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沉淪》，何來郁達夫？

摘要：郁達夫是有著深厚古典修養的現代著名作家，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以小說最負盛名。但有學者卻認為郁達夫的文學成就是詩詞第一，散文第二，小說第三，評論第四。明顯將其舊體詩詞成就排在了高于現代小說的地位。對此，筆者有不同意見。本文通過分析郁達夫的代表作《沉淪》的藝術成就及其對作者文學地位的突出貢獻，試論郁達夫的小說地位遠遠高于其舊體詩詞。沒有《沉淪》，何來郁達夫？是小說奠定了郁達夫至高的文學地位，是小說讓郁達夫在現代文學上永占一席之地。

關鍵詞：郁達夫 沉淪 藝術成就 文學地位

作者簡介：姓名;范萍，性別;女，出生年：1987.10，籍貫：四川南充，學歷：本科，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南充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27-02

郁達夫是有著深厚古典修養的現代著名作家。他在小說，散文，舊體詩詞，文學評論，翻譯等多方面都有獨到的貢獻，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其中以小說的創作影響最大。但是民國時代著名的藝術家、郁達夫的友人劉海粟說：“達夫無意作詩人，講到他的文學成就，我卻認為詩詞第一，散文第二，小說第三，評論文章第四。”①郁達夫生前好友孫百剛也曾對他說，“你將來可以傳世的是詩而非小說。”②郭沫若也曾評價說，“達夫的詩意味深長，小說卻太直。”③這些看法都明顯將其舊體詩詞的成就排在了高于其現代小說的地位。他們的評價都很權威，但是筆者卻認為這些評價都有一定道理卻并不完全正確，因為他們都是從藝術品格上來評判的，而非文學史的角度。郁達夫的聲名由小說得，是小說奠定了他在文學史上“魯迅韌，聞一多剛，郁達夫卑己自牧”的“文壇三絕”的地位。郁詩憂郁而清新，雄渾瑰麗，佳句迭出，既閃爍著中國古典詩歌的神韻，又流動著鮮艷濃烈的現代生活氣息，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但如果沒有《沉淪》，沒有他在新文學史上的貢獻，舊詩詞寫得再好，也不能成其為郁達夫。

一．《沉淪》的藝術成就

《沉淪》是郁達夫小說的成名作也是其代表作，由《銀灰色的死》、《沉淪》、《南遷》三篇小說于1921年10月結集為《沉淪》，由上海泰東書局出版。這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短篇小說集。

前人對《沉淪》的評論中，多從其思想內容出發，毀譽參半。貶之者攻擊它“誨淫”，是不道德、不端方的文學；褒之者認為它是真實的書寫了青年的時代病，開創了小說的新體式，標志著“自我小說”的興起。周作人當時寫了《<沉淪>》，為之辯誣，說它是“雖然有猥褻的分子而并無不道德的性質”，是“一件藝術的作品。”④郭沫若評論說：“他那大膽的自我暴露，對于深藏在千年萬年的背甲里的士大夫的虛偽，完全是一種暴風雨的閃擊，把一些假道學假才子們震驚得發狂了。為什么？就因為有這樣露骨的真率，使他們感受到作假的困難。”⑤筆者認為，《沉淪》真正價值在于它是時代病苦悶的象征，它是向舊禮教的桎梏，炸了一個巨大的炮彈。《沉淪》的特色是巧于待辯一個時代的青年們所共有的，欲說而說不出來的社會的沒落，經濟的不平和性的苦悶以及禮教的桎梏。對于《沉淪》中的色情描寫，我們必須認識到“首先，這不是對青年的性的挑撥，也不是引誘青年人將色情描寫當作一種下流的趣味來欣賞。在郁達夫的筆下，性的苦悶是作為一個社會問題提出的。其次，郁達夫的色情描寫的積極因素是在于它對封建道德的自覺的挑釁。”⑥

對于郁達夫的作品，我們實則不應該完全拿那些批評家們口中的藝術估價啊，道德標準啊，思想范圍啊……來鑒賞。除開作品的意識，讓我們懷著一種崇高的態度來看待他的小說，他的散文。那里，每一章節里都保持了藝術的純真的生動性，每一章節里對于自然和人生的生動的描寫法則，都是后來的人應當學習的。郁達夫的小說從《沉淪》開始，真實的把“我”大寫了出來。如果說魯迅的小說主題是“救救孩子”，那么郁的小說主題則是“救救我”。前者的創作，是從“揭出病苦”，“喚起療救”的救世信念出發，而郁達夫的創作則是從獻身藝術的真誠出發；魯迅一心想做一個除舊開新的戰士，而郁達夫只是一個哀哀而泣，幽幽而說的“零余者”。魯迅在其作品中，如深隱幕后，滿身銅盔鐵甲的戰士，而郁達夫則是裸露前臺，任人觀賞的瘋人，不惜捐生的武士固然是大勇之人，脫除一切隱飾，暴露自我的也同樣是大無畏之人。三十年代黎錦明在談到《沉淪》一書的影響時，甚至提出過這樣的看法：“今日青年在革命上所生的巨大的反抗性，可以說是從《沉淪》中那苦悶到了極端的反應所生的。雖然《沉淪》并不是一部記述關于性的問題，革命心理的文字，然而那真情實感的啟示比《吶喊》那樣較鮮明的激動，尤其來得深遠。”⑦這也許就是郁達夫作品的價值所在，一個故事必須是個完整的藝術經驗，而人生卻是一個無頭無尾的故事，所以人人都覺得郁達夫是一個可憐的人，是個朋友，因為多數的讀者，由郁的作品中，都看到了自己的臉色和環境。

郁達夫在小說中不僅表達了強烈的人文關懷，還融入了他獨特的詩情書寫，他開創的現代抒情小說(即自我小說)儼然成為一時風氣，成了一種小說流派。在《沉淪》中，我們可以看到郁達夫小說如下特點：一.非情節描寫，而是情緒描寫。提到郁達夫的小說，我們很自然的想到一個詞“Sentimentaliste”(感傷)，他的作品幾乎篇篇都充滿了這種感傷的情調，通過一個個“生則于世界無補，死則于人無”的零余者的口向我們娓娓道來。《沉淪》講述了一個留日學生，因為對愛情的渴望得不到滿足又不堪忍受異族的欺凌，最后投海自盡的故事。通篇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取而代之的全是以作者自己為形的主人公的本色的呻吟，是哀愁，是申訴，是最動人的低調。作者的主觀抒情態度貫穿全篇，作品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哀怨。在這樣一種幾乎人人都曾體會過的孤苦無助，彷徨無依中，我們輕而易舉就從作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孤獨就是我們的孤獨，他的彷徨就是我們的彷徨，他的憤恨就是我們的憤恨。郁達夫用他那散文般清新的筆調將這種情緒表現到極致，他追懷逝去的青春，傷感未來的渺茫，每一聲嘆息都成了一個時代的合唱！二.詩化小說。郁達夫不僅是一個情緒性重的作家，他的詩歌感染力也特別強。郁詩的根基主要來自唐詩，特別注重文采和神韻。他的詩才也很自然地反應在小說創作中，例如在《沉淪》中作者就寫道：“哎，一年人住豈無情。黃鶯住久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⑧又有“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別故居， 四壁旗亭爭賭酒，六街燈火遠隨車， 亂離年少無多淚，行李家貧只舊書， 后夜蘆根秋水長，憑君南浦覓雙魚。”⑨融詩于文，郁達夫的舊詩詞修養為他的新文學創作增添了無窮的魅力。他以詩化的語言，散文的結構，流麗而紆徐的文字，多愁善感的情緒為小說附上別致的情調，他的小說如同一股春風，吹醒了當時無數青年的心。

二．《沉淪》對郁達夫文學地位的突出貢獻

郁達夫是一個才氣橫溢的文人。他在小說，散文，舊詩詞，文學評論，翻譯等多方面都有獨到的貢獻，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是如果沒有他在新文學史上的貢獻，舊詩詞寫得再好，也不能成其為郁達夫。在五四那個新舊更替的年代，舊詩詞修養高，舊體詩詞寫得好的人比比皆是，現代的近體詩詞界有“郁柳蘇田”之說，柳是柳亞子，蘇是蘇曼殊，田是田漢，而郁就是郁達夫。為什么后來唯有郁達夫脫穎而出，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與魯迅齊名的新文學健將呢？他小說的功勞實在功不可沒。如果沒有《沉淪》，也許我們不會認識郁達夫；如果沒有《沉淪》，也許我們甚至不會去關注他的舊體詩。記得郁達夫和王映霞初識，王第一句話便是：“你就是那個寫《沉淪》的郁達夫？”《沉淪》在當時的影響可見一斑。

錢杏佛說：“達夫是一個很健全的時代病的表現者。”⑩這句話很充分的概括了郁氏小說的特點，也只有郁達夫的小說才充分表達了那個時代的人性，從《沉淪》到《蔦蘿行》，由性的苦悶到生的苦悶，郁達夫始終站在青年的立場堅持我手寫我心抒發時代的弊病，抒發青年人的苦悶。郁達夫的小說之所以特別重要，是因為唯有他敢用筆把自己的弱點完全暴露出來，這種寫法，擴大了現代中國小說心理和道德的范圍。他還說“他（郁）用簡單的抒情方式的文字表現他的情感，反映真實的心理和生活……他的情感、生活都是中國人的，東方民族所特有的，同樣在二十世紀產生的。他不帶一點外來習見與理想把它直鋪出來。在廣義上講，這是文學上的種類與時代的暗示。他不比魯迅能站在這種種族與時代面上冷覷，而是把他的靈魂混合在這種種族與時代里面，卻更能表現出他的實在性來。”11這就指明了郁達夫小說的崇高的人文內涵。郁達夫在十幾年的青年思想的過程中，給其反抗當時世態，反抗舊道德就禮教極其深刻的啟示，他使若干青年在封建社會一直遺留下來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思想禁苑里急速的走上自由的領域，同時，他使若干青年對的意義，自身的問題，獲得了新的認識。郁達夫始終站在浪漫主義者的立場，堅持解剖自己，暴露自己，甚至挖苦自己，但是他對于人生，對于生活，卻是非常嚴肅，對社會，對人類，永遠帶著由衷地熱愛。我們看郁達夫，決不能僅僅看到其談醇酒美婦人的香艷，正如郭沫若在《論郁達夫》中所說，“許多人認為郁達夫有點‘頹唐’，其實是皮相的見解。”12郁達夫的小說是一個時代忠實的記錄，它告訴我們歷史上曾有過怎么樣的暗無天日的歲月，過去時代的青年都經歷了怎么苦悶到極端的生活，在那樣的社會制度下為社么出現了人的異化。這是郁達夫留給我們的遺產，也是郁氏小說真正源遠流長的原因。

《沉淪》是一種覺醒。它以一種敢于正視自己苦悶的方式開啟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人”的文學，它以一種關注我們自己的獨特視角引起千千萬讀者的共鳴。《沉淪》是一種姿勢，有人看見了頹唐，有人看見了振奮，它以一種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大無畏精神喚起當時的青年朋友們破釜沉舟的勇氣，也給后來的青年們一種警示，一種啟迪。《沉淪》是一座豐碑，它是郁達夫自己第一部，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它首開中國抒情小說的先河，它奠定了郁達夫在新文學史上崇高的文學地位。沒有郁達夫，或許就沒有《沉淪》；沒有《沉淪》，又何來郁達夫？

郁達夫和魯迅一起拓高了中國現當代中短篇小說的高度。郁達夫以自己深厚地古典文學修養，敏銳的現代意識，獨到的文學視覺成就了自己的“五四巨匠”，“現代文學宗師”的地位。我們不能一味地非要給他的小說，詩詞，散文論個高低，沒有深厚的詩詞功底，郁達夫的小說很難做到如此這般爐火純青，沒有他在新文學史上的卓著貢獻，他的舊體詩詞也很難如此熠熠生輝。新和舊是一對矛盾的統一體，如果說魯迅是因為太了解傳統文化，所以能批判傳統文化，那么郁達夫則是太深諳古典文學，所以能匠心獨用，新舊結合，渾然一體。

注釋：

①②③⑦⑩11《郁達夫資料研究》.新華出版社. 1982年版.分別位于第121頁.第148頁.第321頁.第256頁.第198頁.

④周作人.《<沉淪>》.《晨報副刊》.1922年3月26日.

⑤12郭沫若.《論郁達夫》.《沫若文集》第12卷.第547頁.

⑥曾華鵬.范伯群.《郁達夫論》.大眾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302頁

⑧⑨朱棟霖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選》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7年版.第51頁

參考文獻：

［1］《郁達夫資料研究》.新華出版社.1982年版

［2］朱棟霖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選》.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7年版

［3］朱棟霖等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9年版

［4］郭沫若.《論郁達夫》.《沫若文集》.第1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