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開學之初,學校照例要重點整頓教室內外、學生宿舍的衛(wèi)生和個人儀表。
全校師生大會上,政教處領導聲色俱厲地說:“同學們過了節(jié),吃得好,玩得樂,買了新衣服。假期結束,你們對人生的體悟又深了一層吧——但是,不少同學穿著奇裝異服來上課,一個假期,頭發(fā)變長了,變色了,而且變形了,這是學校絕不允許的!”一字一句透過擴音器像塊塊硬邦邦的石頭震擊得空氣都嗡嗡作響。
變色的頭發(fā)可以漂染回歸黑亮,變形的酷發(fā)型在水的蹂躪下呻吟著,日益柔順飄逸。男生的長發(fā)短時間卻無法改變:為了避舅舅的諱,農歷正月是不可以在頭發(fā)上動剪刀的。
“二月二,龍?zhí)ь^,家家小子剃毛頭”的農歷二月初二日翩然而至,政教處鄭重其事地給各個班級下發(fā)了一張嚴肅的公告:下周一全校學生儀容儀表大檢查。政教處并附有兩頁半端正儀容儀表細則,違者班級扣分,學生個人通報批評,班主任負連帶責任,也會榮登“光榮榜”。
周五放學前,我再次強調了學校制定的儀容儀表細則,要求學生一定要按照規(guī)定“打理”自己,又將男生單獨留下,強調要“忍痛割愛”,剪落一頭煩惱絲,不然,周末晚自習,剪刀相見。
周日晚,班內檢閱,我沾沾自喜。隨后我請來年級組長,故作謙虛,請他過目。組長昂首挺胸,然后搖頭,搖頭,復搖頭,終于開口,冷冷吐出:“男生發(fā)型無一合格!”
男生委屈道:“理發(fā)店老板都說今年這種發(fā)型流行嘛。”
我怒目道:“拿剪刀來。”
“啊呀!”一半人縮到桌子底下,露出桌面的全是幸災樂禍的女孩臉。
為了給自己打氣,我左手拿梳子,右手持剪刀,擺了一個自以為優(yōu)美的pose說:“誰先來?”
“老師,我們到理發(fā)店重新修,行不行?饒了我們吧,偉大的老班!”
“不行,來不及了!李光,你先來!”坐在第一排的李光是個老實木訥的男孩子,慢慢從桌子下直起了身子,低著頭,不情愿也沒反對。
其他男生抑制不住好奇,一個個慢慢地圍了過來。我左手梳起一堆頭發(fā),右手將剪刀豎著,左一下,右一下。“咔嚓、咔嚓”,嘿,不是流行凌亂美嘛,蠻像回事!“我是一個理發(fā)師,理發(fā)本領強。我要把這臭小子,頭發(fā)搞漂亮……”梳子飛舞,剪刀咔咔,我有些得意。
“老班哪,別剪啦。人家剪發(fā)要錢,你剪發(fā)要命吶!”
“老班,你不會是‘一剪沒’吧?”
“沖動是魔鬼啊,老班。”
……
周圍怪聲一片,李光坐在我明晃晃的剪刀下,低著頭,臉漲成了豬肝色。“李光哭嘍!”女生逗他,他側過臉,勉強笑笑,唉,這表情,比哭還難看。
“今天最最痛苦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嗎?是你們不讓老班理發(fā)!”我一邊拿掉李光脖子上臨時用女生的護袖做成的圍布。
“嗷……”歡樂的男高音差點撕破耳膜。
早有笑成一團的女生遞上圓鏡給李光,李光驚慌失措地說:“班主任,要是難看,明天我就刮光頭。”聲音恨恨的。他看到鏡中的自己忽然很自戀,鏡子向左移動,又向右移動,笑意在眉眼里、嘴角邊蕩漾著,跳躍著。
誓把理發(fā)進行到底!
嘻嘻哈哈中,二十六個男生只剩下最調皮的趙磊了,我眨了眨眼問:“趙磊,你的心還涼不?”
“啊,老班,趙磊向你道歉,請你高抬貴手……”小小年紀就學會討好了,我不吃那一套!理完,我放下酸痛的手說:“趙磊,照鏡子去,看看咋樣?”
趙磊對著鏡子做鬼臉道:“老班,我要報復你。有朝一日,等我當了校長也當一個‘恐怖’理發(fā)師……”
(作者為安徽某中學一位班主任老師)
本刊原創(chuàng)編輯/韓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