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史湘云是“金陵十二釵”中最爽朗真率、英氣奪人的“異樣女子”。她出身不幸,卻樂觀開朗;才情洋溢,卻不矜不驕;出言爽利,卻坦蕩無私;喜愛男妝,頗有名士之風、英豪之氣。然而,這一切都填不平命運給她預設的陷阱,難逃“萬艷同悲”的結局。本文分析了史湘云的性格以及她的性格怎樣決定了她悲劇的人生。
關鍵詞:史湘云 性格 命運
【中圖分類號】I0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5-0003-2
前言
聚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之精秀女子的大觀園中,人們不會忽略有一位單純而又豪爽的姑娘一一湘云。史湘云在《紅樓夢》大觀園中,是一個性格鮮明、思想復雜的典型形象。學術界對她的認識存在分歧,有的學者認為她是一個“祿蠹”,有的學者則認為她是一個“叛逆”。究竟應該怎樣正確評價曹雪芹筆下的史湘云呢?本文力圖從《紅樓夢》的全部描寫出發,在前人和現代學者研究的基礎上對這個問題作些基本探討。
一、史湘云性格解析
昆侖先生說:“寶釵沒有她真情,黛玉沒有她深厚”,她“從來不沾染那些高貴小姐矜持扭捏的氣習,她是一個不愿受統治階級禮教穿鑿、矯飾的好姑娘”;周先生還認為曹雪芹獨具慧心地寫湘云吃鹿肉的豪邁、湘云的答辯,就是點睛一筆:“是真名士自風流!這重要極了。這似乎就是雪芹的一種人生理想:淑女、賢才、英雄、名士,四者的交匯組構,融化為一,方是一個類型。”現在,讓我們一起走進《紅樓夢》,看看曹雪芹到底是怎樣為史湘云寫真塑形的。
1.豪放豁達、名士風流
在大觀園眾女兒中,魏晉風度是“詩瘋子”湘云所獨有的。這首先表現出她才思敏捷、風趣幽默:如第62回中,在酒席間,眾人正在飲酒行令,輪到湘云,湘云便說道:“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涌,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說得眾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她說的酒底,更是別致有趣:“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眾人越發大笑起來。湘云劃拳贏了寶玉,限酒底酒面時,湘云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眾人聽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又如在第70回中,她填的《柳絮詞》,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不能。”眾人看了也夸其“情致嫵媚”。不管湘云所吟的詩、所填的詞、還是所作的酒令,都滲透著靈氣,她見物生情,善于創新,大有魏晉風流才子的灑脫與情趣。
2.才思敏捷、壓倒群芳
“海棠詩社”是大觀園詩社的奠基,然而真正的主角卻是最后請來“補作”的史大姑娘。請看:大家都忙著組織詩社,不知誰說怎不見湘云,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她!……這詩社要少了她,還有個什么意思!”湘云一來,就有“意思”,不但說明寶玉對湘云的愛慕,而且說明湘云在眾姐妹中的文采不同凡響。果不其然,你看她的到來:“一面只管和大家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錄用。”請看她的《詠白海棠》:“薪芷階通蘿薛門,也宜墻角也宜金,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玉燭滴干風里淚,晶廉隔破月中恨。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眾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做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詩社了!”湘云與眾人說著話,“心內”卻“早已和成”,可見她才思超脫。這干凈利落的文筆、藻麗多彩的措辭、跌宕瀟灑的氣勢,正隱含著她那從容不迫的氣質,故激起了眾人的共鳴。
3.隱忍內斂,逆來順受
湘云住在二叔史鼎家,一談起家常眼圈紅紅的,也只能私下和寶釵淺淺地提及。家里打發人到賈府來接她,她也只能“眼淚汪汪的”。在人前連句怨言也不敢說,怕家里來的人回去告訴她嬸娘,自己又要受氣,只私下悄悄地囑咐寶玉常提醒賈母派人去接她。替別人做一點半點兒針線活,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她也只能隱忍著。湘云不說不是她不想說,而是怕傳到她嬸娘耳朵里,她的日子更難過。她只能用逆來順受的方式保全自己,事實上“口無遮攔”的湘云也有“守口如瓶”的時候。如在第38回中,湘云笑道:“我們家里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那幾處軒館誰住?湘云住不了軒館,她又住在哪兒?我們不妨設想一下:愛說愛笑的湘云在史家生活的情形又該是怎樣的呢?做活做到三更天,累得腰酸背痛,她還能笑出來嗎?她又能笑給誰看呢?在史家,湘云沒有自由,全由她嬸娘當家,就連來賈府穿衣小事,湘云也得對嬸娘百依百順的。嬸娘讓她穿什么,她就得穿什么,一切都得按她嬸娘的喜好。
二、史湘云悲劇命運的原因探討
1.史湘云悲劇的外在因素
史湘云自小失去雙親,姑奶奶賈母因十分憐愛她,把她接入賈府,與寶玉終日相伴,把她當作男孩子一樣去撫養。稍大一些,就被待她并不厚道的嬸娘接回史家了。這時候的史家,已不再是“阿房宮三千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的時代了,而是像第32回里,寶釵對襲人所言的:“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差不多的東西多是他們娘兒們動手。”
史湘云在叔嬸家里“竟一點兒作不得主”、“做活做到三更天”,月銀也只有幾貫錢,她的處境竟不如賈府的大丫頭襲人、晴雯等。在史家,史湘云事實上是一個有其名而無其實的貴族小姐,是一個得不到嬸娘關愛的多余的人。而在賈府呢?與她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姑奶奶賈母也年事已高,只有寶玉時常提醒才能想起派人去接她來。在賈府,表面上“誰都愛她,誰又都不一心一意地深愛她;誰同她都沒有根本的利害沖突,誰又都不是她的知心朋友;誰也不敢怠慢她,誰又都不十分重視她。”
尤其是沒有一個握有權柄的上層統治者提攜和保護她,包括她的親姑奶奶賈母和看賈母臉色行事的鳳姐。一句話,史湘云在賈府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
2.史湘云悲劇的內在原因
除了家庭環境、社會環境對湘云的影響外,湘云從小所接受的教育對其思想性格也產生了影響。李少和認為湘云父母雙亡,從小無人嬌養,但這“并沒有使她脫離‘綺羅叢’,遠離封建禮教,封建傳統思想的影響以及封建家庭教育的熏陶。她生活在封建統治中心的皇都,并且一直被禁錮在侯門似海的貴族官邸里,受著封建名教思想的濡染,史府的高墻深院,侯門小姐的閨闥,阻擋著新興社會思潮微弱的春風,傳統意識便在她稚嫩的頭腦中占據一個重要的地盤。”
在賈府,賈母把湘云和寶玉一塊兒撫養,在一定程度上,湘云也得到了自由的空間,使人性得到了發展,但賈母也是一個封建禮教的信奉者。第56回,當賈母從甄府來請安的四個女人嘴里得知還有一個寶玉,且相貌、性情、行事和自家的寶玉都相同時,她說:“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么刁鉆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鉆去了……若一味他只管沒里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賈母疼愛寶玉也是以此為準則的,與寶玉一起被賈母教養的湘云,在思想深處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響。就拿湘云的婚姻大事來說,就算她被賈府從寶玉婚配的人選中淘汰了,但愛的權利卻不能被剝奪,愛也不能因此而泯滅吧!但她為什么不能像黛玉那樣去愛,甚至連司棋都不如呢?其原因無非還是她擺脫不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倫理的束縛。
三、性格決定命運——史湘云的性格對其命運的影響分析
周國平在他主編的《人生圓桌》一書中說:“命運主要由兩個因素決定:環境和性格。環境規定了一個人的遭遇的可能范圍,性格則規定了他對遭遇的反應方式。由于反應方式不同,相同的遭遇就有了不同的意義,因而也就成了本質上不同的遭遇。我在此意義上理解赫拉克利特的這一名言:‘性格即命運’”1。
曾揚華認為賈母一直是在關心黛玉,一心要撮合寶黛的愛情和婚姻的。賈母對湘云“由最初的疼愛變為后來的疏遠甚至冷漠,盡量使她少來賈府,以減少她和寶玉的接觸、防止她對寶、黛關系的干擾,也就成為必然的步驟和最起碼的手段了。”2
等湘云定親后,賈母感到史湘云對寶黛沒有危險了,她“也因此恢復了對史湘云過去那種關愛的常態”3。事實上,賈母既沒把黛玉配寶玉,也沒改變對湘云自始至終的疼愛。史湘云是賈母娘家唯一常來常往的親人。從小她就和父母常來賈府,父母雙亡后,賈母疼愛她,就把她接到身邊,并將其和寶玉一起撫養。第106回,賈府被抄家,史侯家派人來探望,剛痛哭過的賈母,還不忘問湘云所定的姑爺的家計、人品。當賈母聽了回話說:“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么大了……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只愿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第109回,賈母病勢日增,“一時想起湘云,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人轉告琥珀,湘云的丈夫得了暴病,她“哭得了不得”,又不讓告訴賈母,賈母不知原因,到臨咽氣時還抱怨湘云:“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么總不來瞧我”(第110回)。可見賈母到死還牽掛著湘云。既然賈母那樣疼愛湘云,與她又有血緣關系,為什么沒把湘云配了寶玉呢?有的評論家認為憨直的湘云不善于利用她與賈母這層特殊的關系,假如她愿意“求得賈母稍加關照,或許她的命運不會如此多舛”4,湘云阿諛逢迎賈府最高掌權者——她的姑奶奶賈母的話,她果真就能當上寶二奶奶了嗎?別忘了,賈母是個受封建思想影響很深的貴族老夫人,她深受封建倫理思想的束縛,是封建思想的維護者。她骨子里已浸透了三從四德的封建思想的影響: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在隨夫,夫死隨子。賈母所看中的親孫女探春的婚事,她都說有她老子做主。迎春婚后受折磨,她親奶奶賈母都說,小兩口開始都要有摩擦,等有了孩子老練老練就好了。這倒不是說賈母不疼愛她們,對她們的婚事不管不問,而是她不想越權去管去問。湘云父母雙亡,盡管賈母也一直想給她說個好女婿,“又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第106回)。湘云的婚姻大事,由她叔叔嬸嬸主宰,賈母認為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不管湘云的婚姻是否幸福,賈母決不會主動出面干涉。
另外湘云雖有聰明才智、美麗的相貌、健康的體魄,但賈母只看到湘云思想性格的表面。在她看來,湘云的言行不符合封建淑女的規范,她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率性,畢竟是小孩子的行為。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中,便是逐漸磨掉率性,變得圓滑、周全和靈活的過程。她的熱情、豪放改不掉,她也不想改。這樣一個胸無城府,疏于思考的女孩,一個意氣單純,不平則鳴的假小子,在這樣一個因為周圍其他人自私的用心而復雜化了的賈府里,湘云完全失去了招架的能力。更何況她是個性情中人,做事全憑一時沖動,不知全面衡量,也沒見她關心過家務,這樣的人能成為管家能手嗎?
寶釵不僅身體健康、行事做人都符合賈府對寶二奶奶的要求,而且她還有強大的經濟后盾。寶釵出身在“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皇商之家,雖不如先前鼎盛,畢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從經濟利益方面考慮,寶釵也勝過湘云。此時的史侯家,也一敗涂地了,更何況作為孤兒的湘云,“嬸嬸待她并不寬厚”,別說沒有家私,即便有也輪不到給她帶來。就算賈府以前雖也有過只看人不管家基的先例,如可卿、尤氏等,但對于已經連日常開銷都成問題的賈府,如在第75回中,賈母見尤氏吃的是下人的白粳米飯,賈母問其原因,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余也不能的。”賈母感嘆地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這時選一個家基好人又好的寶釵,不是最佳決擇嗎?
結語
湘云的悲劇是獨具純真美、豪情美被泯滅的悲劇,也是只求個人高潔的遁世者的悲劇。她雖超越了個人,但未能超越那一時代。她的悲劇,與黛玉、寶釵的悲劇融匯在一起,那樂觀中透著悲傷、放達里藏著隱痛的[樂中悲]一曲,匯入了“懷金悼玉”的紅樓夢交響樂中,豐富了整部樂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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