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沒有。高速公路?現在還沒有。要資源,沒什么資源。”
“所以對我們武平人來說,只有一條路,就是通過高考這座獨木橋,考出去,離開這個地方。”王錦春這樣教導他的高三畢業班上的學生。
在他的教導下,七十多名學生埋頭苦讀一年,多數人如愿以償地過了那座獨木橋;剩下的少數,再復讀一年,也會接著離開這個地方。可以說,他們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離開這個地方。
紀錄片《高三》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從2004年7月到2005年7月的一年間,我的朋友周浩長期呆在福建西南山區的一所中學里,用DV拍下了一個高三畢業班一年的生活。
之所以輪到我來說這個事,是因為十多年前,我就是從這所中學畢業的,而《高三》里那個主角,班主任王錦春老師,就是我當年的老師。王老師剛從師范大學畢業出來就當我的班主任,除了略微鼓起的肚腩之外,片中的王老師還是那個王老師,十多年前就如昨日。
這個大家爭相離開的地方,有多可怕?從鏡頭里看去,小縣城相當繁華,校舍也很現代化,看不出是一座山區小縣里的中學。孩子們的衣著,和大城市里的學生相比,已經看不出有太大的區別。這比十多年前,我還是王錦春老師班里的一名學生時,已經好多了。
同樣發展的是這些孩子們離開這個地方的決心和意志。作為這種意志的表現之一,這所地處偏遠的學校,連續三年考上大學的人數居全省之冠。這有點兒難以想象,因為這個縣的人口和考生人數,在全省是排在后面的。
作為對這種成績自豪的一種表現,縣里一名領導曾經說:我們每年給外面輸送一火車的人才,只拉回來一汽車。聽起來他很為縣里沒有人才而遺憾。
是的,當初我們那個班上的同學,大學畢業以后回到縣城工作的比例是非常之低的。他們更中意的是福州、廈門、北京、廣州、深圳這樣的大中城市。
我有一次回家的時候見到為數不多的回到縣里工作的同學,從他們的境況,看不出縣里急需他們的任何跡象。所以,接下來大多數人的選擇,也只會是離開。
考上大學,其實只是離開那個地方的比較體面的一種辦法。更多數的人,是小學、初中畢業以后,背著簡單的行李,到廈門、深圳、東莞的工廠里打工。那些工作,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人才,薪金也很微薄。可是,我所知道的是,這些年,小縣城里的繁華,鄉村面貌的改善,主要還就是靠他們打工寄回來的一點薪金。《高三》里好多學生的家長,就是在做著這樣的工作。孩子身上體面一點的衣服和手表,就是這樣掙來的。
我們那個小縣能給“人才”提供的資源相當有限:僅僅夠勉強養活耕種它的農民的水田,山上的一點樹木,可供建小水電的幾條河流,政府機關里面屈指可數的幾個體面職位。“人才”在這里絕對不是稀缺而是過剩資源,如果太多的人才擠在那里,只會爆發對本已緊張的稀缺資源的爭奪戰。據我觀察的結果,現在農村里生態環境好多了,鄰里糾紛也少了,這是為什么,就是因為對資源需求最旺盛的青壯年都到城里去了,退出了資源的爭奪。
應該說,這個縣里面發生的事情,只是中國宏大的城鄉變遷的一個縮影。還有更多的孩子,在他們的高三階段苦讀,主要的目的就是離開自己的家鄉。離開那個地方,退出那個地方的資源競爭,可能才是最多的人能夠為自己的家鄉做的最大的貢獻。
很多人回憶小城生活的韻味,很多人幻想鄉間生活的美好,也有很多人懷戀自己高三的崢嶸歲月。可是,他們看不到落后地區的人離開家鄉的愿望是多么迫切。只有你離開了,你才有資格偽善地說:那段日子是多么美好。(作者為原《南方周末》記者,現任網易副主編)
摘自《高三——我們這一代的叛逆與順從》南方日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