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頭發自古以來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有著豐富的心理意象和文學意象。清末民初,魯迅先生以切身經歷的那場頭發風波為題材創作了《頭發的故事》,該文是對魯迅一貫以來堅持的現實主義創作主題的呼應,同時也有著它獨特的文學視角。通過對《頭發的故事》文本的研究,我們可以觸摸到清末明初時期,中國知識分子面對灰暗現實的心路歷程。
關鍵詞:頭發 變革 苦輪 獨白
作者簡介:黃巧,女,漢族,四川宜賓人,重慶師范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08級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代文學思潮流派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7-0005-02
自古以來,頭發便被中國人賦予了豐富的心理意象和文學意象。《孝經》第一章中就明確地提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由此可見,在中國古代,頭發對于每個人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其他的器官。頭發伴隨著中國的歷史變遷,早已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毛發,而具有它所特有的心理意象,只是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下,借助不同的外在形式表現出來,可謂是“時而寶貝,時而怨家”。尤其是明末清初,滿清入關,入主中原,攝政王多爾袞頒布全國男人必須留辮子的發令,作為民族征服的標志后,中國人似乎由此因頭發而交上了厄運。多少人因這不痛不癢的頭發而吃苦,受罪,乃至死亡。無獨有偶,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國人,又因頭發事件經歷了一場“鬧劇”。
生活在這特殊的歷史環境下的魯迅先生,更是敏感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如同他在《從胡須說到牙齒》中提及:譬如腋下和胯間的毫發,向來不很肇禍,所以也沒有人引以為題目,來呻吟一遍,頭發便不然了……清初還因此殺了許多人,頭發成為了中國政治祭壇的特殊犧牲。
《頭發的故事》發表于1920年10月10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上,后收入《吶喊》集中。我們若隱若現地看到,魯迅對辛亥革命失敗原因的思考,零星地散落在在《吶喊》系列小說中,有諸如《阿Q正傳》里面的農民階級的不覺醒和國民的劣根性,《狂人日記》里吃人的封建禮教和封建勢力的強大的反撲,而在《頭發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魯迅借助N先生之口,表達了這場轟轟烈烈的辛亥革命對中國人命運的無情嘲弄的無聊和荒誕之感,并再次以頭發的遭際表現了出來。在《吶喊》中,它向來不如《狂人日記》、《阿Q正傳》等篇什大名鼎鼎,耳熟能詳,但通過它,我們可以看到魯迅作為當事人曾經歷的那場頭發風波帶給中國人心靈的陣痛,撫昔思今,讓我們對早已遠去的那代知識分子的心態,思想觸手可得,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文中通過女子剪發,男人剪辮子的頭發問題所引起的反復曲折風波,展現了辮子和中國人辛酸的歷史,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后中國人頑固的保守和奴性思想,批判了舊民主主義的不徹底性。
以今天的眼光打量《頭發的故事》,更具有現代主義的某些風格。它的主題既不在編織精巧的故事情節,也不在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文章中心指向一個人物的獨白式話語,因此顯然是一篇小說傳統之外的小說。它是一篇第一人稱敘事小說,全文二千三百余字都是一個被稱作N先生的獨白,偶爾穿插“我”的對白,也是為了引出N先生的話題,通過這樣的情感話語講述,達到了既敘事又抒情的效果。
故事由性格乖戾的N先生對“我”的一次普通拜訪中展開。“我”撕下一張十月九日的日歷,發覺對雙十節毫無記載,便使N先生的不滿現實郁積沖口而出,紀念雙十節只剩下了掛一塊可有可無的洋布儀式,這怎能不叫N先生長久郁積的苦悶爆發成為激憤的語言:他們忘卻了紀念,紀念也忘卻了他們。但一提到“忘卻”,先烈的形象卻浮現在眼前,從而感情由激憤轉為沉痛:他們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里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在忘卻里漸漸平塌下去。沉痛發展到不堪紀念,又只得故作歡樂,他開始大談辛亥革命給自己帶來的“昂首露頂”的權利,得意之狀溢于言表: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后,我走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罵了。但是一場壯烈的革命收效甚微,只爭得辮子的自由,豈不令人爽然若失?N先生不禁又沉下臉來,變為對粉飾現實的理想家和不著邊際的預言家的詰難和責問。N先生不知道今后的出路在何方,但仍然希望改革志士們要口長毒牙,要有致舊社會以死命的劇毒的牙齒。N先生感情波浪起伏有致,迂回曲折,跌宕多姿,顯示出一種心理矛盾錯綜到難以言狀的復雜。感情脈搏由激憤到沉痛,由沉痛到得意,由得意到詰責過渡地自然流暢。
這感情波瀾的四個層次從N先生的內心獨白中體現出來,一方面反應魯迅對人物內心變化把握的準確,另一方面我們也真正觸摸到了N所代表的知識分子的苦痛和悲喜。從N先生的言行,可以看出他代表的是這樣的一類人:具有一定現代意識,在民主革命中尋找道路而不得,最后帶著彷徨,苦悶的心態繼續面對現實生活的擠壓。這是對魯迅前期小說中傾注了大量心血的知識分子形象的一個明顯的呼應,只是在N先生身上多了些嵇康式的憤世嫉俗和不解風情。這也將N先生從魯迅筆下眾多知識分子區別開來,形象更加鮮明。
這樣的悲喜既不屬于一個人,一群人,而屬于整個民族。究其原因,在于適合于別國的變革,運用到中國,總是要被扭曲變形。因為在中國,革命一旦成功,掌權者真正進行社會改革的行動少之又少,而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熱衷在一些掛國旗,剪頭發等細枝末節的地方形式主義地大費周折,中國人的命運沒有被真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頂多是一群留辮子的投機者,用武力征服了已經沒落的留辮子的統治者,歷史的死結依舊沒有打開,中國人注定還要繼續受苦。因此由頭發的苦轉變為命運的苦也顯得見怪不怪,頭發的苦只是命運的苦的一個折射罷了。頭發在歷史的前進過程中,成為了政治的出氣筒,而革命真正要達到的“民主”、“自由”反而差之千里。
面對歷史的更新,變革,中國先進的知識分子在封建制度的重壓與毒害下,向來都是欣喜,憧憬,并甘愿為此奉獻出自己的熱情去構造一個“理想國”,現實中有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發起的“百日維新”的前車之鑒,藝術總是來源于現實,體現在魯迅的作品中有《在酒樓上》中,革命的到來富有朝氣,高談闊論,到城隍廟去拔神像的胡子的呂緯甫;《孤獨者》中獨占多數,無所顧忌的魏連殳。
然而中國知識分子看清現實,心態變化由憧憬、支持走向懷疑、幻滅是苦悶和無奈的,表現在言語上通常是冷嘲熱諷或失望,在凜若冰霜的話語中依舊可見他們憂心如焚,火熱的心。冷中見熱的中國知識分子,希望使中國能充分現代化,即吸收西方文化之長,以開出民主與科學之花,這是魯迅腦海中鮮明的個性形象,而N先生不同于呂韋甫等人的是,他有著要與舊社會抗爭到底的決心,而不是像前者在面對現實生活的打壓無路可走時,“躬行先前所反對,所憎惡的一切,拒斥起先前所景仰”,失去了生活的信仰,這無疑也是身處復雜的社會環境中魯迅心聲“我以我血薦軒轅“的一個真實寫照。即使長路漫漫,誰都不能阻擋歷史前進的步伐,因為,他們始終堅信中國的變革是遲早的事情:造物主的皮鞭終究會落到中國的脊梁上來。
貫穿N先生心態始終的還有一個明顯的心態就是:矛盾。正如N先生對于女人留發還是剪發時談到的言語“仍然留起,嫁給人家做媳婦去,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的,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由的話,便要苦痛一生世”。“平等”、“自由”,是N先生為代表的那代中國知識分子所追求的理想,但是他卻希望別人不要像他一樣,經歷這種可想而不可得的痛苦,所以干脆奉勸別人不要追求,以免苦痛一生世,任由自己一個人去承擔上下而求索所帶來的孤獨和痛楚。
社會的進步就像人類的求知一樣,充滿未知與艱辛,甚至最終可能還會是個悲劇,可依舊注定要前進。除了在痛苦和矛盾中學會繼續前行之外,別無其他更好的選擇。“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綜上,我們整理出了以N先生為代表的這類知識分子在歷史轉換期的動態心理過程,即是由最初的覺醒,憧憬,走向革命后的懷疑和幻滅,但面對復雜的現實環境,最后依舊要堅定繼續革命的信心。這樣的心態是中國現代文學中反映的典型的知識分子成長的過程。只是在不同的作家筆下,被賦予了不同的性格。如《頭發的故事》中的N先生便多了為眾人所公認的如魯迅為人為文的魏晉風度。后來的茅盾的《蝕三部曲》,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大致反映的也是這樣的一些出生在不同的家庭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一群年青人。只是魯迅僅通過一篇篇幅短小的短篇小說,將具體的某個人物為代表的一類人的心態簡明扼要地刻畫出來,也顯示了作為文學大師的深厚功底。
作為一個主要以文學為主要表達方式的現代知識分子的魯迅,服從的是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他以自己的人生和藝術實踐告訴眾人,在一個缺乏民主自由基本條件的國度,通過對自己處于相同尷尬處境的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傳神刻畫,給予了處于陣痛中的同類人的深刻的現實關懷和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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