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三年自然災害”

之所以題為“再說”，是因為筆者對此已寫過一些文章，且最近又先后讀到兩篇類題文章，都認為不能再用“三年自然災害”這樣的謊言來蒙蔽和欺騙民眾了。其實，早在大約十年前就有一些富有良知的氣象學家和水文學家通過對百年來的氣象水文資料的考察，證實了1959—1961那三年根本沒有什么大的自然災害，相比之下，百年之中那三年倒是“風調雨順的三年”(《風調雨順的三年——1959—1961中國氣象與水文考察》，載《方法》1998年10月號)。可是直到兩個月前，某報在發(fā)表筆者的一篇回憶性散文時，竟然還將文中提及“三年饑饉”的話改成了“三年自然災害”。

一個早已戳穿了的謊言，為什么匡正起來竟如此之難呢?看來，“狼來了”的故事不僅要經(jīng)常跟孩子們講，更應該不斷地給成人們講。不過，本文之所以還要“再說”說，并非想再一次證明這一謊言的欺騙性，而是想在這前提之下提出一個新的質疑。即那三年既然沒有什么大的自然災害，且風調雨順，為什么還會餓死那么多的人呢?那三年究竟餓死了多少人，目前尚無確切的權威數(shù)字，有的說是三千多萬，有的說是四千多萬。2005年11月出版的《回眸當代四川要事實錄》一書中，有一篇廖伯康(四川省政協(xié)原主席)的回憶錄，從回憶錄中所引用的蕭風(1962年時曾任中央辦公廳財貿(mào)組組長)當年寫的《四川情況》來看，“1958年以來的四年中”，四川省的人口“共約減少1200多萬人，減少17%左右”。也就是說在當代中國人口不斷增長的情況下，那幾年卻呈銳減趨勢;僅四川一個省，非正常死亡的人數(shù)就高達一千二百多萬，六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死于非命。既然沒有遭到什么自然災害的侵襲，怎么會有那么多的人餓死呢?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人們通常說的所謂“豐收不豐產(chǎn)”，也即彭德懷元帥的詩中所言“谷撒地，禾葉枯，青壯煉鐵去，收禾童與姑”。但筆者始終認為這還不是造成數(shù)千萬人活活餓死的根本原因，因為筆者始終無法明白，那三年中我們國家的糧庫里究竟有沒有糧食，有多少糧食?國庫儲備糧食原本就是為了“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面對大批的民眾紛紛餓死，如果國庫有糧食，為什么不趕緊“開倉放賑”救濟饑民呢?就筆者的推測，國庫是有糧食的，而且非常充盈，比往年儲存的還要多得多。廣大農(nóng)民之所以家中無糧，那是因為他們的口糧全被“征購”了。大躍進的浮夸與虛報，使得各級官員不得不按自己虛報的產(chǎn)量收繳和上繳。僅以當年好大喜功和浮夸最烈的河南為例，1958年糧食的總產(chǎn)量實產(chǎn)281億斤，卻估產(chǎn)為702億斤，1959年實產(chǎn)210億斤，卻估產(chǎn)為450億斤。多打糧當然得多繳糧，可那多出來的是個虛數(shù)呀!怎么辦?只好橫征暴斂，掠奪農(nóng)民(當時被稱為“公社社員”)的口糧。僅河南的信陽地區(qū)，1958和1959兩年每年都“征購”了16億斤的糧食，別說口糧，連留做種子的糧食都被“征購”走了，農(nóng)民拿什么活命?為了完成所謂的“征購任務”，全區(qū)開展了“反瞞產(chǎn)運動”，再也拿不出糧食的農(nóng)民竟然慘遭拘捕和嚴刑威逼，許多農(nóng)民甚至被活活打死(該地區(qū)當時拘捕了一萬多人，其中七百多人死在拘留所里)。我想，這足以說明我們的糧庫里不僅有糧，而且其儲存恐怕還要遠遠超過往年。那么，當饑餓降臨時，我們的官員為什么不能及時地開倉放糧呢?

原因沒有別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的官員無論心里還是眼里，沒把廣大的人民群眾放進去，尤其是占人口80%以上的廣大農(nóng)民。當然，當年也并非所有的官員都是如此地漠視民命和無視民瘼。比如當年信陽地區(qū)的專員張樹藩，就在信陽的遂平縣內(nèi)停止了“反瞞產(chǎn)運動”，將超購的700萬斤糧食開倉分給了當?shù)氐霓r(nóng)民，因此盡管信陽地區(qū)當年餓死了一百多萬人，可遂平縣卻基本上沒有人餓斃。二十多年前曾有過一篇題為《犯人李銅鐘的故事》的獲獎小說，據(jù)說是根據(jù)真人真事創(chuàng)作的。小說中的那個農(nóng)村基層干部李銅鐘，為了挽救村民免于饑餓與死亡，以身試法，砸開糧庫，把糧食分給了全村饑民，也使大家免予了餓死。結果呢，李銅鐘被逮捕法辦，這原本是他自己早已預料到的;而張樹藩則受到嚴厲的批判，這也完全合乎當時的政治邏輯。但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如果當年我們的地方官員都能跟張樹藩一樣，開倉放糧，還會有那么多的人死亡么(死亡人數(shù)可是幾近于當時的法國人口，而相當于兩個加拿大)?我們不妨把話說到家，根本問題不在別的，就在于自古以來，中國的統(tǒng)治者從來就是視民如草芥，視命如螻蟻，歷朝歷代都不曾將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

如今，那場人為的災難已經(jīng)過去將近半個世紀了，我們無意也無法再去追究什么責任，但教訓卻不能不認真吸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我們究竟應該把人的生命擺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上?《易傳》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人世間沒有比生命再寶貴的東西了——我指的是一個個實實在在的具體人的生命，而不是什么抽象的“人”或“人民”的概念生命——讓生命得到應有的保障，讓每一個人都能健康而且快樂的活著，這才是我們今天改革與發(fā)展的最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