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距離民國建立尚有6年。清王朝為檢閱新式陸軍編練成果舉行了最大規(guī)模的軍事演習——彰德秋操。站在檢閱臺上和臺下演習的人,其中包括未來的5位正式總統(tǒng)、1位臨時執(zhí)政和幾十位內(nèi)閣總理、部長,至于名將、軍閥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說彰德秋操是清朝為民國政府提前舉辦的政壇檢閱禮,一點都不過分。
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10月,秋高氣爽。
中國人有在金秋時節(jié)閱兵的習慣,名為“秋操”。一來,金秋能給軍隊后勤提供充足的糧秣;二來,戰(zhàn)馬到秋天長得膘肥體壯的,正是拉出來檢閱和作戰(zhàn)的時候。這個習慣延續(xù)到了光緒末年檢閱新式陸軍的秋操中。當年,清政府選定河南彰德府(今河南安陽)檢閱新式陸軍的編練成果。
去年(1905年),清政府在河北河間舉行了“河間秋操”,但僅有北洋新軍參加。本年,清廷擴大秋操規(guī)模,調(diào)湖北新軍第八鎮(zhèn)北上,混合河南新軍第二十九混成協(xié)組成南軍,由第八鎮(zhèn)統(tǒng)制(師長)張彪任總統(tǒng)官,暫編第二十一混成協(xié)協(xié)統(tǒng)(旅長)黎元洪為統(tǒng)制,與張懷芝統(tǒng)制的北洋新軍第五鎮(zhèn)和曹錕統(tǒng)領的第一混成協(xié)組成的北軍來場南北大對抗,由段祺瑞任北軍總統(tǒng)官。北軍駐安陽城南,南軍駐湯陰城北,全副近代武裝,計有馬、步、炮、工、輜重各兵種人員三萬三千余人。清廷最精銳的家底都在這了。
演習
10月21日,南北兩軍進入演習區(qū)域,翌日正式對壘。外國駐華使館官員和北洋新軍的德國、日本教官都來觀摩。
先由北軍總統(tǒng)官段祺瑞背誦演習總方略和特別方略。段祺瑞聲音洪朗,對章法熟練。之后輪到南軍總統(tǒng)官張彪背誦。張彪業(yè)務不行,由背后的參謀長念一句,他在前面背一句,樣子相當窘迫。下臺后,張彪自知不能勝任總統(tǒng)官,便舉薦了軍校科班畢業(yè)的黎元洪代替自己指揮南軍。
演習正式開始后,霎時間,炮聲隆隆,槍聲不斷,人喊馬嘶,塵土飛揚。新型炮兵、騎兵和步兵協(xié)同作戰(zhàn),依次操練沖鋒戰(zhàn)、遭遇戰(zhàn)、防守戰(zhàn)。工兵忙著設雷布雷掃雷,輜重兵保障后勤。古老的中原大地見慣了冷兵器時代的金戈鐵馬,還是第一次見到現(xiàn)代武器的廝殺。
在表演項目環(huán)節(jié),湖北新軍軍容嚴整,槍法精準,士氣高昂,被閱操大臣們贊為“東南各省首屈一指”。總統(tǒng)官黎元洪指揮從容,下達命令干脆果斷,一下子聲名鵲起,從名不見經(jīng)傳的普通軍官成為了南北矚目的名將。湖北新軍和黎元洪大出風頭。五年后武昌起義爆發(fā),清朝陸軍大臣蔭昌率北洋軍南下鎮(zhèn)壓,樂觀地估計:“武昌不過是烏合之眾,無人主持,此去不難撲滅。”袁世凱提醒他說:“亂軍以黎元洪為都督,何謂無人。”
但在真刀真槍的實戰(zhàn)環(huán)節(jié),北洋新軍蓋過了湖北新軍。北洋軍由朝廷直接撥款,士兵普遍使用德國98式步槍,還配備了相當數(shù)量的馬克沁重機槍、麥德森輕機槍和克虜伯火炮。相比之下,扛著“漢陽造”的湖北新軍就遜色多了。
日后的風云人物馮玉祥當時是北洋新軍曹錕部下的隊官。數(shù)十年后,他回憶彰德秋操的激烈場面說,北洋新軍由于在河間秋操中表現(xiàn)不佳,回駐地后加倍訓練,鉚著勁要在彰德秋操中贏得面子。本次秋操北洋軍果然大有進步,隊伍展開后長官就命令迅速包抄南軍,將湖北新軍團團圍住。北洋軍端著槍,呼啦啦地就往前沖。湖北新軍也不怵近戰(zhàn)肉搏,針鋒相對。
大家都沒有演習的經(jīng)驗,真槍真炮地對了起來,眼看就要變成一場真實的鏖戰(zhàn)了。指揮官急忙親自出面交涉,才讓南北兩軍各歸原位。負責秋操的閱兵大臣袁世凱和鐵良臨時決定,將計劃一周的演習在25日停止。南北兩軍舉行了聯(lián)合閱兵式,盡歡而散。
馮玉祥日后直言,彰德秋操沒有任何“戰(zhàn)術(shù)”意義,實際成果很少。實際上,我們比較《馮玉祥回憶錄》中有關(guān)河間秋操和彰德秋操的回憶,就會發(fā)現(xiàn),彰德秋操在軍隊建設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馮玉祥長篇累牘地抱怨河間秋操的后勤工作之差,他們這些基層官兵常常“一整天沒有吃飯,餓得肚里轆轆作響,又加演習時背負極重,路上泥濘油滑,士兵受的苦真是一言難盡”。
近代軍隊的大規(guī)模調(diào)動和作戰(zhàn),是古老中國面臨的新問題,新軍上下都只能摸著石頭邊探索邊過河。河間秋操中,某一天,隊伍接到命令去一個叫做東林寺的地方宿營。可事先沒有人調(diào)查東林寺能容納多少人。結(jié)果只能住二營人的寺廟,遭到十營隊伍的哄搶。“隊伍糊里糊涂地開了去,前頭大隊一到,屋子里立時站滿,不到一刻,院子里也滿了。后頭的部隊越來越多,只因命令是住東林寺,于是不問青紅皂白,一直往里擁進去。里面的幾乎要被擠死,外面的仍然拼命往里擠。團長李進材被擠到里面,出不來,就爬到人群上,踏著人頭爬到墻上。”常常是“命令一下,隊伍立時亂了起來。兵找不到官長,官長找不到兵。雨聲人聲,滿街嘈雜,弄得天旋地轉(zhuǎn),莫名究竟”。
到彰德秋操時,各項工作都有章可循,進展順利,秩序井然,大有進步。《續(xù)安陽縣志》記載本次演習“列陣數(shù)十里,錯綜變化,出奇制勝,極戰(zhàn)爭之能事。外賓作壁上觀者,咸稱贊不置。”
10月25日,袁世凱設宴招待演習將佐和觀摩的外國使節(jié)。彰德秋操取得了圓滿的結(jié)果。
風云際會
彰德秋操最大的看點不是新式軍隊,而是本次秋操聚集了清末民初的大批風云人物:練兵大臣袁世凱和鐵良擔任檢閱大臣,署軍令司正使王士珍為演習總參議,軍學司正使馮國璋為南軍審判長,軍學司副使良弼為北軍審判長,徐世昌負責秋操參謀處。對陣的南北總統(tǒng)官黎元洪和段祺瑞自不必說了。其他如曹錕、馮玉祥等,日后的作為也不在前面諸公之下。
本次秋操匯聚了中華民國的五位總統(tǒng):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如果算上臨時執(zhí)政的段祺瑞,那就是六位國家元首了,內(nèi)閣總理、部長有幾十位,至于名將、軍閥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彰德秋操可謂是清朝為民國政府提前舉辦的政壇檢閱禮。
除了那些在當時已如雷貫耳的名字外,還有一些當時并不突出卻在日后顯赫一時的人物。
北軍每天演習結(jié)束后都舉行總結(jié)講評。軍總參謀官、年僅26歲的留日士官生張紹曾初生牛犢不怕虎,當眾詰問第五鎮(zhèn)統(tǒng)制張懷芝,第五鎮(zhèn)來了多少人?留守的有多少人?有多少病號?多少輕病?多少重病?帳篷來了多少?馬匹來了多少?北洋老將張懷芝一句也答不上來,臉紅耳赤,只好說:“我記不得,請原諒。”
當時北洋內(nèi)部氛圍還比較和睦,張懷芝盡管當面出丑,卻還能自我解嘲說:“這不怪人家,是我自己招的。”馮玉祥事后“揭秘”說,張懷芝在第五鎮(zhèn)任協(xié)統(tǒng)時,張紹曾任協(xié)參謀長。張懷芝為了給張紹曾一個下馬威,就問他這一套,張紹曾說:“這些都有賬可查,請查看賬目就知道了。”張懷芝就說:“你答不出,憑什么當參謀長?”張紹曾覺得無理可講,當即辭職走了,這次可算是找到機會扳回一城了。1923年,張紹曾出任國務總理。
編練新軍是全國性的行動,各省都有新軍編組計劃,只是落在北洋和湖北后面了而已。趁著秋操,各省紛紛派年輕干練的可造之材來考察取經(jīng)。青年才俊遂云集彰德。
一天,袁世凱慧眼識人,平地一聲雷,竟然指派云南來的一個24歲的下級軍官為秋操審判員。這個青年軍官就是蔡鍔。袁世凱第一眼看到蔡鍔,就非常喜歡,想引為己用,此種情結(jié)貫穿一生。
被袁世凱提拔為審判員的還有一個小伙子,叫蔣百里。這個蔣百里可不簡單,留學日本士官學校,以第一名的優(yōu)異成績畢業(yè),獲得日本明治天皇親賜指揮刀。蔣百里回國后,馬上成了各省督撫大員眼中的明珠寶貝。浙江巡撫張曾揚動之以鄉(xiāng)情,以浙江新軍第二標標統(tǒng)(團長)的職位吸引25歲的蔣百里留在浙江練兵。不想,東三省總督趙爾巽提拔蔣百里擔任負責訓練新軍的督練公所總參議,全權(quán)放手由他編練東北新軍。蔣百里于是去了東北,大干之余引起了舊式軍隊將領的猜忌。蔣百里決心離開是非之地,赴德國深造,臨行前來彰德觀操。
需要注意的是參加秋操的日本軍事顧問。日本參謀本部曾保薦坂西利八郎充當袁世凱的軍事顧問。坂西是日本參謀本部的中國通,中國話說得很好。在北洋軍編練期間,坂西有兩個重要幫手,其中一個就是坂西一手栽培、最看重的陸軍少佐土肥原賢二。彰德秋操時,坂西是袁世凱幕后的總指導和總評判,兩個日軍軍官分別擔任南軍和北軍的指導和評判。日后坂西一直擔任北洋大臣、民國總統(tǒng)的軍事顧問,而土肥原賢二日后成了甲級戰(zhàn)犯,被遠東軍事法庭送上了絞刑架。
從新軍到軍閥
小小的彰德,一時人才匯聚,也寄托了清王朝鞏固統(tǒng)治的希望。
清政府在財政極端窘迫的情況下,不遺余力編練新軍,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本意是讓新式陸軍保衛(wèi)滿族權(quán)貴的萬年江山。遺憾的是,清廷寄予厚望的這兩大新軍主力幾年后都成了王朝的掘墓者。湖北新軍首先起義,建立了中華民國;北洋新軍則在袁世凱的率領下奪權(quán)逼宮,直接推翻了清朝。
1906年的秋天,站在晚清新軍前面的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等人如新星般冉冉升起。也許他們還沒意識到,背后飄揚著龍旗的大軍會成為他們最大的政治資本。
那一年,河南、河北和山東等地年畫的最時髦素材就是“秋操圖”。人們用傳統(tǒng)技法甚至是京劇行頭,來描繪口耳相傳的那場近代化軍事演習。不管畫面多么不倫不類,畫中最醒目的總是那些跨馬配刀、披甲戴銀的將領們。
隱隱中,這個躁動不安的社會察覺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歷史現(xiàn)象即將到來。那將是一個軍權(quán)至上、由實力說話的大混亂大變革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