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可安可,你快快睡去,她低聲念道。而手指并攏伸平,覆在他溫熱的額頭上。
她努力感受著手掌下潛動著的起伏。三分鐘之后,她覺出那一疊疊隨著呼吸而來的起伏已平穩而稀疏,他似已睡熟。
她低下頭去說,安可,有關漫天大雪,你首先想到什么?
2
讓我想想看,安可說。
是一場黃昏雪,安可用力地思索,聲音里添了一絲遲疑——太陽非常明亮、干凈——而空氣透明異常,有風沿著小路急急奔走,似乎,沒有云朵。
她因這唯美的開場而稍舒口氣,因為一般來心理診所并進行催眠的人,所講述的無疑都是破碎或者冷漠。而她又立刻緊張起來——無云而雪,是意識里刻意的改寫,還是記憶里出現偏差了呢。
安可繼續說,雪片很大,被風吹得凌亂,貼到臉上也不涼。我當時沒有笑,因為我覺得,那個黃昏的雪是有預謀的,一種告別……
她恍然想起一些微茫的往事……但是果真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親歷過這么一場黃昏雪,耀眼的平靜的,然而每片雪花都滿懷心事般急急下墜,伸出手指,一片也摸不到。就好像,愛人的告別。
她一驚,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難道我,果真也與誰告別過?
她靜下心來,繼續問道,僅如此單純的場景么,這場雪里,你是否還看見什么人物呢?
前方……是樹木和太陽……后方……看不清楚。他語氣柔軟地呢喃著。
上方呢?右上方?她居然感覺這般描寫有些熟悉,迫不及待地用力說出這幾個字。
幾秒停頓之后,安可費力地說,右上方,是一座閣樓的二樓天臺,上面有一個女子。
女子,安可斷斷續續地說,她身體前傾,趴在天臺的欄桿上……她穿著褐色條紋的衣服,手臂上……應該有紅色的胎記……
3
安可用濕毛巾擦了擦臉,仔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的盲女。茶色的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清瘦的臉,而她的手指則緊緊糾結在一起,顯得她好像在封鎖自己。安可體諒地笑了笑,想到她看不見,又合攏了嘴巴。
她說,大體上,找到你的病因了。和我閱讀過的其他病例一樣,這依舊是創傷性記憶造成的——造成了你現實生活中每見白雪就昏厥的病征。然而你的回憶又十分特別,怎么說呢,它的內容與常理相悖。所以你要努力尋找這段記憶真正的細枝末節。以完成治療。
安可笑,找到回憶,什么回憶?
剛才你被催眠的時候,你說你曾經看到一場黃昏雪,還有一個女子。
我不記得……不過我會努力試試。
幾分鐘后,安可開門走了。
他關門后,盲女突然把耳朵貼近門框。他的腳步聲沿著斜斜轉圈的樓梯一路傾透過去,漸漸微弱。倒真像是穩重的男子,方才說話的聲音,還有一舉一動牽扯衣物細碎摩擦的聲音都那么溫和、厚實。聲音不見后,她走到窗邊。我是偷窺狂嗎?她自問。可是沒有眼睛,又談何偷窺呢?
她有些害羞了。許久沒有這樣子關注一個人,或者很久以前也有過,只是全忘記了。人事原本復雜,從醫以來遇到的心理病人也如此之多,只是少有見到這樣令自己一霎間感覺親切又熟悉的人。可自己終究是殘缺的盲女,除卻視力以外,連記憶也是殘缺的。
4
很多年以后,當杜索年回憶往昔,會想起一個凝滯的夜晚,接到了安可的電話。
“可以選的路很多,為什么要學催眠這種玄異的學術呢?”
“我因為一場事故丟去了記憶,我想在幫助別人通過催眠找尋他們的記憶的時候,也找尋到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
“如果你找回了,卻發覺它們沒有用處呢?會不會覺得自費力與?”
“你要知道,一段未經解析的記憶,就像是一封未曾開啟的信,它總是有用的,正如你失去的那段記憶就關系著你到黃昏時總看見漫天大雪的癥狀。”
“這……我想告訴你,今天下午,當我走出這棟樓,我突然有了幻覺。這次比哪次的都清楚。然而我并沒有從心底上去克制它,我竟然是極其坦然地接受它了。依然是漫天大雪,且果真如你所說,我看見了一個女子。我覺得,可能我喜歡過她。”
5
梨知問安可:“她到底是佯裝不知,還是確實不曉呢?”
安可在夜幕中轉身,看見梨知雙手握在胸前,雙眼大大睜圓,像是當初,有稍許冒失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兒。
他坦言說,不知,又說,我真是I怕我越說越詳細,到最后她也發現我是假裝的了。
梨知想起最初遇見安可,他就像典型臺劇里面的失意男子,于公司頂樓天臺徘徊徜徉。而梨知則是久坐辦公室尋找新鮮空氣的年輕女孩,對著滿天臺莫名其妙的碎屑心生疑惑。喂——她叫那個男人——你下次撕文檔,能不能找個碎紙機,保潔很不方便呢!然而當安可轉身的時候,梨知愣住了。他手中拿著的不是一疊文件或是草稿什么的,而是一疊厚厚的信,而且,沒有撕開過。她誤認為樓頂的碎屑都是他撕碎了的。
梨知抱歉說對不起,然而安可卻講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話,你說,就算是真正的保密文檔,一臺碎紙機又能封住嘴么?
安可從來沒有喜歡過梨知,然而梨知熱衷于跟隨安可。梨知去過安可所有的個人主頁,然而從來沒有留過言;梨知看過公司雜志里面安可所有的文章,然而從來沒有在同事面前發表任何言論;梨知知道安可喜歡的所有店鋪,然而從來沒有在安可去買東西的時候恰好出現在他的旁邊。因為梨知知道安可有個很美麗的女朋友叫做杜索年,人還很聰明,而且不驕傲——聲音也很溫柔——只是,她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分手的。
大四的社會實踐期結束,然后大學又畢業了……頻頻跳槽的梨知又追尋到了安可的公司,然而又因為學位不夠而僅僅成為安可的一個下手,梨知已經很滿意了。
安可知道梨知喜歡自己,但是安可從來不肯戳穿。安可始終在尋找因為生病這個原因就與他分手的杜索年,而且他已經找到了。
其實梨知去過杜索年的診所,但是那次催眠她沒有像安可那樣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狀態。
那次梨知是想假裝催眠,通過對話探測出杜索年是否已經認出安可便是他以前的男朋友。可是,杜索年的手法似乎經過訓練以后已經相當純熟,梨知差不多在她進行十分鐘以后,就不由自主地進入了催眠的狀態。
那次她醒了以后,杜索年在桌子上擺好了一杯茶請她喝。杜索年說她空白無物的記憶里面沒有任何愛情的顏色,多年前,一場大病讓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是親人幫助她恢復了一個正常人應有的生活——開原本熟悉的生活圈去療養多年,學心理醫術拿營業執照,在各種小報紙上刊登不起眼的廣告……杜索年說失落的愛情記憶沒有什么,最可悲的是沒有任何的記憶。梨知一句話都沒有說,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跟杜索年講了什么,接下來應該跟杜索年講什么,不過她感知,此時自己的內心已經舒服許多。
6
安可,你快快睡去。杜索年的心里泛起一種旖旎的求知感覺,她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安可入睡。
深沉的熟睡的氣息起伏。
安可,再描述一遍你的情況。
每當我遇到下雪天,出門的時候,就會在面前出現一個二樓天臺的幻象,上面出現一個女孩,手臂上有胎記,而她展現出告別的樣子……而后我會心痛,然后昏厥。
安可,這次我最想問的是,為什么都有這些記憶了,然而更細節的——無云而雪的原因——卻想不起來。
安可停頓許久才說,因為我認為,更細節的地方,一定是我的難過之處:而且事隨境遷,我也回憶不起那么多了。
杜索年說,安可,你會愛上什么樣的女孩。
杜索年說完之后就后悔了。雖然這個男子跟自己擁有過往來,然而那終究是醫師和患者之間的關系。聲音溫和怎樣,性情好又怎樣,覺得氣息熟悉又怎樣,那通通是自己不能要的。
杜索年喚醒安可的時候,安可的聲音低了很多,似乎充滿猶豫的樣子。安可走到陽臺上,為杜索年描述窗外的景象——樓下有一些花開了,不知是什么品種,紫色的,很小。沒有蜜蜂或者蝴蝶什么的,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因為小花似乎都是喜歡安靜的,氣質內斂的環境。
從前幾次起,安可就自愿如此付出了。
7
杜索年這個周末去了一趟海邊。當周爾純也來到日照——這個不是很出名的小海洋浴場的時候,他一瞬間都沒有認出來這就是曾經的同事杜索年:雙眼迷茫,而行動遲緩——儼然一位盲女。
周爾純小聲和她的父母交談著,才知道,杜索年是因為失去所有的記憶后萬念俱灰,自己刺瞎雙眼的。杜索年病前的性格里原本就有幾分激烈。
杜索年和周爾純共進了一次晚餐。杜索年問周爾純,你看,我的手臂上,可否有一塊胎記?周爾純說,是。杜索年思忖了一會兒,笑說,我猜,這幾天來我門診的,便是我曾經的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可是,
——我沒有了記憶,就算記憶回來,我也不能找到當時的風景、當時的心境……當時的一切。我曾經很傻,奢望著能找回到什么,而現在我發覺,最重要的應該是往前追趕,尋找另一片天空。
周爾純聽她說著,只覺得年華恍然。而他則說,心理學我不是沒看過,未開啟的記憶,總有它的用處。你的經歷,永遠部是你的,不是別人的。它們永遠沉睡在你大腦的皮層,等著你喚醒……這是一處最真切的所在。
杜索年遲疑了一下,又問,你應該記得我曾經待過的那個公司,梨知是怎么樣的一個姑娘……
海在餐廳的窗外浮浮沉沉,聽到了多少故事的答案,也制造了多少故事。
8
第七次催眠。杜索年輕輕攏起雙手,覆蓋在安可的額頭,安可安可,快快睡去。
掌心下是深深起伏的海。涵蓋一切、探測一切、隱忍一切。
安可安可,你快快睡去……她說。
然后,手指迅速下滑,迅速!
杜索年摸到了安可用力大睜的眼皮——他的睫毛觸到杜索年的手指,馬上像倉促跌落的葉片一樣重重合攏——然而晚了!
杜索年說,安可,我已知曉一切,每次催眠,你從未真正睡過。你根本沒有任何癔癥,你只是想幫我找回我自己的記憶。
杜索年說,如今我已徹底能夠擺脫過去的陰影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而你,早已跟我站在一處不一樣的地方,不是你的錯一而是我,始終跟不上你的節拍。
梨知是個好女孩,當年我生病,一直給你寫信安慰的,便是她。她待人心細,就是逞強了一點,不過總比我要好。她陪你的年份,比我陪你的年份還要多。她也很有能力。我很喜歡這個女孩子。
如果時間倒退從前,我沒有生病,也許我都比不過她,因為她如此的有耐心和穩重。我比她多的,僅僅就是我愛你,發生在她的前頭。然而曾經我對你的愛,我已忘卻,而現在我對你隱隱的愛,又不足夠。所以安可,請你走。
安可閉上眼睛。又把她的手從床邊拿了起來,覆蓋在眼睛上面。
杜索年摸到了溫暖的眼淚。
現在,我們只需要解決最后一個問題了,就是你說的,無云而雪的問題……杜索年把耳朵貼在門上,對著他一步步漸漸微弱的足音默默地念道。
當安可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非常透明,沒有風。而太陽沿著亙古不變的軌跡,正慢慢往公路的盡頭下降。安可扭頭,驚愕。
一個女孩在窗邊上,她的表情決絕而迷茫,身體前傾。她手中似乎有一捧細細的紙屑,然后仿佛是約定一般,就在安可注視她的時候,她用力把紙屑往空中一拋——漫天漫地飛揚起急急下墜的紙屑——是世間最美麗的雪。
多年前,杜索年剛剛進醫院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記憶會漸漸衰退,什么也都記不得。然后她決定跟安可分別,送給他一場黃昏雪——碎屑是安可寫給自己的所有綿綿情信:而現在她送給安可的這場黃昏雪——碎屑是安可七次催眠以來的病例簿子,用來祭奠,自己一場盛大的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