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憂傷傳說

一

那年夏天，當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離岸風又一次吹起無數海盜的風帆時，我流落到了這個不知名的小鎮。沒有標明自己身份的任何物證沒有一分可以在這個荒蕪的城鎮流通的貨幣，甚至沒有一個理由，就隨著一艘沉沒航船的桅桿漂流到此。那艘船現在也許正沉沒在北大西洋底部的一片廢墟中對著人魚訴說著他一生的故事，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水手一樣繪聲繪色地把他看過的風浪夸大其詞。

沒錯，他是到過不少地方。他轟轟烈烈的經歷足夠寫出一部鴻篇巨制。而我是他手下最不得力的一個助手，我每次總是站在某一個角落看船尾激起的層層疊疊的銀白浪花，因為我沒有去路，所以總是隨著他繞著世界不停地周游下去。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適合我停駐的落腳點，可一直沒有找到，所以漸漸的，我連歸途都沒有了。在翻來覆去的晝夜明滅中和歲月更迭中，開始習慣了用一種麻木的態度看待上路。像是一個停不下腳步的旅人，可旅人終究還是有一個目的地，而我連這艘船每一次將駛向何處都不曾過問。

去年我在里斯本，后來隨船來到了處在亞平寧半島的羅馬，途中穿過直布羅陀海峽的時候，我忽然就想起曾經也橫穿過位于地球的另一邊的巴拿馬運河。這艘船到過菲律賓群島，繞過好望角時我仿佛看到了南非遍地金燦燦亮閃閃的黃金和鉆石。這個老家伙就像一個閱歷豐富卻永遠不知疲倦的發條鬧鐘，不停地圍著一個點繞出不規則的幾何曲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個港口在什么經度緯度，只是拖著我漸漸模糊的記憶一遍遍馬不停蹄下去，直到有一天讓我忘記了為什么會登上這艘船，也不曉得為什么那些脾氣暴躁的水手走過我身邊時不會威脅著把我趕下船。我在這里的意義對他們而言比角落那個空酒桶差不了太多，我在同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們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我。

也許我真的就是空氣一樣的存在。就像我對一切都不在意一樣，周圍也沒有人在意我。這樣也好。我可以在夜幕降臨所有水手都聚集到船尾喝酒賭錢的時候，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甲板上看星光墜落在海平面，然后試圖找回我的記憶。

可就在我還對我不知遺落在哪個港口或者海域的記憶毫無頭緒的時候，我再也沒機會這么安靜地思考了。就在這艘船經過瑞典附近的海域時，一艘懸掛著骷髏旗的海盜船出現在我們船舷右側偏北大約一海里的地方。血跡斑駁的船頭仿佛還在炫耀著它嗜血的本性，他們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占領了我們的老水手號，我看著平時不可一世的水手在對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苦苦哀求，可終究于事無補，走過顫巍巍的跳板扎進深黯的海水中時，再也不見蹤影。我得到了一條桅桿，在海盜們放肆粗獷的笑聲中，炸藥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揚起黑色的煙塵，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焰火表演，老水手結束了最后一次旅程緩緩沉入暗無天日的海洋，連同我所有無疾而終的記憶一起被倉惶地埋葬再也無從找回。

二

當我在這個狹窄的中世紀小鎮漫無目的游蕩時，我無法猜測我會不會就這樣不為人知地徹底消失在某個角落，我被饑餓和寒冷包圍，卻身無分文衣冠不整。我走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條路都空蕩蕩地看不見人影，隨處都留有海盜肆虐橫行過的斑駁的跡象。路過那些廢墟般的殘垣斷瓦我才知道，原來不需要死亡就可以印證這個地方已經成為一個空曠的墳墓。

路邊的所有店門都是大開著，不用走進去就知道里面空無一人。店面前的雜草在無人過問時透漏出庸俗的傲慢，搖搖晃晃的破舊招牌已經看不清字跡，不知道是懸掛在門前還是懸掛在風里仿佛隨時可能飛走。

至少我相信昔日里這個小鎮也是繁華過的，鱗次櫛比卻了無生氣的店鋪——進入我的視線。我眼前開始浮現曾經在地中海沿岸看過的富麗堂皇的城市，或者還有那些統統該死的記憶，它們不知道是被很久以前的那場戰火焚燒干凈了還是被大西洋的洶涌的浪花沖得支離破碎了。又比如童年，對于它而言我好像貧瘠得一無所有。曾經穿過的美艷衣服到如今也終究變得殘破不堪，在城堡恢宏的大廳里我比管風琴蒼涼的琴聲還要寂寞。

就在我面無表情地觀望這座死氣沉沉的小鎮時，我忽然留意到一家理發館，就在無數荒廢的雜貨鋪中間，一個小小的理發館就那么不聲不響地占據一個角落。引起我注意的是這個理發館里有悠揚的口哨聲傳出來，在周圍一片荒蕪的寂靜中仿佛只有它的快樂在不動聲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看看那個樂天派的店主，我沒有一分錢然而我也不需要有人對我的頭發加以整理，它們凌亂一如所有我不想打理的過去。可我相信這個店主的狀況不會比我好到哪里去，他的潦倒如同周圍的破敗一樣顯而易見。

小店的陳設如我所料想的那樣簡陋，略有些陰暗的小屋子里偶爾有幾縷冒失的陽光探頭探腦地溜進來，慢慢有一種肥皂水的味道升騰起來，僅有一張椅子正襟危坐在一面有些骯臟的鏡子前面懺悔著什么，然后有一個第一印象很落拓事實證明確實很落拓的理發匠坐在那張隨時可能倒塌的破舊椅子上，對著那面不知道能否照出人臉的鏡子哼著口哨饒有興致地給自己剪頭發。

也許這是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個理發匠了。

事實證明所有看似讓人不屑一顧的地方卻有著一種奇妙的力量，雖然這總是模糊不清的。比如那艘夸夸其談的老水手號多桅帆船，船舷粘滿了各種水生的海藻和牡蠣，它們也許也是喜歡漂泊的生物愿意到處去看看風景，木質甲板總是會有蟲蛀的跡象，船艙里的儲藏室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發霉氣味。遇到暴風雨的天氣整個船都會變成一塊潮濕的面包脆弱柔軟。可水手們就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就像習慣了烈酒和汗酸的味道，這是我無法忍受的。可我還是愿意待在那艘船上，看著那些經驗豐富的水手們熟練地掌舵升帆，船長端著望遠鏡從副手手中接過羅盤，煞有介事地大聲呼喊著“左舷15度!把舵打滿，伙計!”

而這個理發店好像也有著一種吸引力，讓我有一種愿意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旁觀的念頭，我就是這么可恥地愿意在一些骯臟的浮躁的令人難以容忍的地方視數年如一日。

理發匠停止了手里的活轉過臉來，微笑著像一個紳士一樣彬彬有禮地問，小姐，有什么可以效勞的嗎?

他有一個像海盜一樣的名字，魯克。比如我曾經聽說過的兩個有著光輝歷程的偉大海盜，一個叫杰克，一個叫霍克。我曾經建議過他如果放下手頭上這份卑微的活計，去海上闖蕩一番也許真的能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名聲赫赫的海盜王，然后把掠奪來的寶藏埋在某個荒無人煙的小島，給這個島取一個很弱智但卻很符合海盜性格的名字比如鉤子島或者獨眼島，再故弄玄虛地繪制一份尋寶圖。

然后呢?魯克頭也不轉過來地隨口附和我，依舊擺弄他那把光燦燦的刮臉刀，在一根皮帶上蹭來蹭去，然后滿意地凝視著刀口上鋒利的光芒。

然后?然后當然是你把這張藏寶圖給了我，我把寶藏給挖出來了。

完了?

完了。你還想怎么樣?

那我為什么不直接把寶藏都給你呢?

那樣就沒有史詩的味道了，沒有經過一番坎坷歷程得來的寶藏是不足以向別人夸耀的。

沒關系，如果我真的當了海盜，我可以任命你為我的第一副手，就像現在這樣，你在我的店里打雜，到我的船上還是為我打雜，只不過換了衣服換了身份換了地點。

那樣誰來打理這個理發店呢?

管他呢，這家店反正也沒有什么人來。

那可不一定，花店大嬸肯定經常要抱怨的，再比如那個鐵匠，還有那個面包師，哦對了別忘了開雜貨鋪的，要么是某個流落到這里的不幸的落水者，當然還有可能是那些上岸買酒的水手。

三

真正在這里生活過了一段日子，才漸漸發現這里有它不為人知的生機勃勃，在一片經過毀壞的殘垣斷瓦中間，默默地有一種生命在涌動。這里有面包房，有雜貨鋪，有花店，有一切生活不能或缺的種種因素，甚至微不足道的理發店。但恰到好處的是所有店面只有一家別無分號，所有在這里生活的人各自靠自己獨有的手藝生存。可以從清晨買到松軟香甜的面包和葡萄酒，以及一切生活的必需品。每過一個星期所有人都會去唯一的一家餐館共進晚餐，聊聊這些日子里所有瑣屑的事，然后道別時各自安然平靜。

我還是喜歡在他們來魯克的理發店時和他們聊聊天的，比如那個鐵匠，他總是樂此不疲地給我描述多年前曾經歷過的那場戰爭，發生在兩個國家的戰爭措手不及的爆發，所有人的生活從此被打亂，他們或者被卷入了戰爭或者流離失所，或者永久地犧牲在了戰場上或者當了逃兵從此不知去向。鐵匠就是無數騎士中的一員，高舉著長矛；中向敵陣的場景他講起來總是特別激動，手舞足蹈搖頭晃腦，然后被魯克鋒利的剃刀額外地剃下一綹頭發，露出潔白的頭皮。他滿臉的絡腮胡子硬朗的臉龐魁梧的體型和受過重傷的左腿也許印證了他說的話不假，當這個老騎士放棄了手中的長矛開始另一種生活時，陪伴他的還是那些冰冷的鐵皮鐵錠。

小姑娘你知道嗎?后來我的腿瘸了就開始做起了這個行當，在之后我們的弟兄和那幫連矛都拿不穩的家伙們還是在打，直到兩國都元氣大傷再也打不起了，就協議停戰。后來兩個國家都被鄰國吞并了。

你也打造了不少長矛和劍吧?

嘿，那當然!我后來下決心打一把世界上最鋒利的劍給最好的騎士，于是我找了很久，從一個海盜那里得到一塊好鐵，用了整整一年時間，終于完成了它，敵人無論多厚的鎧甲在它面前都不在話下。

那你把它給了誰呢?

誰也沒給，當我打好那把劍的時候，戰爭也剛好結束了。

那太可惜了。

也沒什么可惜的，沒有戰爭還不好?

現在那把劍呢?

哈，我把它熔了，重新打了幾樣東西，這個鎮上的人幾乎人手一份。

真的?那都有什么?

嗯，羅杰特的面包鏟子，梅貝爾大嬸修剪鮮花的小刀，裁縫喀斯特的剪子，雜貨鋪老板莫雷恩盛零錢的鐵盒，餐館老板科爾洛的剁肉刀，當然，還有魯克手中拿著的明晃晃的家伙。

從那以后我換了一種復雜的眼光審視魯克手中的剃刀，我不知道該把它看成是戰爭遺落的兇器還是和平時期的替代品，而魯克也并不介意我對他的剃刀發表一些奇怪的言論，也許我們是對對方的身世感興趣，只能找一些不相干的話來互相試探。比如我很想知道他的來歷他的真實身份，但我從來沒有開口詢問，因為我知道就算詢問也得不到答案，這個道理魯克當然也清楚，所以我們也依然心照不宣而彼此相安無事地生活，我幫他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幫著喀斯特設計幾套衣服的樣式或者幫梅貝爾修剪她那些心肝寶貝。偶爾去雜貨鋪老板那里昕聽上岸喝酒的水手們稀奇古怪的海上趣聞。

經常的，我會站在海邊眺望，總有無數或大或小的帆船駛過。然后我會在那個海岸待一整個下午，然后面無表情回魯克的理發店。

你的頭發太長了，要我幫你剪剪嗎?

我剛來你的理發店時你就這么要求的。

可你現在有沒有改主意呢?

……

你看，這個星期一個人都沒來過，連一向來得最頻繁的梅貝爾大嬸都沒過來，老是不碰那把剃刀，我的手藝會丟掉的。

可我的記憶也會丟掉的。

為什么?

它長在我的頭發上。

怎么會呢。

可我這么認為。

就算剪掉舊的，總會有新的長出來。

可我就算不剪它們照樣會長出來。

你的過去到底是怎樣的呢?

魯克，你終于還是問了。

當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說可以不剪。

而且，我可沒有一個銅子來付給你。

可你的那根發卡就至少值1000個金幣。

呵呵，你怎么知道呢?

我可是個理發匠，這樣的東西也見過很多了。

我一直在想，你一直以來真的是個理發匠嗎?

我有什么地方不像個理發匠了?我的手藝可是沒得說的。

比如你那件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外套，可值200個金幣外加500個銀幣。

那我用它來換你的發卡好了，看看誰會吃虧?

我幫你洗過，我知道它的材質，找遍喀斯特的裁縫鋪都找不到那樣的。

那你覺得我是誰呢?

你像一個沒落貴族的后裔。

那么，你像一個海盜王的女兒。

魯克，也許我們都有些事情被遺忘了，我甚至不記得我來自哪里了。

那么，至少我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也許你本來就不叫魯克嗎?

可我一直以來這么以為，這個世上并不存在什么遺忘，只有不愿想起。

那個黃昏我又獨自一個人來到那個其實已經廢棄的港口，這個季節過往的船只漸漸變得稀少，那些健壯的水手也不敢赤膊著上身系纜繩了。天空里會有向南方遷徙的候鳥拍著翅膀呼啦啦地飛過，像是把什么東西片甲不留地統統給帶走了，讓我看得有些空落落的痛。也許真的就像魯克所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沒有遺忘，只有不愿想起。躲在一個自閉的空殼里逃避外面呼嘯而過的北風。一切源于那場憑空出現的離岸風和那艘埋葬了我所有珍貴記憶的老水手號，讓我曾經銘記在心的那些有關來時的路都沉入了大海。

不過也好，至少讓我懂得，所有看似足以永垂不朽的東西終究會沒落，所有看似堅不可摧的記憶也終將風化，這個世上壓根就沒有什么“看似”怎樣怎樣的東西，所有來歷不明的東西還是統統遺忘了吧。

尤娜，你這個連自己名字都遺忘了的笨蛋。

四

后來有些事情好像還是不聲不響地發生了，雖然當那些片段擺在眼前的時候自己或者沒有在意，直到過了很久很久或者有時過了哪怕一小會都會讓我突然受到驚嚇突然感到不可思議。

就在我以為這個小鎮已經被上帝遺忘沒有任何人會光顧的時候，忽然來了一批不受歡迎的客人。一群海盜，氣勢洶洶地拿著刀和火藥槍沖上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小鎮，后來我才明白，他們得到了一個消息，這個小鎮埋藏著一筆巨大的寶藏，是從前一個惡毒的海盜王一生掠奪來的財產，他把原先跟隨自己經歷無數在海洋上史詩般傳說的手下都殺掉，然后把寶藏埋在了這里。然而有一個手下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逃跑了，然后成為了另一個海盜王，像復仇一樣回到原來的地方把寶藏據為己有。海盜之間從來沒有什么情誼，只有爭斗和互相殺戮。

原來我從來不相信海盜真的會把得來的寶藏給埋到一個遙遠的荒島上，然后無中生有地繪上一張多余的藏寶圖，為什么非要用這么愚蠢的一種方式讓寶藏隨時可能落入別人的手中。如果我是那個海盜王我肯定會把寶藏埋在我家的花園下面，每天澆花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偷偷看一眼那些完好如初的金銀財寶，如果有一天我的財寶不翼而飛了我會不知所措，就像如果有一天我的寶貝們開花了長出了青色盤曲的藤蔓我同樣會怔怔得不知所措。但至少我知道它們是哪一天徹底消失不見的，而不會已經被人挖走了而我卻依然心安理得以為它們仍然躺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土坑里，當然也不必為了去看看它們而乘船經歷無數兇險風浪，大海撈針一樣找到那個島。

后來海盜們找到了這家理發店，當時我在想原來海盜也是需要修理頭發和胡子的，后來證明我真是太天真了，一切不可挽回好像就是從那天開始的。我和魯克乖乖地把店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扔進了他們那個布滿洞孔好像里面會有什么東西漏出來的袋子里，其中包括我的那根值1000個金幣的發卡和魯克那件值200個金幣外加500個銀幣的外套。真是些胸無大志而又不務正業的三流海盜，如果我知道有一大筆寶藏等著我把它給挖出來，我才不會在這種蠅頭小利上面浪費時間。可海盜就是這樣，無論什么都不放過，這也許就是那些海盜王為什么會積攢下那么龐大財富的原因。當然他們不放過的東西不止金銀財寶，還有女人。

當有個海盜已經用他那只強壯又布滿傷疤的手攥住我瘦弱的胳膊時，我看到魯克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他的臉本來就很白這時看起來已經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可我自己都不清楚為什么當如此骯臟的一只手碰到我身體的時候我竟然連一點反抗都沒有，好像是等待一個救世主從天降臨把我拯救出來一樣。事實上我不知道這個潛在的人是誰，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會是面前這些海盜中的某個人。有可能那個鐵匠會揮舞著他的鐵砧從后面給這個不可一世的家伙狠狠來一下子，雖然這個騎士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可我一點也不介意，當然餐館老板也有可能舉著剁肉刀沖進來讓這些海盜嚇破膽子。

一切都無從可想，就像我沒有想到的，魯克會站出來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口氣說話。我聽見他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言對著他們講了一句話，然后這些海盜就立刻停下手來瞪著魯克。后來我問他這是什么地方的語言，他說這是西班牙語。可我知道不是，因為我懂一點西班牙語。然后我又追問他說的那句話是什么，他說那句話是這個女孩得了不治之癥而且是很容易傳染的疫病，最好別碰她。我也知道不是，因為他們雖然是海盜可并不是傻子。

然后這些海盜押著魯克走出了店門，我坐在店里唯一的那張理發椅上，怔怔盯著面前經過無數次擦拭光潔如新的鏡子。我的頭發真的長了，太長了。長得讓我每天不得不花很長時間來打理。長得讓我忘了這上面有怎樣的時光流逝的印記。我不知道魯克還能不能回來，就像我剛來到這個小鎮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個讓我停留的落腳點一樣茫然無知。這么難料的世事變化，突然之間就會在一片靜寂中引起天翻地覆的波折讓人措手不及。

我知道我快要窒息了快要喘不過氣了，我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仿佛要撞出整個胸腔，時間每晃過一秒就好像相隔多年不見。我想要沖出門去，想要聲嘶力竭地喊叫讓整個世界都聽見，想要哭出聲來讓眼淚彌漫成一片海洋，可我動不了，一動也不能動。我的世界忽然靜止了，只能感受到這張座椅輕微的起伏波動，我想要它震動起來，它哪怕一次措手不及的顫抖都會是我生命的起搏，它成了我身體之外的那個心臟，會讓我的血液重新流動，體溫逐漸回暖。我像死掉了一樣癱坐在那張舊椅子上，表情凝滯，眼神空蒙，失去了所有的魂魄。

傍晚的時候，魯克回來了。相比剛才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就像是剛從雜貨鋪老板莫雷恩那里買了肥皂回來。

我回來了。

我知道了。魯克，幫我個忙好嗎?

什么?

我的頭發太長了，幫我修修好嗎?

五

我把頭發剪斷了二十公分。二十公分有魯克的手掌那么長。當他的手撫過我柔順的長發如同有風吹過一樣，是北歐熟悉的離岸風，有一點堅決又有一點戀戀不舍。它不想停留就好像注定了要遠去一樣，可就在這堅決背后又隱忍著不為人知的眷戀。

二十公分，好像剪掉了二十年的記憶。讓所有曾經包圍著我的那些疼痛的回憶徹底煙消云散，魯克的小刀滑過我的發絲發出沙沙的聲響的那一刻，我已經與過去那些支離破碎的斑駁烙印徹底作了了斷，曾經深愛的人和國度已經在我的身體里找到一個可以逃逸的途徑遠走高飛。我將你放逐只為永遠不再把你想起，就像魯克所說的那樣，這個世上并不存在什么遺忘，只有不愿想起。原來我怎么也甩不掉好像永遠糾纏著我不放的你，也終于要被風吹走一去不返。

我沒有過問那些海盜帶走魯克之后究竟對他做了些什么，也沒有問為什么他會毫發無傷地回來，至少他是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面前。這就足夠了。這個世上有無數的問題是不需要答案的，比如說，愛上了某個人，就好像無中生有但又順理成章的事情。

所有要發生的事情終于還是突如其來地洶涌而至。他吻了我，他溫暖而微微潮潤的嘴唇遍布了我的發絲額頭臉頰唇角以及脖頸，輕柔而又帶著孩子氣的迫不及待，就像貪吃的小熊打開了裝滿糖果的小鐵皮罐子。在他緊擁的懷抱里我沉靜地安睡，如同一個等待了好久的夢境不愿意一再錯過而用力地閉上眼睛。因為我相信我抱著他就如同擁有了天長地久，他握住我的手就會帶著我遠走高飛。

我閉上眼睛，卻為什么可以把你看得更加清晰。

魯克，你會娶我嗎?

會，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么時候呢?

等我能夠給你一個安定生活的時候。

現在不是很安定了嗎?

尤娜，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想讓你知道。

可我也沒想知道……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會告訴你的。

魯克，你知道我的過去?

知道得不多，但也足夠了。

你怎么從來沒有告訴我?

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

你到底是誰?

我說過了，尤娜，你會知道的。

我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真的到來，就好像一個虔誠的教徒從來都只會莊重地祈禱而不會奢求上帝的恩澤真的降臨。也許我會慢慢把這些話淡忘了，然后在某個不期而遇的日子里，魯克會對我說，尤娜，嫁給我好嗎。然后我會強忍住心口翻涌的激動和興奮，保持住一副優雅的姿態，矜持地回答，好的，我愿意。

可那一天終究還是化為泡影，無論往那口許愿池里投下了多少硬幣，都不曾有女神出現在我面前，哪怕一次。

就在我安靜地等待那一天到來的時候，魯克忽然消失了。他仿佛猛然間離開了我或者說一瞬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我記得昨天晚上他還陪我一起吃了晚餐，他對那道我辛苦烹制的濃湯贊不絕口，可為什么當我睜開眼的時候我卻看到整個世界已經一無所有。我呆呆地游移著目光看著這間狹窄木屋的每一處，可所到之處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如此脆弱不堪。它們經不起我目光些微的停留，哪怕一秒鐘也會讓它們潰不成軍。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了解你的一切，包括為什么你會知道我那些自以為已經沉沒到大海深處的過去。我以為它們都藏在我二十公分的頭發里，就在你指間不為你所察覺地飄逝而去，卻不曾想到你已經把它們每一根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誰?能不能告訴我?

我面無表情地坐到那張孤單的理發躺椅上，我就在這張椅子上心甘情愿地將二十年的過往統統忘得一干二凈，那個人用一個對我而言意義重大的儀式剪去了我心中的一棵茂盛滋長的藤蔓植物，到最后，不辭而別卻連一個理由都吝嗇留給我，所有時光的剪影細碎而斑駁地涌入我眼中可我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就在我用力閉上雙眼來阻擋所有即將翻涌而出的悲傷時，我看到一張寫有魯克干凈字跡的信箋壓在那枚已經被海盜奪走的發卡下面，好像一紙足以將世界救贖的福音。

六

魯克，現在就起航嗎?

嗯。

把她一個人留下……這樣好嗎?

……她會回去的。因為那里不適合做她的家。

她真的就是那個……

一定就是她吧。那枚發卡，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那一個，對吧?別忘了那可是我親眼看著你把它打出來的，嵌在頂部的三顆鉆石可是我親自挑選的。

那你為什么不和她生活在一起呢?要知道一切不是她的錯。

可為了她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國家失去了一切。

你已經失去那么多了，離開她也換不回任何什么。

別再提起這些了，就像忘掉你的長矛一樣忘了它們。

那你留給她什么了?

我離開的理由，和讓她也離開的旅費。

那可是一筆不菲的旅費吧。

當然，那是一筆足夠她環繞世界找到下一個海盜開的理發館，以及一個名叫杰克或者霍克的海盜的旅費。

七

當我挖出了理發店門前北十步西南十五步下面埋藏的寶藏時，忽然就想起了曾經和魯克開的那個異想天開的玩笑，現在看來一切都被女神看得一清二楚。就在我拿著這張可笑的藏寶圖拖著長裙的下擺掘出了這個骯臟卻價值連城的酒桶時，魯克也許正在漫無邊際的浩瀚大海上沿著我曾經漂流的旅程原路返回。

他知道我的過去，甚至比我自己知道的還要多。

公主即將嫁給鄰國的王子來作為政治上的一枚籌碼，王子派人送去信物時卻不知公主已經愛上了一個英勇的騎士，國王下令將那名無辜的騎士關進囚牢來換取這場無法更改的婚姻，公主寧死也不愿接受這場也許注定不幸的婚姻，國王一怒之下將騎士推上了斷頭臺。悲傷的公主離開了自己的國度開始了在海上的漂泊。而兩國之間卻因為公主的逃婚而爆發了戰爭，更多無辜的人被推向了戰場，而鄰國的王子也在戰斗中下落不明。兩國的交戰使雙方的元氣大傷，最終相繼被周圍的國家吞并而徹底滅亡。

而王子并沒有死，他和護衛他的幾名騎士流落到一座荒島，于是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們專門獵捕在海上游弋的海盜，從他們手上奪取那些來歷不明的寶藏。上岸的海盜也統統被他們扔進了大海的深處喂了鯊魚。后來，一個女孩走進了他的理發店，從那枚作為信物的發卡上王子認出了她就是那名公主，正是她導致了一切令人不堪回想的現實。王子心照不宣地與對一切茫然不知的公主生活在一起，直到公主愛上了王子，王子下定決心離她而去。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你會一眼看出那個發卡的價值，這枚發卡下面埋藏著讓我們都不愿回憶的深不見底的悲傷，我也明白為什么那些闖進來掠奪的海盜為何最后都不見蹤影，你用海盜的黑話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要找的寶藏在哪里”并把他們引走，最后和那些騎士或者說是海盜獵手們一起把他們扔進了大海。

而我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我也終于明白你說“你會娶我，但不是現在”這句話的含義了，你指的，僅僅是過去，而不是未來。

就像古老童話里安排的情節那樣有著令人措手不及的曲折，卻為何遺漏了一個讓人可以枕著它甜美入睡的結局。所謂的福音，卻將美夢埋葬到更加深不見底更加暗無天日的海洋。

如同一場華麗的假面舞會，我們看不到對方的面容記不清對方的名字，優雅地跳完一支舞之后行禮道別，然后混入了人潮再也無從找尋。就像海盜把寶藏埋在了一個自以為不會被人發現的海島上，然后有一天想讓它重見天日的時候，卻發現那個海島已經被浩瀚的大海淹沒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