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本镁幽赋抢ッ?,我們自詡對她熟悉得一蹋糊涂,每一條回避紅燈的小路,每一家販賣美味的店鋪,了然于胸。我們見證了她的點滴改變,卻沒有想過,新中國六十年,改革開放三十年,這座城市發生著徹底的改變。終有一天,當我們登臨絕頂掃視天際線,會發現,一座大城正在崛起。
去機場的路上,我反復想著獨夫的要求:“讓我看看昆明?!?/p>
獨夫曾是我大學上鋪的兄弟,正如那句老話:“進大學時是精英,畢業后是蒲公英”,他畢業后離開昆明,至今已九年。我曾在出差杭州和西安時分別和他小敘過半夜,每次喝下最后一盅酒,獨夫總是說,很想回昆明看看。
看昆明?看什么?終日生活在昆明的我,視線從未跳脫過這座城市,但我曾認真看過我的母城嗎?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里看她。
2009年9月中旬,久別的獨夫即將回到昆明。幾天前的深夜,他在QQ中向我說了很多:小學春游時爬西山,一路上有三個記不得名字的寺,和許多提小竹籃叫賣酸蘿卜條的大媽,同學們用“1角錢1刀”的衛生紙扎成白花系在聶耳墓旁的松樹上……最后,獨夫說,多年來他想到昆明,總會想起幼時站在西山頂上趴著石欄桿往下那一瞥。
兩天后的下午4點半,獨夫降落在城南機場。將他和行李塞進我的車,拐進廣福路,滇池路,穿過草海大壩就來到西山腳下。九月的昆明城,交通狀況如黎明前沉沉的黑夜,抵達西山下已是6點15,半 太陽隱在睡美人山后,山體巨大的黑影向城區壓去。知道金色余暉灑在城市之上的景象有多曼妙,就該明白此時我們必須像夸父一般追逐太陽。
二人站在西山觀景亭時,天色已昏黃。不知道獨夫在想什么,我吸進一口山風,怔怔望著這座廝守多年的大城。水天之間,廣袤的大地上密布著建筑,我只能識別得出極少數富有特色的幾幢,而更多的建筑規則重復,以最科學實際的排列承載著千萬民家。暮色下,600萬人正趕往各自的餐桌,雖然一天的辛勞各有所圖,但就是這樣聚沙成塔,建起了這座城市,如一個巨大的蟻巢,早已分辨不清某只螞蟻的功跡。
從這個角度看城市,突然發現,遠山近水依舊,而人類辛苦修建的城市,化作了地平線上曲曲折折的一段曲線,在天地間不過是薄薄一層崎嶇。
或許這段天際線,正是一座城市的心電圖,它的每一個波折都記錄著這600萬人的辛勞。
我已經記不得二十年前昆明的天際線是什么樣子,否則對比來看會更有意思。剛想到此,一旁的獨夫也發出相同的感慨。我們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花幾天時間探尋昆明四周的制高點,拍下天際線。記得外婆60大壽時,我們全家打扮一新,到“大上海相館”拍了一張照片留念。此時正值新中國60年之際,為母城拍照,也算是久居昆明的一份獻禮。
雖然云南地區總是尋覓壩子建城,但要在昆明四周都找到能登高遠眺的地點,卻也不易。以為城東的制高點是金色交響住宅區所在的山頭,輾轉登上金色交響最西一幢頂樓天臺,卻發現前面的金沙小區擋住視線。來到金沙小區坡頂的別墅區,又覺得城東地勢過于平緩,最終選定了矗立在東二環旁的金色俊園。電梯里看到“31”的按鍵,按3米層高來算,頂層應該在100米左右。
金色俊園頂樓的風景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背景是延綿的長蟲山,遠處的城市CBD高樓林立,眼前茫茫一片居民區,再近前是新建的二環高架橫陳,層次分明。從東華小區到新迎小區,整個城東是昆明最早興建的新城區,上世紀90年代昆明人能搬進東華小區的那種驕傲,不是如今在城周買下獨幢別墅所能比擬的。從高空看,這里只是密密麻麻的多層住宅,鋪滿太陽能熱水板,樸實無華的社區風格。東部是昆明十余年來發展較緩的片區,相信未來幾年會有較大的改觀。
昆明城以南,是近幾年變化最快的片區。呈貢新城將成為昆明新的城市重心,大片廣袤的土地大興土木,整齊一致的規劃讓這里在興建階段就體現出與舊城截然不同的大氣。對每個發展中的城市來講,從量變到質變最好的方式就是興建新城區,讓主城有騰挪的余地。
以為這一片區唯一能與回憶聯系起的,是官渡古鎮。而今天的官渡古鎮,已經建成大片的仿古式建筑,正在粉飾墻壁準備開張,街區內空無一人。不知道它能不能恢復過去古鎮的風貌與人氣。
走在新昆洛路上,我們茫然不知所往,新區雖然高樓林立,但卻保持著相對較低的容積率,樓高也不分主次,不知道如何選擇觀測點。
星都國際總部的高樓成了我們的目標。相較周圍的環境,這幾幢高樓鶴立雞群,方便我們了望。幸運地,通往頂層的樓梯并未鎖閉,但站在屋頂四望,總覺得眼前的風景不協調??傊褪遣粚?,哪里不對,我卻一時說不上來。
看了半天,慢慢悟出道理來:昆明城由一個小村鎮慢慢壯大,長成今日的規模,一磚一瓦都以實際需求而設,各戶以實際條件或升級或轉型,氣象萬千,“存在即合理”這一片面的說法,在此倒很適用。而新區則憑充足的經驗、充裕的資金在大片的空地上興建。視線中的世紀城水平方向齊齊的擋住了遠處城市的高低錯落,沒有浪費,沒有特殊,一切井井有條,反而失去了城市特有的感覺。
當然,這不過是人們對老城固有的看法。只要觀察對街的云大附小,從硬件設施就能想像,整個片區的生活格調與品質會有很大提升。
如今我們?;诤蕻斈隂]有將昆明的老街老巷拍下來留念。但愿我和獨夫這樣留下城市一隅的影像,能具有未來的意義。
再次攀上西山,白天另有一番氣象。為了重溫兒時春游的感受,為了讓獨夫再次看到“幼時站在西山頂上趴著石欄桿往下那一瞥”,我們又來到西山。
昆明小調里唱過,登上龍門得走“三百三十三臺石坎”。將車停在三清閣,慢慢走上去。右手青山,左手煙海,龍門與滇池水平面高差300米,是最適合鳥瞰的觀景點。
在童年的記憶中,上龍門是一件非常驚險的事,走在隧道中,身體拼命往山這邊靠,想到另一側的深淵,小腿直哆嗦。半趴半跪接近欄桿,伸頭往下看一眼,每根頭發都豎了起來。
今天重游龍門,才知道選址之人多有品味:西山峭壁與昆明所在的壩子隔湖相望,站在龍門,能有極廣的視角一覽昆明城全貌,以及環抱她的滇池。
四十年前,一場盲目的“圍海造田”運動永久地改變了滇池與昆明城西。滇池因此縮小了20平方公里,今天我站在這里能看到的滇池路一線,直到城西一環,過去就是大觀樓長聯提到的“蟹嶼螺洲”,如今的螺螄灣,過去的確是螺螄的港灣。
今天我們明白,試圖通過破壞大自然獲取利益,最終總是得不償失。正如天際線的曲折,只是城市生活日漸繁榮的一個剪影,卻不是舍本逐末追求的目標。
站在龍門看昆明,最美的景象莫過于眼前這片綠島——海埂公園和民族村,在綠樹掩映中的建筑,無疑是最美的建筑;包圍在綠洲中的城市,才是最美的城市。
昆明城北蟄伏著長蟲山,它的隆起把城北破為兩半。過去,住在山腳下的居民常抱怨一場大雨會讓山洪沖毀了家園,而今,昆明人爭相往山坡上搬家,試圖占據這個觀望全城最好的半山之地,讓天際線成為客廳窗外的一道風景。
我們多次試圖爬上山坡拍攝,卻總被林立的松林擋住視線。是的,建筑用地不能破壞林木,這一規定保證了城區的蔥郁。突然發現,一個依山而建的樓盤筑有高大的觀景塔!我和獨夫故作鎮定通過門衛,順利攀上了塔頂。
遠處的昆明城氤氳在霧氣中。昆明地處高原,空氣通透,此時的能見度不算太好。我常想,天空的薄霧是雨前的水汽呢,還是人類生活排放的廢氣?我始終對那些以“秀麗”一詞評價春城昆明的過客報以感謝的一笑,沒有什么裝飾會比干凈秀麗更能妝扮這座城市。
北城一直是近年來昆明擴張的重要方向,一度被認為是富人區、新城區。塔下的排排別墅印證了這一說法。記得上學時,我們曾隨地理老師爬上長蟲山,用小錘敲下石塊,寫上“層積巖-石灰巖”帶回學校。昔日的郊游之地如今已經不是城市外圍,地產商已經沿龍泉路把新房建到了黑龍潭附近,
從主城外極目眺望昆明,參差十萬人家。昆明慢慢的長大,雖然誰都不知道最終的邊界是在已經不再遙遠的松花壩,還是在正在漸變成為城市一角的空港經濟區,不過我們還是應該來到城市的核心,用這種視角來對應悄悄的擴大的天際線。
城市的生命畢竟從此發軔,或許當初孕育的無比簡單。
幻想一座城市在數十甚至數百年后將完全改變,那么該找什么樣的標記來為照片定位?
這個問題可以參考百年之前,有什么城市標記保留到了今天。最明顯的標志就是翠湖與圓通山。
從圓通山上環視,昆明城還是那樣的從容,那樣的匆忙,一樣有序,一樣優雅。
“九夏芙蓉、三春楊柳”道出的就是當年翠湖、圓通山,即使是現在,從這里把摸一座城市風情的脈搏無疑仍然最合適。高大的建筑群震撼的無論從白天還是晚上勾畫出躍動的心電圖,接近無限高遠的天空,慢慢的擴散到天際,那些過橋米線、破酥包、冰稀飯、鬧市喧囂、人生喜悲就隱藏在里面。
圓通山、翠湖以降,南望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北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一湖一寺,百年儼然,周遭世界漸漸恍若隔世。也好,有堅守,有變化,城市的心電圖才錯落有致。
白天來了一次,晚上來了一次,巨大背影在浮現方式上卻截然不同:白天的圓通山及以北,陽光噴灑在高高低低的樓榭,高調且張揚的烘托出了壯麗大城的一切要素,必要的不必要的,一如1000多年前的當初;晚上的翠湖及南岸,溫婉可人又暗藏秋波流淌,光影中浩繁的燈火與星空交匯于與無盡遠處,那里依然是城市,雖然我們看不到。
人說一個生命即使只是一剎那,也會永遠地在時空中留下痕跡,城市的生命亦然,更何況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壯麗的生命呢?那就用我們這種方式來做一次記錄吧!向每個城市構成的元素致敬,這里,我們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