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妝容背后的悲傷
我最害怕的九月如期而至了。我見不得街上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背著新書包牽著大人的手走向學校的孩子,可滿街都是。我只有低著頭走路。一不小心到了單位撞到一個同事。同事微笑著問,是不是忙孩子入學的事情忙暈了頭?我知道那是善意的關心,可是我無語。
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是囡囡一歲生日時我們照的全家福,每個人臉上都那么的開心。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能夠回到那個時候多好,我肯定不會把囡囡送到鄉下她奶奶家里,而自己去考什么雅思,追隨愛人前進的腳步,跑到美國去。
這段時間我受的刺激太大了。每個認識我的人都問我孩子在哪個學校。照他們看來,我家孩子一定讀的是最好的學校,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孩子因為自閉癥尚在治療中。
我從來不會讓別人看到我的悲傷,我總是化著精致的妝,我總是一個優雅女人的形象。我和孩子的爸爸都是高收入、高學歷、高地位的三高人士,我們靠自己的努力奮斗,好不容易過上了別人羨慕的生活,卻因為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環節,而讓自己墮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出人頭地的生活目標
我是城里人,但生活在最底層。父母都是冷飲廠的季節工。他們有事做的時候家里的溫飽尚能滿足,若是沒有活兒做,就是無休止的爭吵。父母吵是吵,卻從來不放松我和弟弟的學習。
我13歲那年的夏天,弟弟和幾個鄰家小伙去江邊游泳,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受了刺激成了精神病人,父親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說從此之后,我既是女兒也是兒子。從此,我的世界里除了讀書,再沒有別的。我的生活目標除了出人頭地,就沒有別的了。直到遇見姜軍。姜軍是我大學同學。我們都是成績優秀卻不擅交往的人。
大一下學期,老師把我和姜軍一起叫去談話,說希望我們能多參加一些集體活動。姜軍一直沒有做聲,老師有些生氣,姜軍才說,我只想搞好自己的學習,然后出國,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請不要強求。老師說,你就能保證你一定出國,你就能保證你能讓自己的家人過上好日子,你就能保證你給他們的所謂好日子是他們想要的?一個不會生活的人,是永遠不會有幸福的。
那次與老師頂嘴,反而讓我覺得姜軍是那種和我脾氣相投、目標一致的男人。我主動向他示好。我給他寫信,我說你的話說到我心坎上去了。我把我成長的故事告訴給他,一個多星期之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知道了他出生在農村,家里三個兒子,他是老二,哥哥和弟弟都在外面打工,供他一個人讀書……
活著,就是爭口氣,這是我們共同的心愿。很快,我們相知相戀。老師同學都奇怪,我們兩個悶坨子談起戀愛來,居然也很火熱。每天我們倆都形影不離,在一起背單詞,互相討論學習的問題。
一個室友曾對我說,我覺得你們倆不像是在談戀愛。當時我不覺得。直到我們結婚之后,我才發現,我們真的沒有戀愛過。
為了幸福往前沖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大學畢業后,我們都留在了武漢。姜軍順利進入一家外企。他的工作很忙,忙到和我見面的時間都沒有。后來我進了一家國企。我們一個江南一個江北,偶爾姜軍給我打電話來看我,要么是囑咐我多學東西,要么是給我一些學習資料。
我在外面租的房子。同住的是一個農村來的打工妹。她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人也不漂亮,可是她男朋友經常過來和她一起買菜做飯,晚上還接她下班。我羨慕極了這種生活。于是叫姜軍也來陪我一天。周末,姜軍來了,帶了幾本書。我在廚房里忙進忙出,心里可高興了,覺得總算有一點家的感覺了。
就那一次,姜軍再也沒有來過,他嫌我室友和她男朋友看電視太吵了,他要參加出國考試。
我們之間就是通過電話及短信聯系。有一天我下班,姜軍突然捧著玫瑰出現在我單位門口。我高興壞了,姜軍說,我們結婚吧。我說為什么?我以為他會說一些甜言蜜語,沒想到,他說因為單位要分房子了。多么俗氣。可是,在城里有一個自己像樣的窩,不正是我們盼望的嗎?
我答應了姜軍的求婚。領證后不久,我參加了一個外企的招聘會,也進了外企工作。我們的工作都很忙碌,忙到沒有交流。每個月最大的樂趣就是兩個人發了薪水,在外面吃兩餐。然后就是把賺來的錢寄一部分給各自的家里,大部分存進銀行。每個月看著存折里的數字直線上升,心里覺得特別安穩幸福。
為了把飯碗端穩,31歲,我才懷孕。姜軍當時并不想要孩子,他說我們都太忙了,沒有人照顧。而且哥哥弟弟都生了兒子,我們生不生也無所謂。我說你大半生都是為別人而活著的,難道就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嗎?他這才無話可說。從懷到生,我想休假保胎,他不讓,說現在的工作不好找。在我整個懷孕的過程中,他都在爭取單位里一個去美國工作的機會。他說他是在為孩子創造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孩子生下來半個月后,他就如愿以償地去了美國。他讓我也爭取過去,說我們的下一個孩子,應該在美國出生。
孩子患了自閉癥
在姜軍的鼓動下,我把剛過五個月的女兒送到他的老家。我在武漢,一心工作,然后參加各種輔導班。夜以繼日,很辛苦。周圍的人都說我活得很累,可是我覺得特別有希望。
我每天讀書上班,當然也會想女兒,想的時候打電話,問問孩子的情況,就放心了。能在電話里聽到女兒咿咿呀呀的聲音,就覺得很滿足。女兒滿一歲,姜軍剛好有假,特意從美國回來半個月,我們三個人一起好好瘋玩了一陣。一歲三個月,女兒在電話里喊我,媽媽,想。女兒兩歲,我已到美國了,再打電話過去,婆婆就說你姑娘正玩著起勁,不想接你的電話。國際長途,很貴我也沒有多說就收線了。三歲半,婆婆主動給我們打電話說,女兒被幼兒園退回來了,孩子根本適應不了幼兒園的環境,太內向了。
我和姜軍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討論了一番,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姜軍叫我先回國看看。結果我一回來,見到女兒,發現她根本對我沒有反應。我叫她的名字,她甚至都不看我一眼,只是做她的事情,活在她的世界里。
我趕緊把女兒帶到大醫院去檢查,說是自閉癥。我哭喊著問婆婆,好好的一個孩子,怎么會成這樣?婆婆說,家里大人都忙自己的事,沒有人陪她玩。除了這個,并沒有虧待她啊。
女兒成了這樣,我在電話里、在郵件里對著姜軍哭訴,我希望他能給我一些切實的安慰或者主意。沒想到他叫我快把女兒帶到美國去,然后再生一個孩子,說那邊的福利待遇都不錯。更重要的是,也不耽誤我的事業。他的想法看似有道理,卻沒有切實地站在孩子的角度為孩子考慮。
我覺得孩子更需要的是父母的愛。女兒現在是一座冰山,那么我應該用我的愛把她融化。這份領悟雖然遲了些,但是我希望不晚。對于我選擇留在國內的發展的想法,姜軍很不贊成。因為在這件事情上的爭吵太多了,我才覺得,我嫁了一個多么冷酷的男人。我更加堅定地留在國內。
高處不勝寒的婚姻
我在送女兒去上海治療的火車上遇到了喬新。喬新四十二三的樣子,他是個話多的人,我又特別想找個人說說我的煩惱,于是兩個人聊得特別起勁,他說他就是因為他太太不愿意管孩子,不愿意在孩子身上付出而離的婚。
到了上海,剛剛安頓下來,我就接到喬新的電話,他請我們母女去吃飯。這之后,喬新對我們母女特別關心。經常來探望我的女兒。有時候看到他和我女兒說話,我就會掉眼淚。喬新連這個細節都注意到了,隔天,他給我買了康乃馨。當時,我們相識已有半年,我突然遺憾,為什么不是玫瑰呢?
可能因為在異鄉的孤獨與無助,加上和姜軍一直的冷戰,又過了幾天,當喬新吻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在上海八個月,生活雖然不成問題,可是女兒的病,還是沒有什么大的進展。喬新偶爾在我這里過夜,大部分時間他回自己的家。在這里的時候,我們像一家人。他不來,我就會覺得他是個幻影似的。直到有一天,一個自稱是他太太的女人拿著他們的結婚證沖到我面前來……
這事對別人可能是鬧劇,對我卻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愛情,甜的,酸的,苦的,都嘗過了一回。
上海,是待不下去了。我回到了武漢。我一進這家公司就進入了管理層。一晃,我和姜軍分開了兩年多,其間,他催我去美國,說想我了,我說你要是真想我,就回國看看我們,他卻為了他的綠卡而再無下文。
關于我在上海的那段,他當然是不知道的。他每月按時給我錢,這似乎成了我們之間關系的唯一證明。我知道他不是個壞男人,可是,我也終于知道了,他不是能帶給我幸福的那類男人。
外人看我都羨慕得不得了,說我和老公都有不錯的條件,老公在美國,本人是海歸,多幸福,多少人望塵莫及。可是,那份高處不勝寒的涼與痛,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我多么希望一切能夠重新開始。如果能夠重新選擇,我一定會選擇平靜的生活,一個知心的愛人,一份能照顧孩子與家庭的工作。做個最平凡最普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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