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姬的斷弦琴

1 百萬古琴

拍賣大廳里，一件絕世奇珍正在叫價中。

主持人揭開紅色絲錦，一架古琴卓然顯現：“這是一架千年古琴，相傳，是東漢才女蔡文姬的斷弦琴。蔡文姬琴藝了得，五歲能識斷弦琴音，便是此琴。相傳，擁有此琴的女子，每弄斷一根琴弦，她的命運就會為此改變一次，雖然有些夢幻色彩，但可以說，這架古琴與蔡文姬一生坎坷而奇異的命運息息相關。寶劍贈英雄，好琴配佳人，愿在座的有緣人，覓得此琴。現在開拍，起價一萬元!”

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真無趣，又是件被吹捧得神乎其神的破爛玩意兒。”牢騷話還沒有說完，嘴巴已被旁邊的旅蓮豎起的食指堵住。

旅蓮是爸爸的義女，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凡事以我為先，總是勸我要好好做人，認真做事，仿佛是爸爸特地找來的管家婆，可我并不覺得煩，有時候反覺得我們的關系有些“斷背山”的味道。我是芊傾集團董事長的女兒，誰能拿我怎么樣?可能是青春叛逆的性格吧，我偏要在這大庭廣眾下秀一秀我桀驁不馴的個性。

我舉起號牌，高聲叫道：“一百萬!”只瞥見全場一片嘩然，無數人嘆道：“啊，居然有人叫價這么高?”

旅蓮搶下我中的號牌：“芊傾，你瘋了，叫價這么高，一百萬買把破琴?那些關于蔡文姬的傳說，肯定是為了抬高價格而忽悠人的。”

我沒有理她，若無其事地再次舉起號牌，重叫了聲“一百萬”。全場靜悄悄的，無數人投來驚異的目光，我得意地詭笑。

她見，大局已定，瞥了我一眼，就不吭聲了。

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旅蓮啊旅蓮，我知道你是心疼義父的一百萬，我是她親生女兒都不心疼，你何必勞心呢?

2 淚落斷弦琴

一路上，旅蓮不說一句話。回到家，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芊傾，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花一百萬買那把破琴?你明明可以以更低的價格買下它的。就算你跟義父賭氣，也用不著開口就叫價一百萬啊?”

我裝作沒聽到，若無其事地撫弄琴弦，也沒有覺得那古琴有什么特別的，只是耳邊旅蓮的絮叨聲很清晰：“其實你心里明白，義父是愛你的。他每天起早貪黑地工作，苦心經營資產龐大的芊傾集團，努力賺錢，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讓你開心快樂地生活。明天就是你18歲生日，他就安排我們參加今天的拍賣會，臨走時還囑咐說，無論你看中任何東西，無論花多少錢，都要買下，送給你做生日禮物，可你卻好，花了一百萬買了把破琴，你看這琴能用么，還斷了兩根弦，你是不是想氣死義父啊?”

哎，給旅蓮一些面子，她居然要開面粉店了，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就算這樣，那又怎樣?夠了，你不再說了!對，我就是恨他!我恨他害死媽媽，我一輩子都不能原諒他!”

“義母的死明明是個意外，你為什么耿耿于懷呢?況且，過了這么多年了，你總該忘記那些過去的事情吧，這么多年，義父一個人照顧你，容易么?”

她居然又替爸爸說話!我吹吹眉毛：‘他只是你的義父，又不是你的親生父親，為什么你老是替他說好話?”

“是啊，他只是我的義父，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是我早已經把他看作自己的親生父親了。如果沒有義父的收留，我也許只是個在福利院長大的可憐孩子，我只知道要感恩，讓義父開心，讓你開心!義父他總在我面前說。他欠你很多，他要努力賺錢，多做善事，好好補償你!”

“補償我?”我最煩就是“補償”這兩個字，媽媽都已經不在了，他能補償么!頓時我火冒三丈：“好，他想補償我是吧，就憑這一百萬么?我倒要看看這一百萬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我現在就摔斷這把破琴!我要把它摔得粉碎，摔得粉碎!”說著，我高舉古琴，狠勁向茶幾上摔去。

“芊傾，不要!”旅蓮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哽咽地呼喊著，“這是義父送你的生日禮物，你不可以摔壞它，不可以!

“義父，又是義父!我不想聽到這個詞!”我掙脫掉她的雙手，抱著古琴的一端，狠勁向大理石面茶幾上撞去，“我要讓他知道，無論多少錢，無論他怎么做，都無法減輕我心中的怨恨，是他害死我媽媽，我恨他!”

“芊傾，不要!”

剛勁的琴弦碰撞著冰涼的大理石，厚重的聲音淹沒在旅蓮的尖叫聲中，琴身斷成兩截，無數淚水劃過朦朧的眼，旅蓮也一起哭了。

為什么我會哭呢，看到古琴被徹底毀壞，我應該笑才對啊?

門前一個人影閃過。我抬發現，是爸爸。其實，他一直都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目光呆滯，失望的眼神里竟有淚水的瑩光。

我不敢承認，其實，我是在殘忍地傷害世間最愛我的人，我的爸爸!

3 文姬夢魘

迷夢中醒來，一切竟是這么陌生和空寂。

高高的鐵籠摸不到頂，茫茫然昏暗一片。遠處，一個小窗上投過來少許光線，無數灰塵漂浮其中，隨處散發的腐敗氣味，幾乎要將我擊潰。

“這是什么地方啊?”我發了瘋似地抓著鐵籠大聲吼叫，卻無人應我，只覺得粗大的鐵棍寒若冰霜，沁涼印透我心。猛然間，才發現我已經是身古裝打扮。寬大的裙子上有著一道道鞭打的痕跡，長長的水袖在手腕處破碎，還有些骯臟的泥土味道。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我吼叫著，卻見旅蓮從身后；中過來。

“芊傾，不要白費力氣了，我們來到東漢末年，這是左賢王的地牢!”她拉著我的胳膊，勸我不要沖動。

“左賢王的地牢?誰是左賢王?他為什么要把我們關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旅蓮在和隔壁牢籠里老者攀談中得知，因為我弄斷琴弦，穿越時空，來到東漢末年。戰亂中我和旅蓮被擄劫到這里，本是九死一生，以后就是為奴為婢的命了，而我卻被人認出，是東漢大儒蔡邕的女兒蔡文姬，按照歷史的演繹，我會成為左賢王的妃子。

“天啊，我是蔡文姬?真不敢相信，難道斷弦琴的傳說是真的?”

正驚嘆著，一個胡人武士模樣的人走來。他穿著緊身圓領上衣，腳踏尖頭靴子，腰間系著玉石飄帶，一手握劍，一手端著一個罐子，上面冒著熱氣。他打開牢籠，走到我面前：“蔡文姬，吃飯了!”說著，把東西放到我的腳下。

我一眼瞥去，竟是剩菜殘羹，酸敗的氣味兒讓我不禁捂住鼻子：“剩菜剩飯，我不吃!”

“不吃?你以為你是誰啊?”他二話沒說，扇了我一巴掌，教訓我道，“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父親蔡邕的份上，你連這樣的飯菜都吃不上!”

“你?你居然敢扇我?我爸爸還沒有打過我呢。”我一手伸過去，想還他一掌，卻被他重重地抓住胳膊，不能動彈。好久，他才放開我。

“我是芊傾，不是蔡文姬!”我捂著半邊灼燒般痛的臉，高聲叫著，“放我離開這里!”

他抹抹鼻子，一副江洋大盜的惡樣：“不管你叫芊什么來著，但我警告你，一會兒左賢王來了，你再在這里呼喊著不是蔡文姬，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喂魚!左賢王見你是蔡邕的女兒，又忌曹操三分，憐香惜玉，但我奪賽是粗人一個，可沒有閑情逸致陪你瞎折騰，如果你再不知好歹的話，休怪我不客氣!”說著，他那把鋒利的寶劍已經指向我的額頭。

“大人，不要啊!”旅蓮見狀忙拉開我，擋在我面前，向那個叫奪賽的人跪下哭訴道，“大人，我家小姐過慣了衣食無憂的大小姐生活，不習慣這牢獄里的生活，才會在這里發牢騷，大人見諒，見諒……”

‘你丫頭倒是挺識相的，好，大爺看在這小丫頭求情的份上，不跟你蔡文姬計較。”說著，他一把推開旅蓮，對我吼道，“蔡文姬，你最好想清楚，一會兒左賢王來了，你要表現好點，要不然，惹惱了左賢王，小心一輩子走不出這牢房!”說著，他轉身離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手拉著旅蓮，一手捂著那半邊還在灼痛的臉，咒罵他早點去西天。

“哈哈，文姬今天心情不好么?”耳邊傳來男子的聲音，聲音好似洪鐘，恐怕已是中年。他頭帶高尖蕃帽，脖上少許卷發，衣飾精致華麗，眉宇間有著說不出的煞氣。

正打量著，卻聽到那個叫奪賽的胡人訓斥我們道：“看見左賢王，還不行禮!”

塬來你就是左賢王?”我滿腦子的火都發泄出來了，對著他叫道，‘哼，什么左賢王，右賢王，我不是蔡文姬，快放我出去!”

“叫什么叫，竟敢直呼大王名諱，想一輩子都待在這牢房么?”奪賽瞪我一眼，轉向左賢王，恭敬地說道：“此女子刁婦一般，一直吼著自己不是文姬，沒有一點江南女子的書香氣息，屬下以為，她并不是蔡文姬，不如將其留在此處，自生自滅，也好少去王爺的一分憂心。”

左賢王無奈地甩了甩袖子，嘆了口氣：“既然如此——”

旅蓮見左賢王要離開，忙大喊道：“王爺，你不要走啊，我家小姐的確是蔡文姬，她是因為一路顛簸，心情煩悶，才會不肯承認自己是蔡文姬的!大王明察。”

“真的么，她是蔡文姬?”左賢王裝出副將信將疑的樣子，故意刁難道，“文姬出生書香門第，飽讀詩書，文采一定不凡。”

“是是，我家小姐飽讀詩書，五歲就會作詩呢。”旅蓮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芊傾，快給王爺背頌蔡文姬的詩，王爺聽了也許會很開心，放了我們也說不準啊?對了，《胡笳十八拍》，你應該記得吧，以前我們一起背誦過啊?”

《胡笳十八拍》，那不是蔡文姬寫的么?

我和旅蓮從小喜歡看書，我家現在的書房，大得都可以開圖書館了。其中，自然少不了蔡文姬的文集。

可是我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我堂堂芊傾集團董事長的千金，憑什么要給他一個糟老頭子念詩頌詞?

旅蓮見我不吭聲，抱著我的胳膊哭訴道：“芊傾，你就說你是蔡文姬吧，要不然我們倆都離不開這里，我不想死在這牢房里，我還要見義父，難道，難道你不想念洛臻么?”

“洛臻?”我的心怦然一動。

洛臻，那是我深愛的人。爸爸聽說我喜歡洛臻，就親自拜訪洛臻的父母，想方設法撮合我們。可固執的我，卻不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不顧旅蓮的聲聲勸阻，故意跟洛臻吵架分手，目的只是想讓爸爸在眾人面前難堪。現在想想，我做出這么幼稚無知的傻事來，是多么的可笑和可憐啊。不行，我一定要穿越回去，我要向爸爸和洛臻澄清一切，我是愛洛臻的!我堂堂芊傾集團董事長的千金，憑什么要一輩子待在這牢籠里呢?我努力搜索模糊的記憶，輕聲念起《胡笳十八拍》：“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后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千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煙塵蔽野兮胡虜盛，志意乖兮節義虧。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惡辱兮當告誰。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潰死兮無人知。”

這詩里描寫的情景不也正合我此時的心境么?富家小姐，本是衣食無憂，竟落到如此境地，要用幾句詩句討人歡欣，想起在爸爸身邊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不禁慨嘆，時不與我，悲哀啊。我潸然淚下，卻聽見左賢王拍手喝彩：“好好!”

我擦干眼淚，看著賢王，用控訴的口吻念第二節：“戎羯逼我兮為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云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里兮揚塵沙。人多暴猛兮如蟲蛇，控弦被甲兮為驕奢。兩拍張懸兮弦欲絕，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這幾句是在聲討左賢王，我本以為他聽了會很生氣，可沒想到他不僅不生氣，似乎還很欣賞我。

“好，好!”左賢王拍著手笑道，“詩美，人更美，大氣中充滿幽怨，本王聽得出，你是在斥責本王，不過，既然你是大儒蔡邕的女兒蔡文姬，那么本王保證，一定會好好待你，本王相信，終有一天，你會記得本王的好，徹底忘記這幾句滿含憂郁的詩詞。”

他笑道：“我剛才聽你的丫鬟叫你‘芊傾’，是你的閨名吧?真不愧是蔡文姬，名字這么清秀，那你就是本王的芊妃。”他若有所思，對旅蓮說，‘你就做本王的蓮妃吧，記得好好照顧你家小姐。”說著，離開。

我無奈地笑了笑，笑聲中都是凄涼：‘鏈妃?芊妃?呵呵……”

沒想到，我能得到左賢王的垂青，不是因為我有閉月羞花之容，而是因為，我是蔡邕的女兒，我是蔡文姬，一個可以給他帶來虛榮的女子而己。

“本王相信，終有一天，你會記得本王的好，徹底忘記這幾句滿含憂郁的詩詞。”

真的有這么一天么?我在嘆，也在盼。

4 惆悵思緒

異域風情，比起繁冗蕪雜的都市生活，的確更有真實的味道。

草原上，景色純麗，民風淳樸，人們的生活簡樸，思維簡單，生活在這里，沒有太多壓力。

左賢王雖是虎背熊腰的匈奴王，但卻還有幾分信義，他確實像他曾經許諾的那樣，對我們很好。

他對屬下人說，江南女子大都飽讀詩書，自命清高，向往自由，太多的約束，她們會不習慣的。所以他對我們的一切都是聽之任之，衣食住行，與其他妃子相比，也略顯豐厚。

旅蓮呢，發揮她平日里管家婆一般的交際才能，熱忱而高效地打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關系，把大小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仿佛是左賢王家未來的大管家。

我笑她傻，我們又不會在這里待很久，干嗎這么費心，她卻說，我們寄人籬下，當然要跟左賢王的部下和妃子們處理好關系。她知道，憑我這孤傲的性格，怎么會去干些討好奉承的事情呢，長此下去，難免會落得林黛玉一般受人排擠的處境。所以，她寧愿屈膝弓腰，默默代我做好所有的事情。

她時常會做些漂亮的小玩意兒，以我的名義送給那些妃子們，偶爾還會賣弄點文采，背幾句唐詩宋詞，說點現代人的見解，時而冠上我的名字；晚上，她會跟那些妃子們圍著篝火，興致勃勃地講述她在書上看到的有趣事情，儼然一副文化使者的樣子，哄得左賢王那群妃子們高高興興的。

而我則不同。我更喜歡一個人靜靜地走在大草原上，嗅著空氣里牛馬的氣息，傾心聽著青草被踏碎的聲音，揮揮手觸摸天邊的云彩，任絢爛的陽光蟄得我睜不開眼睛，把所有的思念都寄托于在流云般惘悵的思緒中。

望著天邊高翔的蒼鷹，我高聲呼喊：“洛臻，爸爸，我什么時候才可以見到你們啊?”

無人應我，卻見它們盤旋著離去，我合掌祈愿，但愿它們急速的飛行，能穿越時空，將我的思念和祝福，帶到一千年多年以后，我愛的人!

5 離開之路

左賢王見我仍有歸家之意，于我還有戒備之心。他命奪賽時刻跟隨我，名義上說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實際上是監視我，怕我離開這里。

我不喜歡呆在帳篷里，喜歡在草原上走走看看，無論我到哪里，奪賽總是騎著匹馬，站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

“為什么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走到他面前，故意俏皮地問，“難道，你愛上我了?”

他愣了愣，許久才道：“職責所在，芊妃見諒。”

‘職責?”我不屑地笑笑，帶著挑釁的口吻道，‘你是看不住我的，我早晚都會離開這里，你最好現在就去跟左賢王請辭，以免哪天我走了，你會被左賢王重罰的。”

“謝謝芊妃的美意。”他靜靜地說，“這樣的事情永遠也不會發生，因為，我奪賽是草原第一勇士。”

“草原第一勇士?”我差點噴出飯來：記得多爾袞，螯拜都曾是草原第一勇士，什么時候輪到他了?

面對我輕狂的笑，他言辭中竟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芊妃，勸你忘記離開的想法，因為這草原沒有我奪賽沒有去過的地方，無論你在哪里，都逃脫不了我的視線。”

哼，他的意思無非是說，我是孫悟空，無論怎么努力都逃不了他如來佛的五指山?

“真的么?”我輕蔑地搖搖頭，裝作大病突發的樣子，突然癱倒在地。他忙下馬看看情況。我三步繞過他的身子，搶過他的馬鞭，縱身一躍，跳上馬，揮舞揚鞭，策馬遠行。見他呼喊著“芊妃”，飛一般的速度追來，我哈哈大笑，世間竟有這么傻的人，雖然他奔跑速度很快，但畢竟人腿趕不上馬腿，加上我騎術還算不錯，沒幾分鐘，他就落下很遠了，耳邊他高呼“芊妃”的聲音也漸漸渺茫。

終于擺脫他的視線，可以自由自在馳騁在這茫茫草原上!天邊的云朵似乎也折服于我驚艷的勇氣和智謀，在我身側黯然退后，主動為我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天邊傳來渾厚而蒼勁的聲音：“愛妃，你這么焦急，要到哪里去?”

我回頭看，驚奇地發現，不遠處，奪賽正以百米；中刺的速度趕來，而他身后，鐵騎踏起灰蒙蒙一片，正是左賢王和他的大隊人馬。

左賢王似乎已經知道我搶馬離開的事情，他走近我，質問我道：“愛妃，有人看到你搶奪了奪賽的馬匹，意欲離開，有沒有這回事?”

看來，他是興師問罪，抓我回去了。我實在不想說些諂媚的話脫身，況且經過這件事，恐怕我以后再也沒有自由了，與其卑躬屈膝地生活，還不如就此賭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坦然自若地騎著馬，走上河邊的礁石，望著滾滾東去的河水，佇立良久。

“小心!礁石要崩塌了!”左賢王似乎看出我有輕生之念，忙喊道，“芊妃!你快過來!”說著上前阻攔我。

“別過來，否則我跳下去!”我大喝一聲，左賢王立刻停下腳步，伸著手想拉我過去。從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還是憐惜我的。

我望一眼腳下翻騰的水流，目光呆滯。蒼冷的風，戲謔我的發梢，撩斷馬兒的煩躁的嘶鳴聲。

“王爺，您誤會了，”是奪賽，他走到左賢王身邊，單膝跪地，“我在跟芊妃打賭，看誰能先到達這條河，沒想到芊妃聰明機警，搶下屬下的馬匹，先到這里。屬下沒有及時向王爺稟告，以至于讓王爺誤會芊妃，實在罪不可恕，屬下愿意接受王爺任何懲罰。”

原來，奪賽見左賢王與我對峙，而礁石又有隨時崩塌的危險，他不想雙方有所損失，只好編造個謊言，給雙方一個臺階下，平和地了卻此事。

左賢王會意地笑笑：“呵呵，原來這樣。芊妃，沒想到你不僅是個才女，騎術也了得。還不快過來，那邊危險。”說著，他親自下馬，走到我身邊，牽著我的馬，引領我到達安全的地方。我忽然發現，他笑容中竟有著長者憨厚的風范。

“既然你贏了，那本王代奪賽還你賭約，你想要什么，盡管跟本王說，本王一定辦到。”

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斷弦琴。”

“才女是該有架好琴相伴。”左賢王點點頭，“想必那一定是架絕世好琴。好，本王即刻命人遠赴中原，縱然花費千金，也要尋得斷弦琴。”

“謝謝左賢王。”我恭敬地答謝，在一群人馬的簇擁下平靜地離開。

事后，我問奪賽為什么要幫我。他淡淡地說，因為他的母親也來自中原，他能理解我飄落異鄉的苦楚，他雖是一介武夫，但對蔡邕仰慕許久，不希望他的女兒流落在這荒原上。他還說，那次在牢獄里不得已扇我一巴掌，也是相同的原因。

倒是旅蓮，嚇得哭了一宿。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停地絮叨著：“芊傾，你以為現在是2008，坐上青藏鐵路的列車，一天就能到北京看奧運么?靠我們這兩條腿，這輩子恐怕也走不到江南，更不用說一千多年以后的芊傾花園了，芊傾，你以后千萬不要再干這樣的傻事了。”

是啊，歸家的路縱然有千萬條，哪一條大道上不是千座山，萬條河?更何況，我們的家在千年以后呢?此后，我再也沒有類似離開的行為，但與日俱增的思家的情懷，一刻也沒有停滯：哎，只愿早日得到斷弦琴，快快回家。

6 尋得古琴

無數的日出日落，我翹首以盼。終于，遠赴中原的使者回來了。遺憾的是，他們沒有找到斷弦琴，只是帶回一封曹操的親筆信，還有一架他贈予我的古琴。

我歪坐床邊，聽旅蓮念曹操的信：“與汝久別，長恨心頭。每顧窗外，憶汝琴音，皆痛哭流涕，嘆歲月催老，青春不復。聞汝尋琴，特贈與家傳絕世好琴，以慰汝異鄉寂寥。他日吾平定天下，必以千金迎汝歸來。愿汝珍重，休憩安康，切記切記。”

“‘他日吾平定天下，必以千金迎汝歸來’。”我抬頭望天，失望地嘆道，‘銳得輕巧，那他什么時候平定天下，又什么時候迎我回中原呢?”

旅蓮掰著手指算道：“芊傾，史書上說，是十二年后。不要那么悲觀么，其實十二年很短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人生有多少十二年呢?我能等，爸爸能等么，洛臻能等么?難道要我人老珠黃的時候，厚著臉皮去見洛臻，求他娶我么?”

旅蓮忙安慰我道：“芊傾，你要對他們有信心。”

“信心?”望著天外高旋的蒼鷹，我有些絕望。

煩悶中，我一把抓起曹操的信，狠勁撕得粉碎：峨要的是斷弦琴，是可以穿越回去的斷弦琴!不是什么‘絕世好琴’!”我忽然好恨眼前的這架古琴，恨它為什么不是斷弦琴。我抱起它，狠狠地摔到地上，只聽“錚”的一聲，琴落地上，摔斷一根弦。

“芊傾，不要啊!”旅蓮忙擋在我面前，護住古琴，“芊傾，怎么說，它也是曹操的心意，你何必毀壞它呢?”

“我又不會撫琴，要它何用?”我苦笑著。

“芊傾，我們姐妹來到這里，相依為命，”說著，她大哭了起來，‘鋮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么?”

“折磨自己?”我反問，旅蓮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的確是在折磨自己：既然一切既成事實，我又何必發脾氣，跟自己過不去呢?在這里能穿上華麗的衣服，有個居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

我定了定神，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旅蓮，我答應你，我以后再也不會折磨自己了。”

“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我們兩姐妹都能挺過去的?’她驚恐的眼神有些暗淡，抿著嘴不住地點頭，“我答應過義父，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我一定可以做到，我們一定可以離開這里的。”

“也許會吧。”天地間，是我們深情相擁：我們一定可以回家的，一定!

7 一縷白光

清晨，當紅的霞光染綠草原，一抹青色映入眼簾，我便像往日里一樣，靜心坐到梳妝臺前，打量著銅鏡里自己的模樣，輕巧的小木梳婉轉于手指間，細細的發絲鋪展在鏡子里，仿佛一副畫卷美不勝收。

忽然間，銅鏡里顯現蠶絲般銀白的顏色!——鬢角幾根白發!

“旅蓮，我的鬢角有了幾根白發，快幫我拔了!”我大聲呼喊道，沒等來旅蓮，卻叫來奪賽。

他神情凝重，話語低沉：“芊妃，你終于如愿以償了，可以回中原了。”

我大吃一驚：“可以回中原了，不會是開玩笑吧?”

他似乎感到很意外：“開玩笑?難道你還不知道么，曹操已經奉上千金，將你贖回，左賢王命我護送芊妃到中原，現在就出發。”

“現在就出發?這也太快了吧?”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么快?我昨天才看到他的信，他今天就奉上千金了么?”

他有些生氣：“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想回去。正如蓮妃預測的那樣，天下三分的局勢已定。現在曹操得勢，而左賢王一向待你不薄，你也不想左賢王因為你的事情，跟曹操有所嫌隙吧?”

“有所嫌隙?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分明是在指責我有私心，故意破壞曹操和左賢王的關系。

“你們男人的事情，關我什么事情?”我站起來，拍著案桌道，‘難道你是說我‘紅顏禍水’，挑撥離間，喜歡看你們男人爭斗么?”

他似乎并不想跟我爭執，淡淡地說道：“對不起，芊妃。我不是這意思，不管怎樣，你該離開了。”

離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居然可以離開這里了?思索了那么久的夢想，忽然間可以實現，竟有些無所適從的感覺。

“芊傾，我們可以回中原了!”卻見旅蓮歡跳著走進門來，跑到我身邊，開心地說，“芊傾，十二年已經過去了，我們可以回中原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見她摟著我的胳膊，細聲曼語道：“曹操贈與的那架古琴，就是斷弦琴。只是在它還沒有成為斷弦琴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它是斷弦琴啊。你誤打誤撞，摔斷了琴弦，我們穿越時空，來到十二年以后了!”

“啊?十二年后!”我還沒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聽到奪賽下逐客令。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么，但不管怎樣，你們現在必須跟我走，到中原去。”

見他揮袖離開，我腦子里無數問號，無數嘆號：我就這么離開么?未來，會是什么樣子，而我，又當何去何從呢?

8 淡定神情

車兒輕軋草地，像江南水鄉的小船，微微顛簸著。

我輕抬手臂，擋過簾幔，向外瞧去。茫茫草原上，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綿延天際，那是護送我回中原的人馬。

奪賽手執韁繩，身騎大馬，走在我的車旁。他目光平視，面無表情，猜不出在想些什么。神情中有種特質，像好萊塢大片里的保鏢，冷酷而不食人間煙火。

旅蓮倒是很開心，一路上有說有笑，不停講訴她幻想的三國美景：“芊傾，我們到了鄴城，就可以看到曹操了。對啦，芊傾，你說曹操，是不是很帥呢?”

我會心地笑笑，聽她擺弄著夸張的表情：“還有孫權，諸葛亮，他們肯定都很帥，我一定要想辦法親眼見到他們，向他們要個親筆簽名。也不知道赤壁之戰打了沒，去湊湊熱鬧也好。大喬二喬，絕色美人呢，瞥一眼也知足了……”

“呵呵，你呀，真是太有想象力了，”見她天真爛漫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我們嬌巧可愛的旅蓮大小姐，情傾天下，閃動一下她古靈精怪的大眼睛，迷倒無數三國俊男美女，可不在話下了……”

我咯咯地笑著，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我胳膊：“芊傾，你又取笑我了。在學校里，你不也一樣迷人么，誰見了我們芊傾集團董事長的女兒芊傾小姐，不禮讓三分呢?”

的確，在學校里，桀驁不馴的我，誰見了都要禮讓三分，避而遠之。不過，洛臻的出現，這些都變得不重要了。洛臻他誠心待我，從不把我看作性格乖戾的惡女，也不在意我顯赫的家世。我們在一起時很開心，似乎在他心里，我就是我，現在想想，其實我是多么想念他啊!

見我嘆了口氣，芊傾忙來勸我：“芊傾，不要不開心么，也許我們的三國夢想都可以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