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界各國尤其是西方知識分子相比,中國知識分子當然有其獨特性,但我不認為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性。從某種意義上,正是綿延不絕的專制制度決定了這個民族和作為它靈魂的知識分子的面目。
在“刀俎之間”,知識分子除了幫忙、幫閑之外幾乎沒有別的選擇。嚴子陵、陶淵明隱退山水、田園,拒絕仕途的榮華,自愿過隱居生活,只能是極個別人的選擇。
不少人以為,這是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罷黜百家以后的事,其實早在中國文明的軸心時代即諸子時代,這一特性就已開始形成。造成這一點的原因恐怕非常復雜,但“政府的性質”無疑是其中決定性的因素。在秦始皇之前,桀、紂等暴君便史不絕書。諸子時代,出現了孔子等古代學問的集大成者,他們可以設館授徒、廣收弟子,也可以著書立說、創立學派,卻缺乏傳承文明的自覺擔當。迥異于蘇格拉底以來的西方傳統,和差不多同時的西方文明軸心時代即希臘文明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而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就連文學也擺脫不了政治說教的特征。屈原既是詩人,也是楚國的官員。他在流徙途中寫下的“千古之絕唱”——《離騷》,魯迅早就指出它表達的不過是“不得幫忙的不平”。屈原以美人香草自喻,向楚懷王表達他的耿耿忠心。他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為他的忠心沒有被權力接納反而遭到放逐,欲幫忙而不得。屈原的悲劇命運仿佛預示了他身后兩千多年中國知識分子的不幸命運,屈原人格也早已成為后世知識分子頂禮膜拜的偶像。
秦始皇在一統山河之后,鉗制輿論,扼殺思想,毀滅文化,這是大一統的絕對權力的必然,任何高度集中、沒有約束的權力幾乎都會導向這一結果。焚書坑儒與歷朝歷代的文字獄一脈相承,腹誹有罪,偶語棄市,嚴酷的制度環境注定了只能造就依附權力的知識分子。盡管歷史上也有過漢代、宋代太學生的群體壯舉,明代出過方孝儒這樣不怕滅十族的“士類”,有過“東林黨人”這樣敢與權勢炙手可熱的宦官集團抗爭的書生群體。然而缺乏的是超越權力之外的獨立思考,缺乏對至高無上的權力本身的質疑。有之,也只是黃宗羲等極個別人的零星思考,早被淹沒在漫長無邊的沉沉暗夜里。所以我們的文化傳統中只有四書五經、故紙堆和考據學,惟獨沒有的是對權力的獨立批評,對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學術自由也就是對知識分子自身理想的追求。
直到上一個世紀之交才出現一線微弱的轉機,以張元濟、張謇、蔡元培等知識分子為代表,他們在戊戌變法遭血洗之后毅然決然選擇南下,告別朝廷,踏上了完全有別于傳統知識分子的路,開始自己獨立的事業。盡管風云變幻、戰亂動蕩,還有強敵入侵,到20世紀中葉,知識分子處于權力之外服務社會,獨立從事自己的事業已經在各個領域蔚然有成。以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為例,以胡適、傅斯年、羅隆基等為代表的五四一代(及后五四一代)已成為社會的中堅。在國民黨一黨專政時代,他們曾以知識分子的良知堅持獨立的批判,但在“天下不歸楊即歸墨”的兩極對決中,多數人只能非左即右。儲安平主編的《觀察》周刊標志著中國知識分子對理想的獨立追求,他們已經走出了屈原人格的巨大陰影。遺憾的是在汪洋大海般的小農中國,他們的聲音畢竟大微弱了。
對中國知識分子而言,今天最重要的就是回到20世紀上半葉先輩們曾走過的那條路,徹底擺脫對權力的依附。這種依附性雖然不是知識分子自身一手造成的,但確乎已滲入不少知識分子的骨髓,甚至內化為他們的“一種情感傾向以及認識、評判事物的既定思維方式”。不改變這一精神狀態,老是以權力的是非為是非,甘愿成為權力的詮釋機、傳聲筒,在屈原人格的陰影中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