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濃重的商業氣息籠罩下,商業化向書籍出版領域的滲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以刻書為業的書坊主們開始參與到晚明的文化盛宴之中。
當朱翊鈞從耽樂身亡的明穆宗手中,突然接過大明皇帝寶座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孩子。十歲左右的他,雖然已經學著肅穆威嚴的樣子,將自己幼小的身子高高地端擺在金鑾寶殿之上,但在寢宮后殿里,象征著君主至尊身份的龍袍之下依舊難以掩蓋一個孩子的童心,他與同齡的孩子一般,心懷憨稚。白天,他讓宮女和小太監們在御花園陪他玩耍嬉鬧。到了晚上,按照太后及張居正等輔政大臣們的主意,他應該看奏折、讀些圣賢典籍、學學安邦治國的策略,但往往這個時侯,年幼的萬歷皇帝卻偷偷地捧著一些“閑書”津津有味地讀著,比如《水滸傳》一類的通俗小說。
在偌大的紫禁城中,或許只有這個孩子生動的眼睛,才能看到這類“閑書”的趣味。殊不知,當小皇帝躺在龍榻上、有滋有味地閱讀幾近入迷的時候,在廣闊的民間,在杭州、在南京、在蘇州、在福建,《水滸》、《三國》等一本本通俗小說正在各地的書坊中刊刻而成,然后涌入市場。
這一年是萬歷元年,即西歷1573年。《水滸》、《三國》成書已有200多年的歷史,當時的流行并沒有特殊的新意,反倒是近歲福建籍書坊主熊大木幾本新撰歷史演義小說的暢銷,頗含有革故鼎新的契機,可以看作是某些事情的界標。
艱難的舉業

熊大木是明嘉靖、萬歷年間福建建陽的一位書坊主,也是通俗歷史演義小說的開拓者。據考,在嘉靖年間七種左右的新出作品中,熊大木一人竟編寫了其中的四種。他的《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即后來岳家將故事所出)、《唐書志傳通俗演義》、《南北宋志傳》、《全漢志傳》、《楊家將演義》等,都是通俗文學中流傳頗廣的作品。
而若以正史、方志的記載來衡定某位古人的聲名,那么熊大木則幾乎是“籍籍無名”的人物。在有關的小說史論著中,提及他時往往也只有十余字的介紹:“熊大木,字鐘谷,又字鰲峰,嘉靖時建陽書林。”而即便這樣簡短的介紹中,熊大木的名與字是否確切,在某些學者看來,也是滿眼疑竇。在他的家鄉福建建陽,至今猶存的《潭陽熊氏宗譜》中,更是找不到“熊大木”的名字。而據陳大庚考證,這位被稱為“熊大木”的人物,其實真名熊福鎮,字大木,號鐘谷。
與熊大木一樣,當時其他的通俗小說作家,如余象斗、熊龍峰、余邵魚等,也基本都是這樣一些平生不察、身份難詳的人物。在當時的歷史語境中,這種情況也容易理解,因為在千百年來讀書人立身揚名的科舉場上,他們都沒有取得赫赫的功名。而他們棄儒從商后,顯赫的書坊主生涯,也與舉業的艱難不無關系。
跟據人口史研究學者的大略估算,明初中國人口約為6500萬,而到了明朝中晚期,這一數字激增到15000萬左右,人口增長一倍還多。人口基數增大,相應的讀書人的數量也在迅猛地擴充,但與此同時,科舉考試所吸納的人數卻增長緩慢。歷史學者余英時在《商人精神》一書中指出,“明代科舉名額——包括貢生、舉人和進士——并未與人口相應而增加,士人獲得功名的機會于是越來越小。”
當時的一些資料很是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吳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在給吏部尚書陸完的信中寫道:開國一百五十年來,“人才日多,生徒日盛”,但成為貢生或舉人的比例卻小得可憐。他說,以蘇州一郡八州縣而言,生員有1500人之眾,而三年之間,成為貢生或舉人的卻只有50人,也就是說,一個生員在三年之中只有三十分之一的成功率。
那時社會上頗為流行的一種說法:“士而成功也十之一,賈而成功也十之九”,便說明了這種現象。這雖不是精確的統計數據,“但他在社會心理上所產生的沖擊力則甚大,足以激動不少士人放棄舉業,獻身商業”(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在文教興盛的江南尚且如此,可見科舉如何沉滯。而在古代中國,科舉從來都不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它是一個嚴重的政治、社會問題,關系到整個帝國的心脈臟腑。它的沉滯在一個側面也是傳統制度活力衰竭、力不從心的一個信號。
余象斗在《南北兩宋志傳》的序言中曾稱頌熊大木“博覽群書、涉獵諸史”,“建邑之博洽士也”,而即便是這樣一位“博洽士”在當日成功率極低的科舉中,連個秀才也沒考上,于是他只好放棄功名,轉而繼承家族刻書出版的行業。而科場失意后繼承祖業刻書,其實也是許多書坊主共同的經歷。萬歷年間,另一位著名的通俗小說作者余象斗就說:“辛卯之秋,不佞斗始輟儒家業,家世書坊,鋟笈為事”。曾刊刻過《三國演義》的喬山堂主劉龍田也有過“初業儒,弗售”的經歷。
商業的繁榮
像熊大木、余象斗這樣“棄儒從商”的,在有明一代也算普遍的風氣。當科舉仕途的道路越來越擁擠,多數讀書人又屢試不中而走投無路的時候,另一個不斷開拓中的世界卻向他們敞開了懷抱,因為一個繁華的、世俗的、生機萌動的、在孕育中的商業社會正吸納著越來越多的地域與人口的參與。

手工業與商品貿易的繁榮是明朝中后期社會生活畫卷上最為濃重的背景顏色。當時,商業的興盛幾乎是帝國范圍內每個區域都在發生的事情。明代天下號稱有“四聚”,北為北京,南為佛山,東為蘇州,西為漢口,這四地便是當時最為主要的物品集散地。在漢口,水占長江之利,陸扼湖廣咽喉,交通發達,商業繁華;在蘇州,城中富商大賈薈萃,百工技藝遍及,商鋪林立,其中紗羅綾緞、金銀珠玉及各類海陸珍寶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其實在富庶的江南,蘇州之外,蕪湖、揚州、南京、杭州亦無一不是繁華錦繡之地,城中“接屋成廊,聯袂成帷,市積金銀,人擁錦繡,蠻檣海舶,櫛立街衢,酒簾歌樓,咫尺相望”。
水路貿易的發達,也使得在長江、大運河、沿海地方形成一些天下聞名的碼頭,如荊州、樟樹、蕪湖、湖州、瓜州、臨清、正陽等處,動輒煙火十萬人家,南北客商往來,百貨匯聚,“最為商貨輳集之處”。這些碼頭,樓臺之密、市肆之盛、貨財之富,“雖不及蘇杭”,亦甲于一方,名于天下。在那里,蘇杭的銀票、淮陰的糧食、維揚的鹽,臨清濟寧的百貨、徐州的車騾、京師的古董、無錫的米、建陽的書、浮梁的瓷器、溫州的漆器,乃至南洋香山島的番舶、揚州一地的妖姬妙妓,也都往來聚散,“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自是繁華。又福建沿海,嘉靖萬歷時期,“凡福之綢絲,漳之紗絹,泉之藍,福延之鐵,福漳之橘,福興之荔枝,泉漳之糖,順昌之紙,無日不走分水嶺及蒲城小關,下吳越如流水。其航大海而去者,猶不可計。”(王世懋《閩部疏》)
在這種社會風潮的氤氳濡染之下,自然使得從事經商貿易的人數日益增多,據《明史#8226;食貨志》記載:“杭州居民半多商賈”,就連偏遠的福建清縣居民也都“半逐工商為主”。不僅如此,明代儒學在對“治生”、“人欲”、“私”等概念逐漸有了不同于前賢的理解之后,他們對商人的態度也有所改變。如王陽明就曾說,士農工商“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屬意、從事商賈之事不再為士人所鄙棄不齒,反而“棄儒就賈”蔚成風氣。嘉靖時散文家唐順之就寫道:“人庶仰賈而食,即閥閱家,不憚為賈。”歸有光則說:“雖士大夫之家,皆以商賈游于四方。”
寫小說的書坊主
在濃重的商業氣息籠罩下,商業化向書籍出版領域的滲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以刻書為業的書坊主們出版書籍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牟利。
嘉靖年間,福建建陽書坊清白堂主楊涌泉便是最早依據市場需要來刊刻書籍的一位。當時,《三國》、《水滸》刻本刊行而引起轟動之后,書坊主們驚喜地發現了一條生財之道,紛紛加入刊刻通俗小說的行列,正如書商余象斗所言,“坊間所梓《三國》,何止數十家矣”,“《水滸》一書坊間梓者紛紛”。然而當時可供刊刻的僅有這明初的幾部作品,不久市場便漸趨飽和,于是,尋找新的稿源就成了書坊主們最為焦慮的事情。
這一日,楊涌泉帶著一本弘治年間浙江刊刻的《精忠錄》,前來拜訪他的姻親、書坊忠正堂主熊大木。楊出于職業的敏感,意識到若把講述岳飛故事的《精忠錄》改寫為通俗小說,定會暢銷于世。于是,他再三懇求熊大木,代為“演出辭話”。熊大木在一番“才不及班、馬萬一,故奚能用廣發揮”的推辭之后,始終拗不過,于是開始了撰寫通俗小說的創作活動。
嘉靖31年,一本叫做《大宋中興演義英烈傳》的小說在熊大木筆下殺青而成。盡管這只是一本連綴輯補式的作品,或將歷史資料直接抄錄,或將文言譯成白話,在文學性上其與《水滸》、《三國》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但楊涌泉與熊大木的策劃卻獲得了成功,這部小說一問世便風行一時,僅以至今尚存的刊本為據,它在明后期就至少曾被七家書坊翻刻,更有精美的抄本傳進了皇宮。
受此鼓舞,熊大木在翌年又完成《唐書志傳通俗演義》一書,又后來,《南北宋志傳》與《全漢志傳》兩部小說也相繼刊出。同時,熊大木的首創也為其他的書坊主們作出了極具誘惑力的示范,他們紛紛效仿,自己或是請人作起了通俗小說。如嘉靖、隆慶年間余邵魚編撰而成的《列國志傳》;又萬歷年間,余象斗編刻《四游記》時,《南游記》、《北游記》為本人創作,而另兩種也經他編輯刪潤而成。他自己編寫過的還有《廉明公案》、《諸司公案》等公案小說。
另外,一些科場失意的下層文人,因生活所需或因個人興趣等原因受雇于書坊主,也在書坊主的組織下編撰小說等作品,如江西饒安府安仁縣人鄧志謨,萬歷中期入閩,在擔任建陽余氏塾師之余,就曾為萃慶堂編寫過小說。
這種由書坊主們親自撰自刊通俗小說,或是直接干預雇工創作的現象,在嘉靖、萬歷年間是一種相當普遍的創作模式,文學史上便稱之為“熊大木現象”。
“熊大木現象”是明朝中晚期商業化向出版領域滲透時的產物,而其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書籍泛濫。生涯幾乎貫穿整個16世紀的書坊主何良俊說:“今小說雜家,無處不刻。”呂坤也由衷感慨:“古今載藉,莫濫于今。”
書籍種類增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商業性的甚或迎合人們消閑生活的書籍。呂坤將晚明書籍分為九類,其中“無用之書”與“敗俗之書”(小說、戲文等)占了很大部分。正如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所說,“那些讀書乃至寫書的人,對于寫書或者讀書,已不再抱有一種經濟天下的職責,而僅僅是持一種‘玩’的態度”。
色情小說的泛濫則是“熊大木現象”的必然。杜濬在《十二樓序》中說:“蓋自說部逢世,而侏儒牟利茍以求售,其言狠裹鄙靡無所不至。” 在晚明,商業活動的高漲,催生出珍饈美饌、樓臺笙歌,是縱樂、是狂歡、是肉欲,是無處不在的金錢崇拜。而色情小說則將社會風俗中的這種商品性特征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一方面,為賺錢的書坊主根本不在乎世風道德;另一方面,這也是當時縱樂世風的真實寫照。
這些迥別與過往的變化與面目,無不顯示出晚明特有的氣質。而這些正是,萬歷朝開始時,發生在出版業及部分讀書人身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