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年5月的一天,海涅拖著艱難的步履,到盧浮宮去和他所崇拜的愛神告別。一踏進巍峨的大廳,瞥見屹立在臺座上的維納斯雕像,他不禁悲慟號啕。他躺在雕像腳下仰望斷臂的女神,哭泣良久——這是他流亡巴黎時最后一次走出戶外,此后癱瘓在床八年,于59歲溘然長逝。
詩人追尋一生的愛與美終于在那座永恒的雕像上被予以肯定。他像朝圣的信徒一般渴望獲得救贖,然而無臂的女神畢竟無能為力。這似乎帶有某種模糊的象征,以至于我為這痛哭猝然絆倒。
依然在巴黎,莫泊桑的別墅外,一位姑娘拉響了鐵柵欄門的鈴鐺。這位窮苦的女工是莫泊桑小說藝術的崇拜者。得知莫泊桑獨身一人,她愿意將自己的生命完整地奉獻給他。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為這次見面置備了一身優雅的裙裝。前來開門的卻是莫泊桑的朋友,一個浪子。他欺騙她說,莫泊桑攜情婦度假去了,姑娘慘叫一聲,踉蹌離去。浪子追上了她。也就在那夜,悲恨交加的她委身給了浪子。后來,她淪為名震巴黎的雛妓。莫泊桑聽說此事后,只是微微一笑,說這是篇不壞的小說題材。
若干年后,莫泊桑在病榻上憶起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子。他在疼痛中呻吟,用一切最溫柔的名字低聲呼喚那位女工,猶如微翕著雙眼覬覦幸福的棄嬰。他悔恨自己褻瀆了純潔的感情,他愿意用整個生命為她唱贊美詩。但此刻,疼痛的鹽粒腐蝕著他孤獨的心,他唯有大口地嘔血,直至閉上雙眼。如此的收尾令人有無以復加的痛感,然而也正因為悲情,生命才獲得了難以言喻的美的質地。
現實與理想永遠是無法調和的繾綣,愛情與悲歡永遠是并行不悖的旋律。
縱使時光倒退,海涅依然會在維納斯腳下哭泣;縱使命運改寫,莫泊桑也依然會在病榻上緬懷那段不曾開始就已終結的愛情。或許,對于每一段僅屬于個人的生命體驗,并不需要多余的傷感。
可既然沒有悲傷,為什么還有眼淚呢,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