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季羨林在《牛棚雜憶》中通過記憶“文革”這一文化活動使自己所親歷的“文革”場景得以重新展現并升華為藝術作品,其中滲透著作者的文化立場和審美趣味,其主觀體驗越是強烈,其對“文革”的控訴和鞭笞也越有力。
關鍵詞:《牛棚雜憶》 記憶 文革
作者簡介:杜成煜(1984-),男,福建三明人,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07級現當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散文。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17-01
周圍的一切正處于永恒的流逝、消蝕過程中。季羨林在《牛棚雜憶》的自序里寫道“許多當年被迫害的人已經如深秋的樹葉,漸趨凋零;因為這一批人年紀老的多、宇宙間生生死死的規律是無法抵御的。而我自己也已垂垂老矣。”(1)可見季羨林很清楚時間是一個古希臘的雙面神,即時間既可以留下記憶,又可以無情地剝蝕記憶。總有一天,那個原來愛過,痛苦過,參與過一場革命的人,他什么也不會留下。而“今天的青年人,你若同他們談十年浩劫的災難,他們往往會吃驚地又疑惑地瞪大眼睛,樣子是不相信,天底下竟能有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2)冥冥之中時間讓“文革”從清晰而模糊最后被遺忘,時間摧毀了一切;而另一方面也說明我們確實是一個健忘的民族。這些都讓季羨林感到無限的悲哀、孤獨、恐懼。他要以怎樣的方式才能緩解他心靈的重負并與遺忘相抗爭呢?
在《追憶似水年華》中普魯斯特“憑借回憶的方式追尋失去的時間”并獲得了自我的拯救。(3)可是季羨林卻說:“我實在不愿意回憶那一段生活,一回憶一直到今天我還是不寒而栗,不去回憶也罷。”(4)然而季羨林又希望能如實地記錄這場“文化大革命”的災難使之成為我們這個民族的一面鏡子。就這樣,季羨林在反反復復考慮之后,下定決心由他自己來寫。而從“不愿回憶”到“決定自己寫”意味著作者戰勝了怯懦決定通過書寫和記錄主體借助回憶所喚起的個體經驗來延續那勢必被湮沒的“文革”記憶。
文革這段“十年浩劫”的歲月給知識分子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屈辱和傷痕。而季羨林身處北京大學這個“文化大革命”的發源地,更是遭遇了身心折磨的慘痛經歷。他在《緣起》中說:“我決不說半句謊言,決不添油加醋,我的經歷是什么樣子,我就寫成什么樣子。增之一分則太多,減之一分則太少。”(5)為此季羨林在記憶“文革”中為我們書寫了一系列鮮活的歷史面相,可以說《牛棚雜憶》是一部以個人經歷寫的“文化大革命”的信史,富有文革的史料價值,是整個“文化大革命”的縮影。然而,僅僅強調《牛棚雜憶》具有文革的史料價值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季羨林作為回憶者的文化立場及審美趣味,或者說作為創作主體的季羨林已經把他的“判斷”、“創造”和“心靈”融入了自己的“文革”記憶中。
在《抄家》中季羨林所回憶的“造反派”是手持大棒闖進屋,“威風凜凜,面如寒霜”(6),這里寫出了“造反派”的蠻橫、冷血;被抄家后“我只是蜷縮在廚房里冰冷的洋灰地上”,全家三位老人是“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答”,不知道是“置身于人的世界,還是鬼的世界,抑或是牲畜的世界”(7)。這樣的幻象表達了抄家給他帶來了超乎尋常的憂懼以此凸顯了自身處境的寒顫、無助、困惑及荒誕感。顯然季羨林在記憶“抄家”這一經歷時已經把他當下對“文革”的評判介入到回憶的語境中,使得當下的評判歷史化,同時,也使得回憶的語境充滿“現在”的意向和對話的動力,從而表達了他對“抄家”這一荒謬行徑的揭露和控訴。
又如季羨林記憶第一次遭受示眾批斗時,則是憑借想象的虛構力,使被批斗的經驗變形強化,以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召喚著他自己的經驗世界。“我覺得有一千只手揮動在我的頭頂上,有一千只腳踢在我的腿上,有一千張嘴向我吐著涂抹。我招架不住,也不能招架。”(8)這個體化的心理感受一方面揭示了文革中到處充滿著制造并賞玩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另一方面則呈現了季羨林身處在“狂歡”世界里,批斗示眾這一暴力行為對他所形成的致命壓迫,使季羨林陷入更沉重的迷離恍惚中,精神上趨于高度緊張。
在身心遭受“非人”的折磨和摧殘后,苦難的因子已積淀到季羨林的無意識深處,其心靈始終處于被壓迫的高度緊張狀態。這些生命體驗依托著回憶得以重新展現,而季羨林也在記憶“文革”中再一次去“親歷”苦難帶給他生命的恐怖與戰栗。“我也完全失掉了信心.我白天好像都在做夢……宋美齡則變成了一個美女蛇.我又出了一身更大的冷汗,霍地從夢中跳了出來。”(9)季羨林在回憶中通過對自己夢境的呈現,一方面控訴了“造反派”的暴力、陰險惡毒,揭穿他們不過是一群發泄獸性的迫害狂,另一方面則讓我們深切體味到季羨林在肉體精神上所遭遇的無盡摧殘與壓迫。
在經歷多次批斗后,沉重的壓迫已經使季羨林的心理防線無限接近崩潰的邊緣。通過回憶作者將自己微妙的內心體驗凝結為文本使之變得可感可知。季羨林渴望變成王八、小鳥、螞蟻,希望擁有“墜、鉆、飛”的本領,在今天看來是多么不可思議甚至給人一種離奇的荒誕感,然而這卻意味著季羨林當時是多么渴望遠離現實的苦難,象征著他對生命自由意志的強烈渴求。
但在1968年的北京大學,對生命自由意志的渴求終究是季羨林難以企及的奢侈夢想。最終季羨林決定以自殺了卻苦難的折磨,當我們審視季羨林通過回憶為我們展示的他“自絕于人民”前的“心理圖式”時,可以窺見到他的平靜并不是對生命的無視與嘲弄,而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與人格,從而讓我們進一步觸摸到他內心深處的絕望感,體會到他對文革這一荒誕悲劇的決絕抗爭。然而他連自殺也沒得逞,又被造反派抓走了。
季羨林通過記憶“文革”這一文化活動使自己所親歷的“文革”場景得以重新展現并升華為藝術作品,使它以審美的方式進入我們的閱讀視野。《牛棚雜憶》正是滲透著作者季羨林強烈的主觀體驗與感受,是他用血換來的,是和淚寫成的。而季羨林投射在“文革”記憶的主觀體驗和感受越是強烈,其再現的“文革”圖景便越為真實鮮活,對“文革”的控訴和鞭笞也越有力。
參考文獻:
[1] [2] [4] [5] [6] [7] [8] [9]季羨林著,《牛棚雜憶》[M],第6頁、第5頁、第10頁、第11頁、第53頁、第56頁、第76頁、第63頁,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5年1月版.
[3] 吳曉東著:《記憶的神話》[M],第2頁,新世界出版社,2001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