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引發漢語動詞語法化的兩個因素

摘要：漢語中的虛詞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實詞虛化而來的，且都經歷了一個較長的語法化過程。實詞虛化現象中較為突出的又是動詞的虛化。現代漢語的“把”和“看”最初都是動詞，但在語言發展過程中，它們漸漸的虛化為介詞或助詞，引發它們虛化的因素主要有兩個，一是句法位置的改變，一是詞義的變化。本文通過探討它們虛化的過程，試圖找出其中某些帶有規律性的東西。

關鍵詞：語法化 句法位置 詞義

作者簡介：陳曉宇（1986— ），女，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傳播學2008級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H0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45-02

漢語的“語法化”一詞源于英語的grammaticalization，語法化作為一個新興的學科術語，在普通語言學領域已經成了一個熱點，隨著我國語言學研究界對此越來越多的重視，這個詞在漢語歷時研究中也經常出現。動詞的語法化是一個很復雜的歷史過程，漢語實詞虛化的結果是不斷產生新詞，或者是實詞產生新的義項或用法，從中我們不僅能看到漢語語法的日益完善，更可以看到漢語詞匯的日趨豐富。

語法化通常是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的成分，這樣一個過程，中國傳統的語言學家稱之為“實詞虛化”。在語法學上，實詞與虛詞有比較確定的內涵。考察漢語的發展歷史，我們可以發現，虛詞一般是由實詞轉變而來的。但也并不是任何實詞都可以演化為虛詞，只有那些詞匯意義與將要使用的語法意義有關聯的實詞，才有可能演化為虛詞。對于實詞虛化，解惠全在《談實詞虛化》一文中也指出：實詞的虛化，要以意義為依據，以句法地位為途徑。也就是說，一個詞由實詞轉化為虛詞，一般是由于它經常出現在一些適于表現某種語法關系的位置上，從而引起詞義的逐漸虛化，并進而實現句法地位的固定，轉化為虛詞①。

句法主要是指詞與詞之間的配合關系及詞在句中所處的位置。動詞通常的位置是在一個句子的主謂賓中充當謂語。一個句子中的謂語動詞通常是整個句子的核心成分，但在一些句子中經常會出現兩個動詞，相當于我們所說的連動式。一般來說，兩個動詞不能都是句子的主要動詞，所以人們在認識這兩個主要動作的時候往往傾向于把其中一個動作看成主要的，而把另一個動作當作背景信息來修飾主要動詞，這樣一來，往往會有一個動詞退居次要地位，久而久之退居次要地位的那個動詞的詞性就會減弱。當一個動詞經常在句子中處于次要地位，而且它的這種句法位置被固定下來之后，其詞義就會慢慢抽象化、虛化，發展下去，這個詞就會變成主要動詞的修飾成分或補充成分，這樣其語法功能就發生了變化。其詞義的進一步虛化導致了語法化。下面我們通過“把”的語法化來說明句法位置對動詞語法化的影響。

在古代漢語中“把”最初是表“持、握”義的動詞，“把”是如何由動詞虛化為介詞的？我們可以以歷時的角度進行探討。

《說文·手部》：“把，握也。”“把”在先秦時多表“握、拿”義。如：

（1）禹親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墨子》

（2）瑤席兮玉稹，盍將把兮瓊芳。《楚辭》

到了漢代出現了“把+名+動+名”結構，并且前一個名詞與后一個名詞并不相同，“把”作為一個動詞與后一個動詞構成了連動式，但“把”在此雖然是動詞，它的意義卻有所虛化。如：

（3）湯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司馬遷《史記·殷本紀》

（4）武王把鉞討紂，無巍巍蕩蕩之文，而有動兵討伐之言。王充《論衡·齊世篇》

由上也可以看出，連動式中的“把”一般在另外一個動詞的前面，這樣“把”的動作往往成為條件，而后一個動詞的動作則成為整個過程的最終目的。如例（4）中的“把”和“討”，“武王把鉞討紂”可解作“武王拿著鉞討伐紂王。”“把鉞”是為了“伐紂”，這樣“把”就處于次要動詞的位置，動詞的詞性相對減弱，詞義也趨向虛化。

南北朝時期已可看到“把”用于處置式，主要作用是將動詞雙賓語中的直接賓語提前。如：

（5）寶公曰：“把粟與雞呼朱朱。”時人莫之能解。《洛陽伽藍記·白馬寺》

處置式在現代漢語中是一種很常見的動詞謂語句，王力曾給處置式下過定義：“凡用助動詞把目的位提到敘述詞前面，以表達一種處置者，叫做處置式。”②后來他在《漢語史稿》中又說：“就形式上說，它是用一個介詞性的動詞‘把’字把賓語提到動詞的前面；就意義上說，它的主要作用在于表達一種有目的的行為，一種處置。”③

“把”由動詞虛化為介詞并用于處置式，經歷了一段時間，到中晚唐以后，這種用法逐漸多了起來，處置式也漸漸地確立下來。如：

（6）莫把杭州刺史欺。白居易《戲醉客》

（7）莫愁寒族無人薦，但愿春官把卷看。杜荀鶴《入關因別舍弟》

隨著語言的不斷發展，“把”字逐漸虛化為處置式的語法標記，失去了詞匯意義，其應用范圍也越來越廣。如：

（8）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曹雪芹《紅樓夢》

（9）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頭記》示看。曹雪芹《紅樓夢》

從“把”的語法化過程來看，“把”從最初的作實意動詞，到可以用于連動式中，但“把”作為實詞在連動式中占據次要動詞的位置，并在結構上和語義上依附于其后的主要動詞，這種位置必然導致其動詞性的減弱，詞義逐步抽象化，到最后虛化為處置式的語法標記，與此同時，其語法功能產生變化。

詞義的演變、虛化，也會引起詞的功能的改變，使之用于新的語法位置、結構關系上。“通常是某一個實詞的詞匯意義首先發生變化，變化到一定程度，又引起這個詞的功能發生變化，變化到只在句中起某種語法作用而失去了它原來的意義。”④在這個過程中，詞義的改變常常引發詞性的變化，通常是由動詞義引申出的一個義項，隨著其詞義由具體到抽象，由個別到一般，其動詞義漸漸的弱化，從而引發動詞的虛化。關于詞義的變化對動詞語法化的影響，從動詞詞義的一步步變化從而造成詞性的改變這樣一個過程中，會讓我們對這一現象看得更加清楚，下面以“看”這個詞為代表來對這一問題加以說明。

根據有關研究，“看”字最早出現于《韓非子·外儲說左》中：“梁車新為鄴令，其姊往看之。”這里的看是“看望”義。之后，“看”很少在文獻中出現，直到漢末以后才開始成為常用詞，在魏晉時期的《世說新語》中出現的比較多，最常用的義項是“用眼睛看”，如：

（10）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

（11）殷覬病困，看人政見半面。

魏晉六朝時，動詞“看”由“瞻視”義引申出“試探、測試”義，即觀察并加以判斷，詞義由具體變得抽象。如：

（12）以手內甕中，看冷無熱氣，便熟矣。賈思勰《齊民要術·笨麴并酒》

（13）復起以指內釜中，看湯熱不。《摩訶僧祗律》

“看”由視覺動作演變成泛指的“測試”義，詞義開始抽象，為其語法化奠定了基礎。在同期的文獻中，“看”可以不帶賓語，直接用在動詞后。如：

（14）婦怪不語，以手摸看，謂其口腫。求那毗地譯《百喻經》

（15）嘗看，若不大澀，杬子汁至一升。賈思勰《齊民要術·作菹藏生菜法》

這句中的“看”仍是“測試”義動詞，“摸看”時“摸試”的意思。這類“看”詞義再進一步虛化并且用于祈使句中，就變成了嘗試態助詞。“當它分布在祈使句句尾的時候，一方面它前面的部分可以獨立成句，另一方面由于‘看’的存在，整個句子在語用上表示一種希望受話對象嘗試某種行為的語氣，這兩方面的原因導致‘看’發生了虛化，成為一個表示嘗試的語氣詞。”⑤這樣的例子在六朝前后的文獻里已經出現。如：

（16）將還家，語王云：“汝是貴人，試作貴人行看！”《太平御覽·俗記》

（17）汝好思量看。《摩訶僧祗律》

以上例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用語助詞“看”以外，還在動詞前面加一個“試”，且動詞都不重疊。而近現代漢語中“看”用在動詞或動詞結構后面，表試一試，前面的動詞常用重疊式。如：

（18）你們列位想想看，這種人出來做了官，…… 李寶嘉《官場現形記》

（19）你看這個辦法倒不錯，咱們就這么試試看；…… 孔厥、袁靜《新兒女英雄傳》

從意義上說，上例中的“看”已沒有實在意義了，而只具有語法意義。這種語法意義主要表示一種試探語氣，使前面動詞有試作意思。如果沒有這個“看”，句中動詞的試作意思也有，但加了“看”以后這種試作意思更加鮮明了。

動詞“看”最初是表示視覺動作的“瞻視”義，后來詞義一步步抽象化，表示一切用感官測試的動作，具有了“嘗試”義。詞義的變化促使其語法功能也相應地發生變化：由作主要動詞帶賓語，變為依附于主要動詞之后不帶賓語。詞義抽象化到一定程度后引起詞義進一步虛化，使之最后失去原來的詞匯意義，變成只表示嘗試義的語法單位。

本文通過“把”的語法化，說明了句法位置的改變對動詞語法化的影響，又通過“看”的語法化，說明了詞義的變化對動詞語法化的影響。從中可以得出引發動詞語法化的兩個重要因素：句法位置的改變和詞義的變化。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看到，這兩個因素是相互聯系的。一個動詞由于句法位置的改變形成某種結構，往往也會導致詞義的變化，一個動詞詞義的變化，也會影響其句法功能的變化。弄清引發動詞虛化的這兩個因素，以及兩者的關系，能夠為我們研究漢語動詞和語法的歷時關系提供依據，從而使我我們更加客觀地分析某些虛詞的來源，并在此基礎上深入研究，總結出實詞虛化的規律，進而提出相應的理論，在漢語語法化領域為我國的語言學研究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注釋：

①《語言研究論叢》第四輯，南開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213頁

②③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2004年，第476、474頁

④劉堅 江藍生 白維國 曹廣順，近代漢語虛詞研究，語文出版社，1992年，第198頁

⑤郭錫良主編，古漢語語法論集，語文出版社，1998年，第37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