，勇、潔。五德是最基本的標準，這個標準一直影響至現在。

我們說五德，還是比較抽象，什么叫仁、義、智、勇、潔，怎么理解呢?就是玉最表象的東西。第一感受就是顏色，古人對玉的顏色的記載比較多，有紅色、黃色、綠色、藍色、黑色、白色。我們想想，玉好像沒這些顏色。可能古人所指，跟今天有所不同，是他們的玉的概念，比較寬泛。比如說紅玉，可能是紅瑪瑙；綠玉，可能是綠松石；藍玉，可能是青金石。今天說玉的顏色，限定在一定范圍之內，首推是白色、青色、黃色，再就是碧玉、墨玉、黑色，再有就是花色，各種顏色的。

這些實實在在的玉，各種顏色的玉，評判標準是什么呢?沒有人定過，那就是感覺，這事兒太虛了。一塊玉的好壞，只是憑有經驗的人去感覺。

簡單地說白玉，多白為白?這個界限定在哪兒?對于剛入門的人，非常困難。那我們只好拿生活中的，比較熟悉的事物去比較。比如說這孩子長得真白，多白是白啊?一定是白里透紅，膚色健康的。過去中國人說一白遮三丑。但這白，一定有一個度，比如有人是嚴重的白癲風，全部脫白，非常白，這白就超過了那個度，就是病態了。玉依然也遇到這個問題，比如墨玉，多黑是黑?最黑的東西是煤，死黑一團，但真正的墨玉在強光下，能夠打入一定深度，光線能照進去，不是死黑一團。所以一定要有這個感覺，需要接觸玉的人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去體會。

我碰到過很多人對白玉的感受是最強烈的。為了買到上等白玉的玉件或者玉材料，他老拿一個標準物去比較。但是從玉器這個行業，或者從玉器本身，過去收藏行里切忌的就是比較。過去有句話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就是這個道理。你拿個標準白玉，跟另外一個比較，不是深了，就是淺了，很難找到非常一致的。如果你找一塊上等玉料，大部分玉器都會被比下去，有時候你覺得這個玉真不錯，很白，很潤，很舒服，但是你把另外一塊玉，拿出來一比，頓時就灰了，顏色就不好看了(圖1)。

比如商家的一些技術手段，他怎么使這個玉顯得白呢，這跟襯有很大關系。如果他用白綾子、白綢子作襯托，這個白就顯不出來。一定要用黑色的東西襯它，還一定是吸光的。比如過去有人不懂，拿黑金絲絨。金絲絨在光線下，是反光的，所以一比較，白玉就不如黑絨色彩亮。這都是一些技術手段，讓你感覺玉的白。

我們講玉器的時候，講過新疆和田玉是等級最高的玉。乾隆時期，宮廷里的玉，大部分都來自和田。歷史上戰國的玉、漢代的玉，以及唐宋元明清很多優良的玉種都是從這個地方出來的。

新疆和田玉產于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上，氣候條件惡劣，終年積雪，一年能開采的時間就三四個月，時間非常短。電視片介紹過和田玉有兩個來源，一個山料，一個子料。子，是很俗的說法，就是石頭子。我們能夠經常接觸的子料相對較小，其實也有很大的，也稱之為子料。由于地殼變化，地質災害，山料落入河床，經過億萬年的沖刷，把棱角全磨去了，就變成了子料。山料是直接從山上地脈礦藏開采出來的。

比如碧玉的代表瀆山大玉海，是新疆和田玉。大禹治水的山子，也是新疆玉。至于宮廷的小件、擺件，玉牌子、玉佩等，都是和田玉，不勝枚舉。和田玉，最高等級的，我們稱之為羊脂玉。羊脂玉典型的特征就是非常油潤，這個感覺必須自己去找。羊脂玉中的白度，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也是有非常白的白色，一直到比較青的青色(圖2)。

第二類比較大型的，就是玉礦，就是所謂昆侖玉。我們很多學者不承認，認為昆侖玉叫法不科學，應該叫透閃石，陽起石。但是這些名稱，對于我們—般百姓來說，聽著比較古怪，也沒必要記住它。昆侖玉又稱為青海玉，它是昆侖山脈主峰進入青海的一部分的礦藏，所以又叫青海玉。奧運金牌所鑲的玉都是青海玉，青海玉的玉材跟和田玉的玉材比較起來，它比較的“靈”，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術語。靈是機靈和通透感，同樣的玉材，同樣的厚度。它的透光率，要大于和田玉。實際上，和田玉和青海玉，都屬于昆侖山脈的玉，一個在昆侖山以北，一個在昆侖山以東(圖3)。

昆侖玉儲藏量大，色澤比較均勻，用它做奧運獎牌，保證獎牌的玉質是一樣的。

第三大玉的產地是遼寧省的岫巖。岫巖玉的玉色與和田、青海玉相比明顯不同。第一玉質比較軟，第二顏色很豐富。其透光率低于和田玉和青海玉，但它顏色豐富，什么顏色都有。

紅山文化使用的玉大部分都是岫巖玉，或者說紅山文化的玉都屬于岫巖玉。紅山文化的玉材，不管是c形玉豬龍，還是太陽神啊，還是一些鷹啊，小件啊，各種顏色都有，這些都來自于遼寧岫巖玉(圖4)。

另外一類玉，是我們過去沒有遇到的，今天在市場上大量出現，稱之為俄羅斯玉。我們不很確切它的產地，但說起來，也是昆侖山脈再往北。再往東北方，跟俄國接壤的地方。這種玉的發現，對市場有很大沖擊，過去沒見過這種玉。它比中國的和田玉和青海玉過靈，過了就不好了。俄羅斯玉的所謂太靈了是什么意思呢?是它所有玉的特征都過了，比如我們要求玉盡可能的有些透光，它就特透光，就是你拿著這件玉恨不得肉眼夠能看穿里面，這種感受，就沒有羊脂的感受，像一塊烏玻璃(圖5)。

當玻璃出現的時候，清代用白色玻璃仿制玉器。而這種仿制的假玉器，特別像俄羅斯玉。換句話說，俄羅斯玉反而像玻璃仿的。

歷史上當玉器不足的時候，曾經用玻璃替代過，我們叫琉璃，玻璃和琉璃在科學上是一種東西，只是叫法不同。漢代墓葬里，曾出土了大量的玻璃璧。這是社會經濟滑坡的時候，或墓主人身份不夠的時候，可能用玻璃璧來替代玉璧。

明朝人曹昭在《格古要論》中有這樣的記載，他說：罐子玉，系北方用藥于罐子內燒成者，若無氣眼者，與真玉相似，但比真玉，別微有蠅腳，又遠不潤，且脆甚。他說的“罐子玉”就足用玻璃仿制的玉。玻璃的熔點不是很高，比金屬容易熔化，我記得蜂窩煤爐子，就可以把玻璃燒化，如果沒有氣眼，就像真玉似的，但沒有真玉的溫潤。

關于玉的書，歷史上出版并不多，歷史上配有圖的大概就四部書。

第一部是北宋期間出過的呂大臨的《考古圖》，共1卷，其中一卷是談玉器的。

第二本書是元代全正元年出版的《古玉圖》，這部是個手卷，明代以后被刊印成書。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出版一本書，是公認的一部假書，共有一百卷，非常浩繁，書里收藏的玉器都是宋代的藏品。到了晚清，印刷業開始發達，可以配彩圖了，又出了一遍。

第四部書叫《古玉圖考》，書分上下卷，是著名學者吳大在光緒十五年刊行的，這本書在玉器研究界及西方影響最大，書里面有很多考證(圖6)。

我們多次說過，我們要了解歷史，在讓據跟文獻的比較當中，證據力最強的首先是文物。文獻的重要性當然也不可忽視，這四本書都是帶圖的，是非常難得的。

作偽始于宋代，先做青銅后做玉器的偽，我多次講過，歷史是有局限的，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局限的這條線劃在哪兒，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只有歷史學家，專業的學者，知道歷史有一條一條界限的，哪條界限是不可逾越的。我看過很多人給我出示的各種古玉，全部都是偽造的。

一般來說玉器的缺陷是綹。就足裂，綹裂。瓷器裂叫寶，有句老話說：打破砂鍋寶(間)到底，就是這么來的。砂鍋打破了。這個璺直接下來了。

象牙裂了叫笑，過去你買一象牙，人說這象牙不錯，就是笑得太厲害，就足裂了。不能說裂得太厲害，不好聽，回避這種不好聽的字眼，這是過去文人的要求。

那么玉質中怎么認為它是玉呢?它有一種很獨特的東西叫絮，像柳絮一樣的東西含在里頭。不是每塊上都看得清楚，比如說比較勻凈的白玉，最好的羊脂玉，你根本看不出絮狀來。但有很多玉，能看出這個絮狀，看到絮狀的東西就踏實了，板上釘釘這是塊玉。我見過一個人跟他說是玻璃，他死活不信，我說這么著吧，你找一個高倍放大鏡看，里頭準有氣泡，一看里頭有氣泡，汗就下來了。

棉是單指玉中的水晶。水晶也非常難分辨，雜質多的水晶是等級低的水晶。等級越高的水晶，就越純凈，跟玻璃一樣，什么都看不出來。那么這里能看見什么呢?有一種棉，絲綹狀的，看出這棉，一定是水晶。看不出來你就要小心，那就是一透明的玻璃(圖7)。

作偽的第一個辦法，是做古玉的時候，故意做一點殘出來，因為給你個非常完整的你不相信。

第二是做沁，玩玉的人都知道，你看我這個沁，沁得多好，漂亮。這沁是可以做進去的，自然形成的東西，人一定能做出來，記住這一點。不僅玉器，家具做舊也一樣，其它的藝術品，做舊都一樣。只要它能自然形成，人為的一定能夠形成。比如說這石頭，風化，說這怎么做啊?一千多年的風化，今天很容易，造船廠的除銹機，噴砂的，工人拿著噴砂機噴著，一小時就到明朝了。再噴一小時，就唐朝了。說你要哪個朝代的，趕緊說，過了就回不來了。

我說只要是自然能形成的，人為一定能做成。但是人為的可能跟自然形成的。會有某種微妙的差異，需要你慢慢地去體會。

玉中就是沁，沁過去說血沁，尸沁，土沁，有各種沁。埋在土底下沁進去的，所謂血沁和尸沁，是因為玉器挨著人身子，有人認為吸收了人的血氣，所以它的顏色不一樣了，很多人很喜歡有變化的玉色。

做沁的方法也很多，玉器作偽最多的就是雞骨白，最簡單的作偽方法就是燒，什么東西也經不住火燒，燒燒就雞骨白了。燒大發了，玉都很脆，一掰就折，此類作偽的最多。第二，過去有一種說法叫羊玉、狗玉，羊就是綿羊，怎么做呢?很不人道，把動物的后腿拉開一個口子，把玉擱進去縫上，擱上一兩年。把它取出來，它里頭含有血沁，有這么作偽的。還有一種叫梅玉，高溫煮，過油，最后拿出來放在雪地上，冷風一吹，就有細如毛發的裂痕，這是作偽的技巧。過去我聽老師傅講，油炸鬼，下油鍋炸。還有更下作的，扔到糞坑里，五花八門，能想出來的，全都做起來了，作偽的方法很多。

還有玉器的改造，第一是大改小。為什么大改小呢，玉器在漫長的歷史中，容易磕碰，偶爾掉地上，摔了一塊怎么辦呢?那一塊找著還能粘，找不著怎么辦呢?干脆改一小的，大改小。一般的辨識，你要注意它的紋飾變化，注意它的基本制式，你了解的比較深，就能看出來了。

第二，添字，過去是素器，素的沒有帶字的值錢啊，就往上添字。你如果對中國的文字、書法有所了解，就能看出其中的破綻。

第三是增加紋飾，本來是一素的，不行，一看素璧不好看，上面給你磨一層紋飾吧。因為素器不如帶紋飾的值錢嘛，所以很多人會用此欺世。再有就是加深紋飾，有的紋飾模糊了，按照它的紋路，加深一點，這個非常難分辨。

現在作偽的手段又增加了一些，比如化學的方法。我見過很多人，家里跟化工廠似的，用多種化學產品作偽。再有就是高壓作偽，在高壓鍋里放些染料，玉就把顏色吃進去了。再有就是我們常在玉器界，聽到一個詞叫“提油”。只要上面帶皮子的，說你這提了油了吧，先嚇唬嚇唬他。“提油”是什么呢?玉皮色在歷史上是對玉的一種追求，提油呢，就是要增加這個顏色，有的玉只一小塊顏色，他把顏色面增大，獲得利益。

辨偽是非常專業的知識，不要求每個人都能掌握。但是我碰見很多人，都是旁門左道，比如我很早碰到個臺灣人，他酷愛玉器，每回買完玉器后，直接奔了賓館，拉著我來看。一進屋他就燒開水，水燒開后，他把玉擱在玻璃杯里，開水“嘩”一澆，嚇我一跳，我說這是干嘛呢?他說擱一會兒，撈出來，拿牙咬一咬，如果能咬動了，就是真的。我就不相信，他完全是一種感覺，我說這怎么咬得動呢?他說你一咬就知道。是有感覺的。這全是旁門左道。還有人拿出來放在綢布上，使勁兒攆，搓完用鼻子聞。這都不是專業技巧，可能是某種心理暗示，對鑒定可能有用。比如說賣的人在旁邊說，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就不賣給你了。你能這樣唬他，但這不是鑒定。

現在為《玉器篇》做個總結，中華民族是對玉器充滿了敬意的民族，我們的歷史中玉器延續不斷，證明了我們民族這樣一個心理，我們敬重它。

再就上升一個高度，就是我們說的德，玉有五德：仁、義、智、勇，潔，深入人心，千古不變。今天也是這個標準。成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指的是人的品格，最高等級的品格。

玉，是中國人獨有的文化。文人苦心積慮，工匠窮極工巧，文人把自己的想法做到頭，工匠把自己的手藝做到頭，使玉擺脫了物質的屬性，成為一種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最終成為中華民族的一種財富，所以古人說，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馬未都說玉器收藏》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