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巷有一篆刻名家叫梅安平,人送雅號醉八仙。
除了篆刻,梅安平的唯一愛好就是喝幾杯小酒,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頓頓離不開酒。
酒是開篇,又是謝幕,梅安平的日子就在酒給他帶來的仙境中度過了。
喝酒卻不耽誤篆刻。有人來了,說了內容,見他醉醺醺的樣子不放心,再問,記住了?梅安平便說,記下了,忘不了。等人再來取印章,的確絲毫不差。
四十歲前梅安平幾乎來者不拒,但四十歲后這公司那機關的公章一律不接了,專刻私章。又過二十年,梅安平年過花甲以后,一般的私章也不刻了,能讓他刻上一章的便多是小城的文人墨客,藝家名流。名流們刻名,也刻字或號,七奇八怪,叫什么的都有,梅安平或篆或草,刻著帶勁兒。梅安平說普通的私章沒啥意思,俗。
仙境中的梅安平信馬由韁毫無羈絆,印章也刻得龍飛鳳舞別具一格。梅安平只刻兩種字,篆書和狂草。篆書刻得怪,草書刻得飄,而且字體大小不均,乍看無章,細看有味。粘了印泥這么一蓋,退兩步細品,卻妙趣橫生,令人叫絕。
都說梅安平的印章已超出了傳統的范疇,簡直稱得上一件意境悠遠的藝術品。
醉八仙這名字多半是玩笑話,可梅安平聽了只呵呵一笑,并不在意別人怎么叫他。一天,小城書法名家曹老先生給他送了一幅字:醉八仙。三個字東倒西歪,也如同喝醉了酒,別有一番情趣。曹老先生將字幅展開,博得眾人捧腹大笑。
梅安平也被逗樂了,干脆將“醉八仙”三個字做成匾額,取代了他的“三界外”,掛在書房的門楣上。
那以后醉八仙便堂而皇之成了梅安平的號。
這天,梅安平剛斜挺在床頭,擰開瓶蓋,急急地倒了一杯酒,才端在手里,電話響了。是兒子梅志遠的電話。梅志遠說,爸,喝酒了沒?
梅安平說,我的習慣你還不知道?剛倒好還沒下肚呢。
梅志遠心急火燎地說,別喝了,千萬別喝了,我有急事找您。
梅安平問,多大的事?酒也不能喝了?
梅志遠說,天大的事。我一會兒就到,當面給您說。
嗜酒如命,但為了兒子,梅安平戀戀不舍地放下酒杯,忍住了。
梅安平本不姓梅,是個倒插門女婿,后來改姓梅了。岳父只一個丫頭,看梅安平人還機靈,是塊玩篆刻的料,便納他為婿了。兒子梅志遠大學畢業,在政府做事,如今混得還行,梅安平的寄托都在他身上。
梅安平不敢在屋里待,怕酒癮上來一氣喝了,耽誤兒子的事,強忍著在院子里晃悠,可太陽已把院子照得亮堂,梅志遠仍沒來。梅安平便催問他啥時候到,再不來就開喝了。梅志遠說,千萬別喝,等為我辦完事再喝吧。
酒蟲搗亂,梅安平憋出滿頭汗,梅志遠才姍姍來遲,一進門便掏出一塊玉料說,趕緊,給市長刻枚印章。
梅安平一拍大腿說,我當多大的事,不就一枚印章嗎?梅安平又去摸酒瓶,卻被梅志遠一把奪了,說,非常時期,您忍忍吧。
梅志遠說剛剛探到消息,說要提拔一批干部,據說他也在候選之列,想送枚印章給市長。
是王大炮嗎?梅安平問,他一個粗人也要印章?
梅安平說的王大炮就是王市長。王市長人粗獷,雷厲風行,不拘小節,曾鬧出很多笑話,人送外號王大炮。有次王市長帶隊去沈陽,因鞍馬勞頓在車里睡著了,坐在身邊的副手推推他提醒,到了。路中間高架著一條橫幅:沈陽人民歡迎您。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沈”字寫成了繁體“ ”,王市長如同夢中,一抬頭問,不對呀,怎么到了潘陽?
當時沒人敢笑,事后傳出笑話。
梅志遠說,不是了,新換的市長叫歐陽濮生。歐陽市長有一愛好,喜歡涂抹幾筆,所以我想送他一枚印章。你別喝酒了,認真刻,一定讓他滿意。明天就要提名,今天務必送給他。我費了很大勁才買了這塊玉料。
光宗耀祖的事,馬虎不得,梅安平看料,好玉,泛著誘人的光澤。名字也好,歐陽本就有幾分雅致,配上濮生正得體。小城又稱濮,也稱龍鄉,《詩經》上有“桑間濮上”之說,濮字可刻成象形的龍。
梅安平屏氣凝神,可手卻無故地抖動起來,抖得寫不好字,寫不出想象中的氣勢和韻味。兒子的目光里全是焦急和期待,梅安平額頭上也急出了汗粒,卻進不了那如幻如癡的意境。
梅安平急得想扇自己的臉,納悶,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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