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昭君出塞是唐代詩人所普遍關注的熱點,“青冢”更是為唐代詩人所反復書寫,但分析這些與“青冢”相關的唐詩,我們卻發現,無論在內涵上還是在方位上,唐詩中“青冢”都與歷史現實有所偏離。
關鍵詞:唐詩 青冢 內涵 方位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08-02
肇自漢朝的和親政策,在歷代得以繼承和發揮,成為處理民族關系的重要手段。自漢匈始到唐朝末期,據統計共有112次和親,其中和親者多為宗親子女,也不乏皇帝的親生公主。但在后世,被文學家一再抒寫的卻是以“良家女”身份出塞的王昭君,可見在唐代詩人心目中,昭君出塞在中國和親史上是濃抹重彩的一筆。
根據筆者統計,《全唐詩》中歌詠昭君的詩歌有七十余首(涉及昭君的多達近百首)。其中,涉及到“青冢”這一意向(以“青冢”為題或涉及“青冢”)的詩歌共有共有三十三首,占詠昭君詩總數的的四成左右,所以研究唐詩中的“青冢”,對我們研究唐代士人對昭君出塞的態度,以至他們對唐朝和親政策的態度都有著一定的積極作用。
一、唐詩中的“青冢”
分析所檢索的關于“青冢”的詩歌,我們發現作者的態度大抵可分兩種情況:
第一,有的作品借古詠懷,借對昭君出塞的歌詠,表達自己對社會的不滿,抒發自己或懷才不遇或羈旅思鄉的情感。如“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 李白·《相和歌辭·王昭君二首·其二》)、“自倚嬋娟望主恩,誰知美惡忽相翻。黃金不買漢宮貌,青冢空埋胡地魂”( 皎然·《相和歌辭·王昭君》)等,借昭君拒絕賄賂畫匠而被埋沒,最終落得命喪胡地魂繞青冢的下場,抒發小人得志賢才淪落的悲憤。有的詩歌則借昭君遠嫁胡地,魂繞青冢抒發自己背井離鄉、羈旅飄零的悲涼,如“寒狐嘯青冢,鬼火燒白楊。昔人未為泉下客,行到此中曾斷腸” (李益·《野田行》)等。
第二,部分詩歌直接借詠青冢抒發對和親政策的不滿。這些詩歌有的表達作者對和親者不幸命運的深深同情,如“因嫁單于怨在邊,蛾眉萬古葬胡天。漢家此去三千里,青冢常無草木煙” (常建·《塞下曲四首·其四》);有的表達對和親政策效果的否定,認為和親未能起到應有的靖邊之用,只會姑息養奸,如“君王莫信和親策,生得胡雛虜更多”( 蘇郁·《詠和親》)、“不知桃李貌,能轉虎狼心”( 李咸用·《昭君》)等;有的則認為是當權者無能的表現,如“明妃若遇英雄世,青冢何由怨陸沉”(劉威·《尉遲將軍》)。這些評價,基本上涉及了和親政策的所有弊病,可見唐人對和親政策的關注。
從以上分析可見,唐代詠青冢詩作基本上都對昭君出塞持否定態度,作品中多數寄寓著對唐朝社會現實的不滿與批判,甚至專門針對和親政策弊端。“青冢”在唐詩中成為了一個獨特的意象,所寄寓的無不是對現實的不滿,對人生的感慨。
二、史上的“昭君出塞”和唐詩中“青冢”內涵的差異
對昭君出塞的史上記載并不多,就信史而言,只有《漢書》和《后漢書》上寥寥數語的記載,而至于蔡邕的《琴操》,葛洪的《西京雜記》則都屬文學創造,很難具有正史的說服力。
首先,史書中關于昭君出塞的記載最早見于《漢書·匈奴傳》:“單于自言愿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愿保上谷以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從這最原始的史料中,我們絲毫看不出昭君的“怨”何在,更不知道昭君的“悲”從何來。
此事后來在《后漢書·南匈奴傳》里有了更詳細的記載:“昭君字嬙,南郡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遂與匈奴,生二子。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書求歸,成帝敕令從胡俗,遂復為后單于閼氏焉。”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賦予昭君“悲怨”的記載,昭君是因為“不得見御,積悲怨”,才主動要求出塞的。為何時代更近的《漢書》未有記載,而年代較遠的《后漢書》中卻有如此詳細的記載,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否是因為范曄加入了自己的主觀想象的成分呢?這個問題也值得我們思考。可見,歷史上昭君出塞的“悲怨”本身就是一個有待定量定性的問題。
同時,我們還可以對昭君出塞的背景進行探究。昭君出塞是發生在匈奴內亂之后的主動和親,據《漢書》記載:匈奴五部紛爭,消耗了大量財力人力物力,呼韓邪單于敗與郅支單于,處境艱難,遂聽從部下的建議“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 “愿婿漢氏以自親”。從以上史料我們可以看出,這次和親是匈奴的主動和親,從性質上改變了漢朝和親的主動和屈辱。而據《漢書·元帝紀》記載“其(元帝)改為竟寧,賜單于待招掖庭王嬙為閼氏”——因和親而改年號,這在中國歷史可謂是絕無僅有的,可見漢朝亦對昭君出塞這一和親事件高度重視,竟寧(境寧)這一年號,也反映出了漢朝對此次和親的極大的希望。
最后,我們還可以對昭君出塞的現實作用進行考察。從昭君出塞的竟寧元年到王莽篡位的四十年間,漢匈之間沒有發生任何戰爭,漢匈兩族團結和睦,國泰民安,“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漢書·匈奴傳》),“邊人獲安,中外為一,生人休息六十年”(《 后漢書·南匈奴傳》)。而且匈奴常入貢漢庭,展現出欣欣向榮的和平景象,可見昭君出塞的目的已完全達到,和親的積極作用與終極目的都已實現。
從對歷史資料的分析中,我們可得出結論:對于昭君出塞的悲怨,對青冢所蘊含的愁苦,史上的資料并未能完全支撐,退一步講,其程度并非如唐詩中所述的那么嚴重;同時,昭君出塞并非民族的屈辱,而是一次被動的和親;最后,昭君出塞起到了良好的靖邊作用,而且促進了民族之間的融合,是和親史上的一大積極案例。因此,從這一個角度來講,“青冢”應該蘊含著不少積極的內涵。
從詩與史的比較中,我們可以看出,昭君出塞的主題在唐詩中發生了改變,“青冢”所蘊含的意義在唐詩中發生了變更:唐詩中集中精力抒寫了昭君出塞的悲怨愁苦,借青冢表達自己的飄零不定和懷才不遇,甚至借此表達他們對唐朝和親政策的不滿。這些都是與正史相背離的,是建立在主觀的想象和藝術創造之上的。
三、關于“青冢“的方位
在唐詩中我們發現,唐代詩人不但改變了青冢這一意象內涵,而且改變了青冢的地理位置。根據地理知識,青冢位于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舊城南部20里隊大黑河岸邊,對照唐代的版圖,青冢相對于當時唐代的疆域來說應位于東北方向。但仔細研讀唐詩中關于“青冢“的作品,我們卻發現并非如此。
與青冢相關的唐詩中,共有三處涉及到青冢的方位,具體如下:
第一處是常建的《塞下曲四首·其二》:“北海陰風動地來,明君祠上望龍堆。髑髏皆是長城卒,日暮沙場飛作灰”。詩中所描述的青冢位置應該是離“北海”不遠的地方,而且可以直接望見“龍堆”。但查閱中國地名詞典,我們卻發現如下解釋:北海,泛指北方偏遠地方,塞北大澤,或蘇聯里海一帶;白龍,即白龍堆,在今新疆羅布泊與甘肅敦隍縣交界古玉門關之間。根據這個解釋可知,青冢的位置已經被移到了西北方向。
第二處是張喬的《書邊事》:“調角斷清秋,征人倚戍樓。春風對青冢,白日落梁州。 大漢無兵阻,窮邊有客游。蕃情似此水,長愿向南流”。從詩中我們可以發現,青冢應該與梁州相隔不遠,但查閱地名詞典可知,“梁州,在今甘肅西華縣一帶”,這對唐人來說依然是一個西北方向。
第三處是杜牧的《青冢》:“青冢前頭隴水流,燕支山上暮云秋。蛾眉一墜窮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這首詩中非常清楚地表述:青冢就在瀧水邊上,那隴水又是什么地方呢?地名詞典中解釋,隴水即是隴砥,在今陜西隴縣、寶雞縣與甘肅清水縣、張家川回族自治縣之間,根據這個解釋,那青冢同樣是在西北(偏西)方向上。
分析三首涉及青冢方位的詩歌,我們非常驚奇地發現,三位詩人都搞錯了青冢的方位,而且都將本來應該出現在東北方向上的青冢“誤認”為是出現在西北方向上。如果只是一人出錯,那我們或許可以解釋為真的“出錯”,但如果是三個人同時出錯,而且錯誤又驚人地一致,那就應該引起注意。況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唐代詩人,地理知識應不至于如此薄弱。如若不是出錯,則可能是三位詩人有意為之,那又是什么原因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將“青冢”從“東北”轉移到“西北”呢?
考察唐代的和親政策我們發現,在唐朝的31次和親中,(根據〈〈漢唐和親簡表〉〉統計——〈〈漢唐和親研究〉〉),其中與突厥、回鶻和親各七次,與黨項、鐵勒、寧遠、于闐、南詔和親各一次,與吐蕃和親兩次,與吐谷渾、奚和親各三次,與契丹和親四次。其中,除了契丹和奚地處東北之外,其他的各個少數民族的位置都是在西、西南、西北方向,即西、西南、西北方向的和親占絕大多數。看到了這個統計結果,我們不難把唐詩中青冢的位置——“西北”和這些少數民族的位置——“西北”聯系起來。我們可以這樣設想,唐代詩人并不是不懂地理常識,而是借古諷今,他們不只是在哀嘆昭君的命運,不只是在否定漢朝的和親政策,他們更多地是在哀嘆自己的命運,在諷喻唐代的和親,所以在富含以漢喻唐韻味的青冢詩中,他們把青冢的方位改變為與唐代和親的少數民族所在的方位——西北方向。
四、小結
由上文分析可知,唐詩中的“青冢”所寄寓的感情有悖于昭君出塞的實際情況,而且“青冢”的方位也發生了改變。基于這兩點,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唐人詠“青冢”只是在“借他人酒杯澆胸中塊壘”,抒發的多是個人的感情;此外,另一部分的用意則是借“青冢”這一特殊意象,借古諷今,表達自己對和親政策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