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小區門口的理發店里理發,遇到了那個滿頭銀發的老人。
那個老人我是認得的,姓劉,據說是汽輪機廠的退休員工,就住在我們隔壁的小區。以前我下班的時候,經常能碰到他,他總是很悠閑地坐在小巷邊跟老人們下象棋,他的笑聲總是很爽朗,尤其是那稀疏銀白的頭發特別惹人眼,那頭發白得發亮,每次有車從小巷中飛馳而過,他的頭發就像風中的麥浪一樣飄了起來。讓人不禁開始羨慕起這遲暮的美好來。
然而,這一天,他來到理發店,卻要店老板將他的頭發染成全黑。我暗自有些吃驚和惋惜,就連店老板都有些驚訝,問他:“您老要染成全黑?染成薄黑行不?”
老人很堅決地說:“要全黑!”
店老板笑著說:“好的!全黑就全黑,保準您年輕二十歲!”
老人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說:“這樣最好,越年輕越好!”
店老板哈哈地笑了起來,問:“您老這是老來少啊,是不是要搞銀婚紀念啊?”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很神秘的樣子。倒是我們周圍的人聽了這默而不宣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自從老人染了頭發之后,我下班時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也許他的白發變成黑發,不再那么醒目了吧。
直到有一天,我又見到了他。
那天,我去附近的一個工地辦事。辦完事后,我在工地的簡易房門口站著抽煙。這時,我看到了遠處一個搗砂漿的人,那身影怎么這么眼熟?我遠遠地凝視著他,我看到他咬著牙在搗著砂漿。辦事的工頭問我看什么,我指著那個身影問:“那個人叫什么?”
工頭說:“那個人啊,大劉啊!怎么?你認得?”
“大——劉?”我看著這個約摸四十來歲的工頭,猛然醒悟到了一點什么,就在我準備回避的時候。工頭已經喊了一聲:“大劉——”我看到他丟下鏟子走了過來,他摘下草帽看到我時,眼神慌亂起來,頓時手足無措。
我連忙憋出了一句話:“大——劉,你不認得我了?”
他馬上會意,一把上來拉住了我的手,說:“小張啊……”
我離開的時候,他送我出了工地,欲言又止。待我身邊無人的時候,他吞吞吐吐地說:“小張,謝謝你,請你繼續保守這個秘密,我孫子得了重病,家里有些緊,我……我想出來多賺兩年錢……”
我轉頭看他眼角已經凝了一顆淚珠,于是連忙點頭,牽強地微微一笑,眼角也有些濕潤了。我拍他身上的塵土說:“那您多保重!”
工地里已經有人在吼叫了,他望著我不停地點著頭,像內心在顫抖,又像是想確認什么,然后,扭頭回去了。在他踏進工地大門的時候,我看到他蒼老而疲憊的身影忽然挺了挺,然后徑直跑了進去……
那一刻,隆隆的機器聲響了起來,他白發蒼蒼和黑發滿頭的樣子在我的眼前不斷重疊,繼而模糊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想: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真的不會老去,因為他的白發可以染黑,因為他的工作可以重來,因為他的心永不放棄,因為埋藏在他心中的愛從未停止!
(摘自《人生與伴侶》)
(責編: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