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魏欣(1986- ),女,福州人,福建師范大學傳播學院研究生院廣播電視藝術學專業2008級碩士,研究方向為電視藝術形態研究。
【中圖分類號】I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42-02
《藍色》的導演是波蘭電影大師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他出生于華沙。1989年、1991年又拍攝了聞名全球的《十誡》、《維洛尼卡的雙重生活》。可以說,基耶斯洛夫斯基是知名度最高、成績最顯赫的導演之一。作為基耶斯洛夫斯基封筆之作的影片《藍·白·紅》,是其創作高峰期的代表作。影片《藍·白·紅》三部曲以藍、白、紅三色命名,這三部影片組成一個系列,象征著資產階級倫理觀的三要素——自由、平等、博愛。《藍色》獲得了1993年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影片等三項大獎。
《藍色》講述一位意外喪夫的女子的情感波折。全片沉浸在一種藍色的氛圍中,藍色的玻璃,藍色的游泳池,藍色的玻璃燈,藍色的房間,一切都是藍色。在法國的國旗中,藍色代表自由,但在這一部影片中似乎一切都變了樣,片中的女主角真的自由嗎?我們發現盡管朱莉不斷想要擺脫過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尋找她自己心中的自由。但是,她還是時不時被回憶拉回痛苦之中,就在她看到藍色的玻璃燈的時候,就在她看到十字架項鏈的時候,就在她從游泳池中起身的時候,這樣的痛苦總是突然而至,如影隨形,將她牢牢的束縛住了,當她得知丈夫出軌時,這樣的束縛之網就纏繞的更緊了,她又開始痛苦、嫉妒,就好像她的丈夫還在一樣,毫無疑問,這樣的牢籠是她無法逃脫的,她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純粹的自由。影片討論的問題是自由,但是表現的卻是不自由,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為我們描繪了這樣一個世界,也許對于個體來說,自由永遠是不完整的。這一部影片的主題是也正在此處,導演以他精妙的設計,完美地展現了這個主題。自由?無處自由。
一、 簡單的人物關系:人物關系結構與“無處自由”的孕育
研究影片可以發現,片中的最主要人物始終只有女主角朱莉,人物關系顯得比較簡單,而且明顯是以朱莉為中心的,導演正是通過個體人物的情感命運以及圍繞她而產生的極其簡單的人物關系,實現對自由與不自由這一宏大主題探討,孕育出“個體無法自由”這一精神主題。因為簡單的人物關系之下,才有可能重點發掘個人的精神世界,而在關注個人精神與情感,正是在探討真正的自由在個體中是否可能這個問題。
無可置疑的說,影片最主要人物只有朱莉一個。因為從頭至尾,影片的人物關系是以朱莉為中心展開的,也就是說,影片中出現的人,全部都是與朱莉有關的,而他們之間并沒有直接的聯系,影片想要表現的是他們與朱莉的關系以及帶給朱莉的影響,而不是這些人本身。再加上影片中朱莉大段大段的獨角戲,她作為一個個體,成為了這部電影的絕對重點。
影片中的人物關系相對比較簡單:朱莉和丈夫的同事,朱莉和母親,朱莉和妓女露西耶,朱莉和丈夫的女友,還有朱莉和車禍目擊者安東尼,這區區的幾組基本上就是全部了。,影片對于這些與朱莉有或深或淺的交往的人及他們的性格和生活,并沒有進行細致的塑造和表現,他們只是影片的過客,雖然會不定期出現,但是露面時間較短。就如安東尼,他一共在影片中就一共也就出現了三次,每一次時間都不長,而他最后一次出現的后果就是讓朱莉再一次陷入情感的煎熬之中。隨后,安東尼就銷聲匿跡了。我們發現,與安東尼一樣,與片中其他人物的交往,都讓朱莉產生了精神世界的波動與情感的變化,她不斷地想要逃離束縛,卻總也沖不出牢籠,因此,影片中,極為復雜精神世界和情感變化正是孕育在簡單的人物關系之中。
而有一些人物,甚至沒有正面表現過,只是通過口述和照片存在的。我們看到影片剛剛開始的時候就是一場車禍,隨后就是描寫朱莉在醫院中醒來,這時我們僅僅知道朱莉有一個家庭,而且她剛剛失去了他的丈夫和孩子。盡管他們是朱莉所有的痛苦來源,但是,我們并不知道朱莉的丈夫到底是怎樣的人,這個影片沒有仔細描述,只是在后面,他才借著朱莉或是他人之口出現。影片窮盡了一切辦法,壓縮了有關這個人的一切。
盡管影片純凈的設定了人物關系,并且部分壓縮了對于其他人物的表現,但影片的人物結構簡潔,就可以更多的展開對于復雜的精神世界的表現。換句話說,正是這簡單的人物關系,孕育出了極為復雜的精神世界與情感變化。依靠這樣的方式,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朱莉的精神世界上,發現雖然朱莉不斷地想要追求自由,但是,她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逃出過去的束縛,因此,她追求的自由是不可能實現的,這也正是導演所要表現的。
二、 精妙的情節構思:條件設置與“無處自由”的推動
“在情節構思中,條件設置是個很重要的環節。一個情節之所以能夠向前推進,之所以能夠按照導致既定結局的方向推進,主要都是通過條件的設置來實現的。” [1] “情節的合乎情理,關系到影片的真實性,但是否合乎情理,又取決與條件的設置。” [2]《藍色》依靠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物來促成朱莉情感的不斷變化與輪回,可想而知,這些人的出現時間必須恰到好處,他們出現的契機必須合情合理,他們所引發的事件也必須能夠恰當的刺激朱莉的情感。人物結構越是簡單,推動情節發展所需要的條件設置就越顯示出它的精妙之處。因為,設置巧妙的條件不斷地適時出現,才能合理的給朱莉的生活帶來改變和限制,才能實現的她情感的不斷變化,而這情感的每一次變化,就像是一個輪回,都將朱莉帶回痛苦的原點。所有的一切都是情感的陷阱,這讓我們感到朱莉似乎永遠不可能擺脫束縛,這正是導演所要表現的“無處自由”。影片依靠巧妙的情節條件設置,不斷地將朱莉推向無法自由的境地,也就是不斷推動了影片對于“無處自由”表現。
在出了車禍以后,她一直在嘗試忘記過去,但是,隨著中一個個特定條件的出現和推動,情節開始繼續發展,將朱莉重新拉回回憶與情感的牢籠。
片中有一個關鍵情節,就是朱莉是在到露西耶工作的地方幫助她時,發現了她的丈夫與其他女人的合照,而這是促使她重新陷入回憶與情感的泥沼的決定性要素。顯然要想看到合照,就必須先到露西耶的工作地。但是,仔細觀察影片我們會發現,因為害怕,她沒有為向她求救的男青年開門,還有,她拒絕簽名趕走露西耶的原因是“不關我的事”。所以說,朱莉并不是一個特別大膽而熱心的人,那么,這樣的朱莉會在三更半夜,跑到很遠又很不安全的地方去幫助露西耶嗎?答案是:會的,因為導演又用了個個條件推進了露西耶和朱莉之間的關系,從而促成了朱莉這個行為。導演先給出了一個條件,朱莉家里出現一只剛剛生完一窩幼崽的母老鼠,失去了孩子的朱莉無法自己下手,但是又整夜的被騷擾,非常無奈。原想換一間房子,但是,又一個條件出現了,要兩三個月以后才能找到,也就是說朱莉無法離開她現在住的房子。走投無路的朱莉只能借用鄰居家的貓,然后獨自跑到游泳池中哭泣。因此,當露西耶安慰了哭泣的朱莉,還自告奮勇地幫她收拾家里的老鼠時,她就幫了朱莉一個大忙,此時她們兩人的關系一下子拉近了,所以朱莉才會在露西耶的懇求之下,跑到露西耶工作的地方幫助她,否則原本已經睡下的朱莉就不可能會看到丈夫與其他女人的合照。
當朱莉看到照片時,命運之網已經緊緊地纏住了朱莉,我們已經可以預見朱莉再難逃回憶與情感的束縛了。她受到嫉妒心的極大困擾,雖然這種嫉妒心一直折磨著她,就仿佛她丈夫依然活著似的,這就是她的牢籠。此時,朱莉對于他丈夫和過去家庭的記憶全部復蘇了,她永遠無法掙脫情感與記憶的牢籠。
導演設定的這一個一個巧妙的條件,正是就像是準備好了做陷阱所需要的工具,再讓劇中的人物和事件完成這些陷阱,最后由著朱莉自己踏進去,這正如導演自己曾表示過的一樣,她沒法逃離這陷阱,個體想要得到純粹的自由是不可能的。
三、 主觀的時空結構:靜止的時間與“無處自由”的表現
影片的人物關系簡單,而將重點放在對于個體精神世界的關注上。個體情感,也就是朱莉的情感變化在影片中占有絕對主要的地位,因此,對于情感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事物的表現,就成了重頭戲,注重情感表現的影片注定充滿了主觀的氣息。而我們看到這部影片中最具創意也是最引人注目的表現就是,連時間都是主觀的,也就是朱莉的時間是常常是靜止的。無論朱莉表面上看起來有怎樣的進步,實質上,她的時間常常都是靜止的,靜止的時間意味著她永遠也走不出過去的束縛,因而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我們看到影片中大量用到淡入淡出的手法來連接兩個場景。總的來說,用這樣淡入淡出來連接的場景有兩類,一類是連接兩個不同的場景,另一類是連接了兩個前后完全一樣的場景,就像本是一個鏡頭,硬是被黑幕分成兩段一樣。
首先是用淡入淡出來連接兩個不同的場景,這樣的意圖似乎挺明確的,就是表現了時間的流逝。就如丈夫的同事想要把照片拿給朱莉,但是朱莉不要,當他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影片就在他下樓梯的時候淡出,淡入的時候他已經出了樓梯門了。另外一次是在朱莉坐在路邊聽笛聲的時候,白天時朱莉陶醉的近景淡出成白幕,淡入時一個老太太將瓶子投入垃圾桶中再淡出,然后淡入的時候依然是朱莉的臉,不過似乎剛剛睡醒,而且天已經黑了。
另一種是用淡入淡出來連接兩個相同的場景,就像將同一個鏡頭分成了兩段。這樣奇特的現象在影片中一共出現了四次。第一次是在醫院露臺,一位記者來看朱莉,跟朱莉說了聲“你好”,這個時候屏幕突然淡出成黑屏,再次淡入后朱莉才回答說“你好”。兩個“你好”之間本來應該是連續的,但是它們之間卻出現了有兩秒鐘時間全黑屏,這種獨特的表現方式顯示出了一種極其主觀的時空,也就是此刻,朱莉的時間是停止的。同樣地,安東尼與朱莉見面的時候,提到說:“有事問我嗎?我當時在現場。”朱莉回答說:“不想知道。”此時,黑幕再一次突然而至,時間又一次為她靜止了,男孩的出現讓回憶又再次復蘇了。在游泳池里也是一樣,露西耶問她:“你在哭嗎?”接著就淡出成了黑屏,隨后再淡入,朱莉回答“沒有”。這里,在回答“沒有”之前,她必須調整一下,因為她的確在哭,時間就像是通了人性一樣,為她停了下來。還有一次,是在朱莉詢問丈夫的朋友有關丈夫女友的事時,丈夫的朋友問“你想干嘛?”時,畫面已經轉為朱莉的特寫,她正轉過頭去,畫面淡黑,隨后再淡入時候,朱莉剛剛把頭轉回來,說“去見她”,這里時間又一次靜止,這一次,我們知道朱莉已經被嫉妒的抓住了,她沒能逃出過去和情感的牢籠。
綜合的看以上兩類連接,一類是時間流逝,一類是時間靜止,說明了客觀的時光確在流逝,但對朱莉來說,它卻常常是靜止的,就好像影片展示的是朱莉自己擁有的一個時空一樣。在這個時空中,時間是可以在朱莉的情緒發生強烈波動的時候靜止下來的,導演讓我們見識到原來時間也可以是主觀的。這就像創造一個多維度的時空一樣,讓人不禁產生這樣的猜想,因為影片重點表現的是朱莉,所以只展示了朱莉的時間,但,是不是每一個人的時空都是不一樣的呢?這樣就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主觀時空感覺。朱莉的時間常常是靜止的,每一次的靜止,朱莉都經歷一次回憶與情感的痛苦煎熬,這使她始終無法自由。另外,導演常常讓時間停下來,就好像朱莉的時間過的要比別人慢,如果說時間是消除痛苦的良藥,那么一直靜止的時間,就意味著痛苦無法消除,朱莉始終徘徊在原來的地方,不能走遠,因此,她不可能得到純粹的自由。
結語:
這部影片,以簡單的人物關系為基礎,以巧妙的情節條件設置為推力,以構造獨特的時空結構為工具,共同表現了影片“無處自由”的主題。對于朱莉這個個體來說,我們可以看見,她始終被困在一個牢籠里,而影片為她創造的牢籠正是由情感和回憶共同組成的,片中簡單的人物關系為了表現復雜的精神世界創造了基礎。而由于人物關系較為簡單,為了更好的推動情節的發展,導演在影片中設置了種種巧妙的條件,又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常常靜止的時空感,讓我們更加深刻的體會,人們不斷的等待變化,但是最后可能還是發現自己在原來的地方。在各種各樣的束縛面前,個體總是無法完全掙脫的,這正是導演所說的人類自由的不完整。西方社會所強調的“自由”在個體身上是無法真正實現的,個體的命運始終被各種各樣的事務和情感所束縛著。自由到底有多遠?這個問題也許沒有人能夠準確的回答,但是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眼中,個體的純粹自由是不可能的。
參考文獻:
[1] 顏純鈞.電影的讀解 [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6,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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