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月,北京平谷一家醫院的護士張秋蘭,突然口鼻出血不止,經檢查確診為嚴重再生障礙性貧血,也就是俗稱為血癌的白血病。
20世紀70年代以前,白血病幾乎是不治之癥,絕望中的張秋蘭找到了北京人民醫院血液病專家陸道培。這位只有33歲的血液病專家,已經進行了9年的白血病研究。
白血病人的造血機能壞死,骨髓不能再生新的血液細胞。骨髓移植,把健康人的骨髓移植給白血病人,從根本上恢復病人的造血功能。骨髓移植后來成為治療白血病的最常用方法。
骨髓移植首先要進行骨髓配型,張秋蘭的孿生妹妹是適合人選,但張秋蘭的妹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還能進行骨髓移植嗎?
陸道培:應該說是藝高人膽大,我有把握抽取骨髓,而供髓者的健康不受影響。我們抽出的骨髓量,在國際上也是最少的,我記得不到200毫升(圖1)。
1964年1月27日,陸道培成功地為張秋蘭進行了骨髓移植,她獲得了新的生命,而提供骨髓的孿生妹妹和腹中的小寶寶也一切安好。這次成功的手術成為中國第一例骨髓移植手術。但當時知道這臺手術的人并不多,直到1980年相關文章在同內外雜志上發表,才引起了極大關注。這例手術也成為亞洲第一例、世界第四例骨髓移植成功案例,并且創下兩項世界紀錄。
陸道培:這個手術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在張秋蘭之前,我們對骨髓輸注怎么進行,已經做了一些研究,嘗試。技術上是成熟的,不是拿病人做實驗。這個技術在亞洲是領先的,解決了一些當時移植過程中的難題。
陸道培的從醫經歷,可以說既是順理成章又頗具傳奇。1931年陸道培出生于上海一個醫學世家,他的父親是當時江南一帶著名的中醫眼科大夫。
陸道培:父親是中醫眼科醫生。但后來他檢查的方法,使用眼底鏡、內吸燈,是現代西醫手段,那時候還是比較先進的。所以他是中西醫結合的醫生,他在江南一帶、上海是非常有名氣的。
受家庭影響,1948年17歲的陸道培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同濟大學醫學院。在醫療系六年的專業學習中,他牢記老師的告誡“學醫要多讀書、多思考、多實踐”,陸道培堅持每門課程讀英文或德文參考書。
1955年大學畢業后,陸道培服從國家分配,遠離上海優裕的家庭,來到北京,在中央人民醫院內利做了一名住院醫師(圖2)。
陸道培:我母親希望我留在上海,我家里的經濟條件比較好。我母親帶我去看了一個地方,是個有小花園的洋房。她說如果我在上海工作,她就給我買下這棟房子。我選擇服從分配,就到北京來了。我在北京租了一間很簡陋的小房子,冬天也不生火,穿一件棉大衣,在屋里整天讀書,餓了就開個罐頭吃,也不會做飯。
當時人民醫院沒有血液病科,醫院安排陸道培進行白血病的研究治療工作。接到這項艱巨任務陸道培很高興,他從小就喜歡做前人沒做過的事,但他遭到r父親的反對。
陸道培:那時,白血病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死亡率極高。所以我父親不同意,他說做眼科醫生多好,看一個病人好一個。你這個白血病醫生,看一個死一個,你背后沒有朋友都是鬼了。
1959年,法周醫生曾經嘗試為在南斯拉夫核電站遭受放射的患者更換骨髓,結果以失敗告終,這使得骨髓移植成了一個虛幻的夢想。不過,這個夢想,卻深深地刻在了陸道培的心里。
那時,不要說剛剛起步的造血干細胞移植無法進行,就是一般性的工作也很難正常進行。而父親的大量中醫書籍,卻為陸道培打開了另一扇知識大門。
陸道培:當時造血干細胞移植方面的文章很難找。到了1966年,我到情報所去,情報所里只有我一個人,只找到一篇關于造血干細胞移植的資料。
進入20世紀80年代,國外的骨髓移植技術有了很大發展,歐美國家成功做成了一百多例骨髓移植,中國骨髓移植技術的發展相對滯后。經同家衛生部考試和推薦以及同際獎學金的資助,1980年陸道培遠赴英國皇家醫師進修學院等醫學院進修(圖3)。
回國時陸道培的兩只大皮箱里,沒帶一件生活用品,只有三四十本資料和筆記。
回國后,陸道培帶領同事們創建了北京大學血液病研究所。當時沒有手術必需的無菌室,陸道培就把自己的辦公室做成無菌病房,而自己則在過道里辦公。沒有像樣的蒸餾室,大家就自己動手設計,使室內的微生物和塵埃的標準符合要求。在沒有護士的情況下,醫生們就輪流做護士工作。
吳彤1986年畢業后,就跟隨陸道培院士一起工作。對于陸院士的早期工作情況仍歷歷在目。
吳彤: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給病厲打電話,問問那些重病人的病情有什么變化沒有。那時候家里沒有電話,他跑到附近醫院的急診室打電話。
陸道培成功的第一例骨髓移植手術患者張秋蘭今年已經68歲了,陸道培一直想去看看她。但是張秋蘭已搬家,陸道培費了好大周折,才從派出所打聽到張秋蘭的新地址(圖4)。
張秋蘭:我說謝謝您救了我,他說我看你臉色挺好的,問我血小板是多少?我說血小板是8萬,都正常了。生病時是1964年春節,現在是2009年,整整45年了,您讓我多活了這么多年。他說當年你23歲,我33歲。好好保養,有什么健康、保健方面的問題我負責。
1992年,張秋蘭與美國另一位同類患者被收入世界《臨床移植年鑒》,被列為移植后沒有復發,存活時間最長的紀錄。
90年代初,陸道培帶著學生,到各大學呼吁成立中華骨髓庫,讓年輕的、身體好的學生報名參加,從而建立了中華骨髓庫的雛形。到2001年中華骨髓庫已正式開始使用,截至到2009年2月,捐獻骨髓的人數已有1150人。
陸道培:我們的造血干細胞移植,臨床技術走在國際前沿。我們現在出去開會感覺很自豪,因為我們治療的效果很不錯,而且我們的父母可以給子女做移植。
自1964年起,陸道培已經為二千多例白血病人進行了骨髓移植,成人白血病的存活率,從以前的20%提高到80%。
從西方國家學習先進經驗的陸道培,始終沒有放棄對祖國傳統中醫中藥的探究,中西醫結合治療白血病,一直是他的夢想。陸道培想到了在《本草綱目》上看到的關于雄黃的介紹(圖5)。
雄黃不同于一般的植物中草藥,它是一種石頭樣的礦物質。把它研磨成粉末后,既可以外搽又可以內服,主要作用是用來解毒、殺蟲,外用治療惡瘡、蛇蟲咬傷等,效果很好。但是,雄黃中含有較強的致癌物質,即使小劑量服用。也會對肝臟造成傷害。
陸道培:南方人端午節要喝雄黃酒,用雄黃在孩子臉上畫一個“王”字,所以雄黃不是毒性很強的藥。但是雄黃使用不當會死人,起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有二十幾例報告病人死于雄黃中毒。
白血病來勢兇猛,運用西藥治療,效果都不是很理想。陸道培提出的運用雄黃治療白血病的新說法簡直是天方夜譚,不可思議,一經提出,就遭到同行的質疑。
陸道培:中醫用雄黃有兩千多年的歷史,雄黃是跟其他藥物配合使用的。我用西醫的觀點,把雄黃單獨應用,而且把雄黃的成份純化。
陸道培把雄黃經過處理提純,采取口服的方式,對110例年齡在14歲以上的,不同時期的白血病患者進行治療,結果所有患者病情均有不同程度的緩解,相應的一些化驗指標分別在22天—110天內明顯好轉。
陸道培:我的貢獻呢,就是雄黃里提純的四硫化四砷沒有毒性,病人吃了沒不良反應,但對于白血病是有效的(圖6)。
除了再生障礙性貧血外,白血病還分很多種,陸道培研究的雄黃,為四百多萬白血病患者中一些急性白血病患者帶來新的希望。
2005年,張芳(化名)突然發現自己流鼻血不止,馬上到醫院診治。但是出血現象依然沒有得到控制。
張芳:我當時特別難受,姐夫說上醫院吧,別誤了診。到那兒以后已經挺厲害的了,白細胞挺高的。
張芳被查出患了急性白血病,這種急性白血病發病早期,突出的特點就是出血。比如身上大片的淤斑,鼻子出血,牙齦出血,甚至是腦出血。這種病的早期死亡率特別高,很多病人可能住院24小時之內,或者幾天就死亡。并且這種急性白血病是白血病中來勢最兇猛,也最容易誤診的類型,陸道培非常注重這種病的早期治療。
吳彤:陸教授要求我們,所有這個類型的白血病病人來了,只要住院,24小時之內不能死亡,要做到百不失一。
所以工作人員都不敢掉以輕心,嚴格按照陸道培的要求去做,對每個病人密切關注,隨時監測患者的凝血功能,及時補充所需藥物。
經過四個療程的強化治療之后,張芳開始口服以雄黃提取物研制的藥,這樣她就可以拿藥回家吃,只是要定期來看門診就可以了。張芳從2005年發現患了白血病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年多了,身體情況良好。目前像張芳這樣的白血病患者的生存率已經達到96%。
張芳:我覺得跟人家比我很幸運,陸教授已經研究出來這種藥,我比他們花錢少,對身體的傷害也小(圖7)。
陸道培在國際上首次證實了單純用雄黃可以治療急性白血病。這種方法不僅能夠治療白血病,而且會大幅度地減輕病人的痛苦和經濟負擔。
1997年和1999年陸道培兩次在美國血液年會上作報告,說明雄黃治療急性白血病的突出療效,后來,這一成果發表在醫學界權威雜志《血液》上,引起了國內外同行的極大關注。
陸道培:科學是沒頂峰的,需要不斷地探索,人生也是不斷探索的過程。
1997年陸道培因為在造血干細胞研究方面的突出貢獻,榮獲陳嘉庚基金會醫學科學獎及香港何梁何利基金會科技進步獎。
1980年以來,陸道培多次謝絕了國外的高薪聘請,依然留在北京,繼續白血病的研究。如今,已經快80歲高齡的陸道培仍然工作在第一線,人們問他何時會休息,他說我離不開我的工作,只要身體允許,就會一直堅持走下去。
陸道培最大的愿望是讓那些蒼白的生命重新煥發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