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十四詩品》產生于晚唐,當時以禪宗為代表的佛學思想已經成為繼儒、道兩家后,中國本土的又一種精神品格,深刻的影響著文學批評理論。筆者以禪文化作為一個切入點,分析《二十四詩品》的文本,進而考察司空圖對詩歌創作和生命體悟的觀照。
關鍵字:禪思 詩境 無有執著 不立文字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5-0149-1
禪講求靈性,詩歌追求意境,二者內在互通。禪的靈性來自于禪宗自大乘佛法中沿襲、再創的方法論,即提出“自性”問題,認為人的本性清凈,無奈受到世間生老病死、諸多情感以及千萬幻相的影響,失去了心中的佛性;在“定”“慧”中頓悟的人可以實現“自性”,繼而達到個體與生活、與世界的和解。詩境的創造同樣是追求這樣一份和解,無論是雄渾、沖淡,還是曠達、流動……讓個體與自然融合,或超自然而屹立都是成功的詩境。
禪思可以由兩方面來相互印證:
(一)但行直心,無有執著。這里講的是破除“我執”——不為個體在世間的榮辱而執著。
(二)不立文字,直取佛性。這里講的是破除“法執”——讓思想超越文字的局限,不被系統所桎梏。
通過《二十四詩品》,司空圖引導我們在詩歌鏡像中以及鏡像之外,感悟創作過程中流動著的個體精神。這樣的詩論方式與它傳遞的構思精神都滲透著禪思。我們不妨以上述兩方面為框架來探討在《二十四詩品》的文本中詩歌創作與禪學精神的融合及共生。
(一)但行直心,無有執著
“禪”在梵語中是沉思之意,譯為靜慮。秉持禪境,就需要使自身對外靜慮,摒躁趨靜;對內能夠平和凝息,從而達到無我無物的超然境界。這一境界在文藝中首先表現為一種“體性清凈”、“境上不染”的審美情趣。
《二十四詩品》中,多次出現蘊含清凈、不染塵埃的意向。如: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
《沖淡》起首四句,從人之起居氣質說起。平素退隱閑居,以清心寡欲、靜默澹泊為本,自然心中沒有囂張輕狂的燥氣,天地之間只留下鶴與我相看兩不厭的清爽自得。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氣,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煉》一品借深潭流碧波的一望見底與古鏡照神的纖毫畢現,摹繪洗心煉性之景。這是沒有人參與的自然的清凈與無滯。當人的因素加入時,保持潔白清虛境界的個體,同樣可以偶乘月光之精潔,實現頓悟,在星光高懸、幽人吟唱那一刻頓悟,從而體驗到洗練的結果正是表里清澈,一塵不染。這里又從人的活動重返自然。
開啟“體性清凈”、“境上不染”的審美情趣,需要有自身的法門。在禪宗看來這就是要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即一念斷絕,了卻世間爭名逐利之心,從對自身、對世界的要求中抽身出來;直面因緣際會的各種幻相,靜慮自我;不再有耽溺之處,甩開各種束縛。
《典雅》的文本最好的點出了司空圖的禪思及其指導意義:
白云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
末尾兩句是對前面情景的總結,如果人真的可以像落花一般悄然飄過,不去用自己的意志去強制世界,也可以像菊花一樣,雋逸疏淡,那么自然是破除了各種捆綁在身上的枷鎖,無有執著。因為遠離了執著的癡與愚,再睜眼看世界時,云間滑過的幽鳥、飛瀑、綠蔭下抱琴而眠的酣暢,這一切都不再是夢。隨著“我”在詩境中的弱化,一股抱琴高臥、清流映帶的典雅之氣彌漫開來,漲滿了我和身邊的世界。
放棄執著,讓自然的自然,所作出的行為也就是“直心”所為。這一點禪韻,早已成為中國古典文藝的審美參考。
(二)不立文字,直取佛性
司空圖在《與王駕評詩書》中提到:“長于思與境偕,乃詩家之斯尚”,可見他對營造意境、言說詩理的重視,不僅如此,他更是希望可以超越四言詩語言本身的言說,在象外之象上重新聚焦,使讀者在文字之外的空白處獲得更加涵虛廣闊的心境。
司空圖認為象、景、韻、味都是可以直感的東西,真正的審美應是“超以象外,得其環中”(《雄渾》)。
以《沉著》為例:
綠林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之子遠行,鴻雁不來。所思不遠,若為平生。
司空圖設定綠林扶疏、野居依傍、日落氣清等意向,重點不再營造出令人嘆為觀止的幽寂清岑,而是希望讀者能由此進入一種萬念具熄,心機不起的狀態,心機不起的內心世界搭配人物登場時“脫巾獨步”的適意恰好就可以在文本開始形成“空”的境界。禪所講求的“空”,是指在這種境界下,日月星辰、大地山河、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全部被排空,只留下無所沾染的心性。“空”是一時間的頓悟,一通百通,它不是言語能堆砌出的,因為綠林、野屋、夕陽、云氣……任何一種意向或它們的疊加都不能得到“空”。使讀者在閱讀中逐漸驅散內心的各種計算,蒸騰起一片什么都沒有但又可以容納一切的心境,以至在鳥聲驟然入耳時,才有情思滲入心扉,這便實現了“超以象外,得其環中”。
禪宗釋道,不僅要超越語言塑造出的“象”,更希望達到不借助文字,直取佛性的境界。這也就是司空圖在《含蓄》一品中概括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言總是有限的,要從有限的語言、意向中得到無限的詩情,就需要破除詩歌本身對語言的執著,排空各種文思技法,“不涉理路,不落言筌”。
為什么對詩畫文藝會得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審美判斷?《沖淡》、《超詣》等篇體現了司空圖的思考。
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沖淡》)
遠引若至,臨之已非,少有道契,終與俗違。(《超詣》)
司空圖相信禪的眼光,無論藝術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都是幻相,所獲得頓悟都是剎那生滅,因而只有拋棄了對文字載體的執著,才能把握住剎那生滅的靈感。《沖淡》、《.超詣》就是在描繪這種似可把握,然而就在“握”的一刻,我們又不得不依靠有限的表達去描摹無限精神空間,于是精神遠遁,只留下孕育精神的詩境還在,供后人不斷領會。
在禪宗看,無論是破除“我執”還是“法執”,都需要沉淀為“空”。這一點化為詩境,同樣要求萬物、萬法的排空,從而使詩歌向讀者無限的打開,留下詩境內外人與生活、與世界的和諧。
以上是詩境中的禪思,在《沖淡》、《沉著》、《典雅》、《洗煉》、《自然》、《含蓄》、《清奇》、《超詣》幾品種中得到充分的詮釋。
參考文獻:
[1]喬力《二十四詩品探微》 齊魯書社 1983年
[2]張國慶《二十四詩品詩歌美學》 中共編譯出版社 2008年
[3](唐)慧 能著郭 朋校釋《壇經校釋》 中華書局 2007年
作者簡介:翁童(1987-),女,天津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本科生,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