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香蕉的滋味

離開故鄉數十載，今得以歸來，我的心里自然歡喜。母親已年近六旬，然而還是穿得整整齊齊的，在村口接我，令我既感動又愧疚。

回來數日，久別重逢之感漸消，剩下的就是享受家的溫情與幸福了。

一日母親提著一把香蕉，一面朝屋外走一面搖頭嘆息著。我納悶，上前問道:“媽，這是干什么?”“哎，這香蕉又爛了，放了好幾天，都沒人吃。想你們小時候那會兒，這還是個稀罕物呢!”

我聽了心里一緊，望著母親斑白的發，腦子里慢慢地追憶著，那淡淡的香蕉味，那濃濃的真情……

兒時家貧，給我們小孩子解饞的零嘴也少。家在鄉村，遠離市鎮，每回母親要進城購置家什物品的時候，我們姐弟三個都吵著嚷著要一塊去。可惜路途遙遠，往往是一個都去不成。那會兒母親一大早就動身了，我們中午飯吃過后就到村口那條唯一通向城里的小路上等，望眼欲穿般瞅著，巴望著母親捎點吃的東西回來。

日落西山的時候，就是母親歸來的時候。哥哥姐姐懂事地接過母親手里的東西，我則兩眼骨碌碌地轉著，瞅著那些包袱皮囊里有沒有吃的。這時母親就笑著，從隨身的麻袋里掏出一把黃澄澄的香蕉，隨手掰下兩根，塞到我手里，說:“吃吧，小饞貓!”我一見，眉開眼笑了，也不道上一聲謝，就狼吞虎咽起來。想來那時真個饞，香蕉確實是個稀罕物啊!

后來長大了，我進了城里念高中，一個月回家一次。家里日子也慢慢地寬裕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母親也在自家的自留地上栽上了香蕉樹。

但母親終究是沒有把樹上結的香蕉送來，直到我讀高三那年。

記得那時很忙，復習，考試，作業，忙得我團團轉，每天恨不得把24小時掰成48小時來用。一天晚自習回到寢室，舍友就告訴我:“你媽給你送東西來了，還給你留了條兒呢。喏，在你床邊兒上。”大伙都累了，自顧自地睡去了。我借著手電的微光，看到了母親留下的條子:“三丫頭，我瞧瞧你來了。一直說著要給你送香蕉，直到這回才送來。本來媽到了教室的，看你學得認真，就直接打聽著送到你宿舍來了。家里都還好，別惦記了。

這香蕉，是咱家樹上結的，前幾天剛熟，給你送來。學習累了，吃根香蕉，休息休息，提提神。

別嫌棄，自家的總比外頭賣的強，吃著放心。要多休息，多吃飯……”黑暗中，我打開一旁的塑料袋兒，一把碩大飽滿的黃澄澄的香蕉呈現在我眼前。我怔怔地望著，那泛黃的光里仿佛出現了母親疲憊的臉和關切的笑，都是給我的愛。那時的我已經懂事，默默地流著淚，掰下一根香蕉，慢慢地嚼了起來。那淡淡的香、甜甜的味，蓄滿的，都是母親用勤勞的汗水匯成的濃濃愛意。那晚我竟在床邊坐了許久，不知什么時候，倦得就徑直抱著那香蕉躺了一夜。后來，還是因為忙得忘了神，竟把那香蕉給忘了，隔了幾天，聞到了異味，打開袋子一瞧，香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記得當時自己是含著淚花把香蕉提出了寢室的。好在心里是明白的:香蕉雖是爛了，可母親的愛還在。

再后來，到了省外念大學，離家更遠了，一年半載也回不了一次家，更難以吃到家里的香蕉了。但母親的愛卻一直裝在心里。雖說大都市里的香蕉，無處不在，但那大多是經過加工的，哪比得上自家種的清甜、馨香，吃著放心?所以那幾年我都不怎么吃香蕉。

如今回到久別重逢的故鄉，看到這載著歲月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的香蕉，心里怎會不感慨萬千呢?想來那時嘴饞的不止我一人，可母親偏只想著我，自然因為我是家里最小的丫頭，還因為母親蕙心蘭質，對兒女的一片虔誠關愛之心呀!想著我的心里暖暖的，追上不遠處的母親:“媽，我來嘗嘗，興許還能吃呢!”我輕輕地掰下一根來，從尖頭嘴兒上一撕，那渾圓泛黃的肉身上確已有了些許腐爛的痕跡，但那淡淡的清香還是彌漫開來。我瞧著，無限滋味涌上心頭，張開嘴，就咬了一口。嘴里嚼著，香甜無比。原來，爛香蕉的滋味，竟是如此甜。我露出甜甜的笑容，對母親說:“媽，真甜!”母親一愣，之后，眼里已滿是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