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是極其緊張而浮躁的一年,坐在第四組靠窗的男生最喜歡做的事情是趴在窗臺上,朝樓下狂喊:“美女——!”如果有女生抬頭,他們就大聲嘲笑:“真沒自知之明!”曉遇有時候氣不過,就在另一個窗臺上喊:“帥哥——!”以同樣的方式進行打擊報復。
在多數人眼里,我是學習成績很好但不知生活樂趣的人,也就是書呆子,他們不知道我也會喜歡女生,這個女生就是曉遇。
曉遇的學習方法很特別,她在課桌上貼一層白紙,上課或看書時有什么緊要的東西就順手抄在桌上,有時心血來潮,幾段她自認為十分了得的文字也往上寫。寫滿一張又懶得撕掉,再貼一張,時間久了,她的桌面就比別人高出一點。
我總是留到最后一個離開教室,不僅因為我要比別人多花時間學習,還因為當大家都離開后,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曉遇的位子上,看她白天里留下的點點滴滴。
不久班上傳出曉遇喜歡南光的消息,南光是曉遇原來的同桌,他們之間發生過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一夜之間,曉遇換了座位,與南光形同陌路。也就是這個時候曉遇開始與我有來往。她的地理成績不太好,而我每次文科綜合都考第一。一天晚自習之前,曉遇拿了一套地理試卷向我請教,此后每隔一天的晚自習之前,曉遇都會拿著她不明白的題目來問我。我們開始聊天,話題當然不會僅限于地理,但也不會超出學習的范圍。
曉遇其實是很活潑的女生,熟悉之后她常常拿我開玩笑。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說:“嘿嘿,我知道你喜歡誰。”她的話音剛落,我的心已經漏跳幾拍,有一種秘密被曝光前的恐慌,結果她說:“那個女生姓顏,名如玉,我猜得對不對?”哦,原來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差點被她嚇死,我松了一口氣,笑著搖頭。
六月有很多次綜合科目的適應性考試,對付這些無聊又惱人的考試,我和曉遇作搭檔,一前一后坐在七樓的窗戶邊。試卷都簡單地做完了,客觀題也已對過答案,但是我們不想提前交卷。操場對面是女生公寓,我看見班花將背包交給南光后就上樓去了,白晃晃的水泥操場上,南光雙手插袋,低著頭無聊地向左走,向右走。
我回頭輕輕叫了聲曉遇,聽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濺到試卷上發出噗噗的聲音。我說:“這有什么,你不要哭啊。”監考老師聞聲過來,指著我們說:“干什么?這種時候還要自欺欺人嗎?”這種時候?那什么時候就可以自欺欺人呢?
和曉遇就要分開了,雖然她說很舍不得,但分開是必然的,她已經拿到去新西蘭的簽證。“你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我要坐飛機才能見到你,可我又買不起飛機票。”閑扯的時候我說。“不如,你去考飛行員,開著飛機來看我呀。”曉遇還是那么活潑,似乎所有的傷感與眼淚都不曾存在。
大型考試前照例要打掃衛生,教室里不能留有任何帶字的東西。我把所有的書都搬到校門口的舊書店當廢紙賣掉了,賣了八塊五。買一支夢龍是夠了。我在雜志上看到,應該請深愛的女孩吃哈根達斯,但是我們這里最貴的冰激凌只有夢龍,于是我給曉遇買了一支夢龍。回到教室,沒有幾個人。我看見南光站在曉遇桌前,用小刀仔細地拆開她貼在桌上的紙。
高考結束后,我和曉遇并肩站立,等學校的大鐵門打開,兩千多人洶涌而出。我們的中學時代,很多很多發生的,好的事,不好的事,都將結束。我在心里掙扎了千遍,要不要告訴她我喜歡她,最后還是選擇了沉默。
曉遇出國的前一晚,我給她打電話,祝她一路順風,并告訴她,南光拿走了她貼在桌上的紙。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說:“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有一天晚上我折回教室拿東西,看見一個人坐在我位子上。”曉遇再沒說什么,我也沒說什么,我們最后一次通電話,就在彼此的沉默中掛斷了。
摘自《別了,高三戀人》 東方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