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一樣的種子]
蘇陽第一次見到賽思,是在隔壁房子的陽臺上。賽思穿著睡衣,往花盆里撒一些黃色的種子,種子像碎碎的金子。
蘇陽搭訕,你是在種金子嗎?
賽思的臉就側了過來,白皙清麗的五官此時像被鑲了一層好看的金邊。她狡黠一笑,說,是呀,你要不要我替你種,多種多長!
蘇陽笑了,假裝為難,可是我的錢都往銀行里存了,想著哪一天把銀行存滿,存滿工行存農行,存滿農行存建行。
賽思撲哧一聲笑了。
兩人就這樣認識了,從此以后越來越熟稔,蘇陽不時會過去借些鍋碗瓢盆,鑰匙落家里了也會借賽思家的陽臺往自己家的陽臺上跳,再后來,也會過去蹭飯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紫影來了。她長得很美,只是表情像抹了霜,在賽思給他們介紹的時候,她瞥了蘇陽一眼,然后扭頭進屋里去了。
蘇陽沒在意,朝賽思聳了聳肩,賽思的表情卻僵了一下,她說,她是她的朋友,很多年了。
[朋友還是仇人]
蘇陽實在看不透賽思和紫影的關系,她們有時好得不像話,有時又吵得不可開交,而且吵架的時候,常常是紫影占了上風,賽思則只是紅著臉,或咬著唇,或偷偷嘆氣。
可是,賽思從來沒埋怨過紫影,更沒說要趕她走,有時候說起她,歡喜還會漫上賽思的嘴角,說她給她從蘇州快遞過來的香袋,上面是綴著花的,說她們把新買來的裙子換著穿,還說她和她一起在馬路上捉賊。
蘇陽聽了,只能呵呵地陪著笑。
那段時間,賽思一直沒忘記伺候那些從金色種子長出的小苗,矮矮的莖,互生的葉子灰綠色的。伺弄它們時,賽思眼神意味深長。這種表情讓蘇陽很著迷,他覺得她給他的感覺不一樣了,以前只是覺得她漂亮又可愛,現在,有情愫在了。
這天,蘇陽要買個公文包,叫賽思陪,紫影像往常一樣走在后面,面無表情,目光清冷。沒想到的是,買完公文包,蘇陽去了趟洗手間出來,就不見了她們,人行天橋上圍了一群人,蘇陽下意識地跑過去,發現賽思整個身體被紫影壓在欄桿上,上半身全部伸到了外面。紫影扯著她的頭發,目露寒光,說賽思你怎么那么賤呢?怎么那么賤呢?
賽思的眼睛睜得很大,一臉恐懼。大概連她也沒有想到,紫影會這么狠。
蘇陽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上去推開了紫影。此時,賽思的身體篩子一樣地抖,抱著肩膀一直往地上滑。
[命根子一樣的盆栽]
天橋事件發生的那天,蘇陽和賽思好上了。本來,蘇陽是為了安慰她,把她抱入懷里,手自然而然地握著她的,回家的路上,賽思似乎累了,肩膀靠過來,頭靠過來……這種身體上的接觸讓蘇陽的心忽然一顫,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自己對賽思的感覺,他是愛她的,她也是。
為了安全,蘇陽讓賽思呆在他家,但賽思堅持說紫影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對她怎么樣的。重要的是,陽臺上的那株盆栽,還沒澆水呢。賽思說這話時,眼里有悲傷在彌漫,仿佛那株盆栽是她的命根子。
蘇陽急了,說,那個女人是瘋子,你回去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原諒我自己?
這話,蘇陽說得很真誠。
賽思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蘇陽,然后唇角翹了翹,笑了。她不再執拗,乖乖地抱著枕頭,像只小貓一樣窩到了沙發上。
天黑時,門咚咚地響了,紫影在外面嚷,說,賽思你不要臉,見到男人就要勾搭,你給我滾出來!
那時候賽思剛睡著,紫影的叫聲把蘇陽氣壞了,他沖去開門,正想罵,她已經像發怒的小獸一樣闖了進來,就上去拽賽思的手,把她往外拖,蘇陽想阻止已經來不及。而賽思則揉著朦朧的睡眼,順從地跟著她走了,到了門口才回頭歉意地看了蘇陽一眼,說,我回去看看我的盆栽。
蘇陽既氣惱又無奈,他不知道賽思為什么那么聽紫影的話。
[她們,只是兩個謎]
蘇陽質問紫影,為什么要這樣對賽思,你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
紫影撇了撇嘴,你有沒有聽說過,朋友是用來兩肋插刀的,但是,通常插向的是對方。她的謬論讓蘇陽無可奈何。正要反駁,紫影就把一個吻迅速地貼到到了他的嘴上,吻得激烈又綿長,讓他喘不過氣來。
蘇陽既錯愕又氣惱,紫影卻不以為然地笑,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愛賽思的話,還不如愛我。又問,我不美嗎?
蘇陽看著紫影,像看一個怪物。
你不能愛賽思,她會毀了你。紫影話鋒一轉,我讓你看看,賽思到底是怎樣的女孩。
被紫影輕輕推開的門縫里,蘇陽見到了另一個賽思,她的手里捧著一張類似錫紙的東西,上面有些白色的粉末,火焰的炙烤讓它們幻化成白色的煙,送進她使勁抽吸的鼻孔里。
蘇陽被嚇呆了,好一會沒回過神來,他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跟著紫影退回了自己的房子。
那天晚上,紫影沒有離開,她躺在蘇陽的床上,等著他要。只是,蘇陽沒有心思,他的眼前,全是賽思蹲在地上,使勁地吸毒的樣子,而且,他發現紫影的肢體是僵硬的,眼神是充滿惶恐的,這一刻的她讓他覺得她也許不是那種惡毒的女子,她的硬冷和惡毒也許只是表面上的偽裝。
認識這么久,蘇陽第一次覺得她們對他來說,還只是兩個謎。
[誰終于得償所愿]
蘇陽開始躲避賽思。她來約他,他總是找理由推托。
賽思很快就意識到了蘇陽的異樣了,她看他的眼神從疑惑到惶惑,又從惶惑到絕望。
一個星期后,賽思終于沒再來了。蘇陽舒了一口氣,心里卻隱隱有些失落。
然后,紫影來了。來的時候是晚上,透過貓眼,蘇陽看見她疏散的頭發,還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門打開,紫影的眼神痞痞地看著蘇陽,說,我早跟賽思說過你這種男人信不過,她還不相信。又說,你害怕賽思了是不是?別跟我說你不是在逃避。
蘇陽感覺自己被甩了一個耳光。對眼前這個女子,以前還說不上恨,現在,他確實恨她了。她為什么要讓他知道賽思吸毒的事呢,她明知道他愛她。想著,恨意就成了一種急需發泄的沖動,他狠狠地把紫影的身體扳過來,唇渴了一樣在她的胸口上湊。
完事后,紫影的臉花了,眼角有化掉的眼影,蘇陽這才注意到她還撲了薄薄的粉,嘴唇抹了半透明的水晶唇膏,清脆欲滴。原來,她是特意來勾引他的——他以前從來沒有見她化過妝。
她終于得償所愿了,蘇陽知道的,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或許,她只是和賽思在斗,女人的心思,不是男人可以理解的。想著,蘇陽就自嘲地笑了,紫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得很凄涼。
[花開了,她走了]
賽思的盆栽開花了,手掌大的雪白的四片花瓣,像朝著天在祈禱。
見到想躲開的蘇陽,賽思嫣然一笑,這花一開,很快就會落了,你不看的話,以后就沒得看了。表情依然是調皮可愛的,跟蘇陽第一次見到她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蘇陽發現她的臉色很蒼白。他訕訕地笑,是嗎,又不像曇花,怎么會那么容易謝。
賽思說,容易謝的也不只是曇花而已,你一個男人怎么會知道呢!
那紫影知道嗎?蘇陽一接口,就后悔了,他想他不該提起她——賽思一定知道他和紫影的事,紫影怎么會不把他們的事告訴她呢。
賽思并未在意,說,她呀,一個瘋丫頭,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又說,紫影走了,你會怪我沒有告訴你嗎?說著,側頭看了一眼蘇陽。
蘇陽感覺自己的心倏地疼了一下,因為看見了賽思眼神里的悲戚和寒涼。
幾天后,賽思不見了,陽臺上的盆栽孤獨地飄搖著,那些花,果然開了就謝了。
蘇陽跳到隔壁陽臺,隔著玻璃門看里面的光景,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放著那只為他準備的水晶煙灰缸。蘇陽忽然難過得要落淚,他覺得自己成了那只被拋棄的煙灰缸了。房東說,賽思一早就預交了半年的房租,似乎早就打算住半年就走的。
蘇陽的心倏地抽緊。他知道他不可能和一個吸毒的女孩在一起的。是時候完全忘記她了。
[愛情開出的花]
蘇陽沒想到會再見到紫影。
11月的一天,她站在他的面前,眼睛潮濕。
那個秋風蕭瑟的午后,她對蘇陽說起了賽思的故事:我和賽思是很好的朋友,卻愛上了同一個男人,男人選擇了我,賽思尊重男人的決定,誠心地祝福我們,依然和我要好。那時候的我以為,她已經放棄了,不想,一年后,我發現她爬上了男人的床,我沒有原諒男人,更不會原諒賽思,因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卻背叛我。
你很珍惜這個朋友,對她既關心又憎恨,所以和她好,又給她傷害,更故意和我上床?蘇陽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波瀾不驚,心里卻排江倒海。
紫影點頭,淚水忽然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可是,我錯了,我后來才知道賽思是有苦衷的。
賽思的苦衷在半個小時后像針尖一樣刺痛了蘇陽的心,他不敢相信紫影說的是事實。
紫影是在賽思死后才發現賽思得了肝癌,她上男人的床并沒有干什么事,她只是想在離開前,和他躺在一起,感受一下他的體溫,跟她的所愛告個別。賽思算準自己離開人世的時間,找了一間房子,準備獨自忍受病痛的折磨,就此了卻余生。卻沒想到,會遇上蘇陽,那時候,她是強忍著疼痛對蘇陽笑,強忍著疼痛面對紫影不時的譏諷和侮辱的。
可是,癌能痛死人呀,賽思吸毒,也是為了止痛。她弄來的那些金色的種子是罌粟籽,她想用種出來的罌粟的殼來減輕她的痛苦……
這天,蘇陽終于從角落拿出了那盆一直沒有舍得扔掉的盆栽,他看見那朵枯萎的白花此時成了一只干癟的罌粟果,他想他們終究還是看過了愛情開出的花,應該值得高興,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還是忍不住號啕大哭。
(責編:小薇 ypeilei@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