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說再見

車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群山，墨綠色延伸向空中。火車進入隧道時，突然的黑暗里，手機屏幕瞬時亮了起來，是來自于小哲的短信，他說，藍榛榛，我一直一直都在愛情最初的路口等著你出現。車窗倒映出我久違的微笑，眼淚瞬間濕了眼。

盡管過了很久，我還是會記得06年南方L大的玉蘭花在夏天開得多燦爛，天空從來都是我最喜歡的蔚藍。從考場出來的那天，校園里過往的人流都被陽光照出明媚年輕的臉，唯獨我夾雜在其中，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被扔到了夏天的鮮花叢中，沒有絲毫的所謂大學生的朝氣。站在通往宿舍的橋上。我開始一條一條地翻看單悅在考試之前發來的所有鼓勵信息，暗自罵自己太沒出息。然后就在風起的一瞬間。一個聲音毫無預料地輕輕劃過耳際。那是很溫和很干凈的聲音，明朗而且舒緩，讓我恍惚世上竟然有這樣好聽的聲音。而就在我迅速轉身準備眾里尋他千百度時，那人早已消失在人群最深處了。那天，因為那個陌生的聲音。我抬起頭一路張大嘴巴傻笑著回了宿舍，發信息對單悅說，那絕對是史上最完美的聲音。單悅立馬就發信息過來說，藍榛榛，你這天下第一花癡。

一周后，在學校的公告欄前。我叼著雪糕拼命擠到人群最前面，然后就看到了無比血淋淋的一幕：在那份補考成績單上，藍榛榛三個字后面的分數是一個異常鮮紅的54。人群全部散去的時候，我還傻在原地發呆，看著旁邊波光粼粼的湖面，實在很有拉著閱卷老師一起投湖自殺的沖動。單悅打電話過來小心翼翼問我結果怎么樣時，我懶散地望著天空慢悠悠地說，掛了。那頭單悅的一聲啊叫得異常響亮，緊接著我就聽到了一個老頭氣沖沖地在喊，單悅同學，這是上課時間!手機出現呲呲的雜音，單悅一口氣說完“藍榛榛你必須要參加社團爭取發展素質分以彌補你掛掉的學分”后手機就成了嘟嘟的忙音，她的口氣依舊堅決，不容拒絕。就好比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拍著我的肩膀說，以后我們就是狐朋狗友穿一條褲子了一樣。

那時我剛來到這座城市，單悅是當地一家專科院校大二的學生。我拖著行李箱在L大門口的咖啡屋一杯接一懷地將無糖咖啡當白開水喝，顯然拿自己當縱橫武林的豪爽女俠。身旁的人全都瞠目結舌地望著我，陌生的單悅當時還發出了一聲驚嘆。當服務員拿著單子來找我，而我突然狼狽地在一大堆行李包中找不到錢包時，所有的人都轉過臉假裝沒有看見。只有單悅很大方地幫我付了錢，絲毫部沒有介意我之前還罵了她一句“神經”。在知道我是L大的學生時，單悅就露出了無比艷羨的樣子，沖著服務員就喊，再來一杯摩卡，不加糖。

走出咖啡屋的時候，興奮過頭的單悅以不容推辭的語氣說，藍榛榛，以后我們就是狐朋狗友穿一條褲子了。

掛了單悅的電話。從身旁經過的同學將一份傳單塞進了我的手里，上面是各社團的招新，我硬著頭皮掃視那些“自強社”“讀書協會”“記者站”等的招新簡介，卻發現只有校廣播站才有比鉸適合自己的位置。

即便那是南方最明媚的夏天，但那一刻，當我抬頭仰望頭頂的那片天空時，它卻還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色，延伸出迷茫。

3

校廣播站的招新安排在幾天后的晚上。

很多事情都證明了沒有我藍榛榛，地球還是照轉不誤。現實面前我終究還是顆卑微的塵埃。所以即便有多不情愿，最后我還是站在了擁擠的應試人群里，拿著寫好的簡歷表在門口徘徊猶豫，將阿爾卑斯糖咬得嘎嘣直響。當口袋里再也沒有了糖時，我才深呼吸，下定重大決心，然后貓著腰從后門鉆進了教室，遲到了整整二十多分鐘。

臺上進行著無聊的提問過程，當一個聲音從評委席上傳來時，我像觸電般猛然抬起頭，那絕對是我那天在橋上聽到的史上最完美的聲音。身旁的女生羞答答地說，那是于小哲學長，校廣播站的站長呢。

其實于小哲長得并不是很好看，當時我就是這么覺得。但他的耐克帆布鞋卻是我最喜歡的灰色，一群人中，只有他的藍自格子襯衫最得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外表帥氣的男生，也還有男生能以淡定陽光的氣質站在高高的光環深處，讓周圍的一切變得暗淡無光，讓仰望他的人驚嘆到愕然。

輪到我上臺做自我介紹時，于小哲一直埋在資料單里的頭突然抬起來看向了我，目光相撞，他的睜子是深邃的嚴厲，讓我的腦袋一時間一片空白。最后還是于小哲首先打破了僵局，他看著有些局促的我說，先唱首歌吧。

我想解釋我報的不是播音部而是編輯部，卻聽到他突然說，唱得不傻我不聽哦。我難以置信地盯著靠向椅背的他，紅著的臉肯定異常窘迫。而于小哲卻笑得一臉邪氣，彎起的眉眼像惡作劇的孩子一樣好看。我環視著周圍捂著嘴笑的女生，當時就想，你小子給我等著，我一定整死你。于是我不服氣地死死盯著于小哲，扯開嗓子恨恨地開始大唱：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不管當時有多少嘲笑，我依舊唱得正氣凜然。于小哲的笑容逐漸淡去，嘴巴不自覺地張成一個僵硬的橢圓。后來他說，他當時特害怕我會直接撲過去咬他。

但我不僅完整唱完了歌，還很驕傲地走下臺轉身就走。于小哲卻立馬跳過桌椅擋在了我面前，將一個工作證遞了過來。他說，藍榛榛，其實很早就看過你發在校報上的文章了，很不錯昵。

我怔怔看著工作證上被填上去的藍榛榛三個字。于小哲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剛才只是開玩笑的，以后不要再遲到啦。

那天走出教室時，我打電話給單悅，無比驕傲粗狂地喊，老子的前程從此比光明牛奶還要光明。

單悅在那頭呱呱亂叫，我可以想象得到她手舞足蹈的興奮模樣。而細細回想起剛才的一幕幕，我卻笑著笑著就偷偷流了淚。

4

06年的9月起，我開始和于小哲一起在學校廣播站工作。 于小哲總是在開會時毫不留情地指著我喊，藍榛榛，不要再給你老公發短信了，有事回家再去商量。當我紅著臉收起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機時，于小哲總是在大家不留意時快速沖我做個勝利者的鬼臉。

在我每次定定盯著帥氣的主播林空發呆的時候，于小哲也總是隨手團個紙團就準確無誤地砸在我的腦袋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藍榛榛，拿個手絹把口水擦了。我轉頭死死盯著于小哲，他卻佯裝一副好好學習的模樣，眉眼展開，露出好看的牙齒，無辜得像個受了委屈的鄰家小妹。

而我也沒有忘記當初要整死于小哲的那個誓言。

我在他的咖啡里加鹽，故意拿隔夜的面包給他獻殷勤，隱藏在夜晚的人群中沒頭沒腦地喊：于小哲，你這色狼啊。

所以很久之后的一天，當我心滿意足地拿著芬達的葡萄昧冷飲往于小哲的百事可樂里倒時，腦袋被美麗的幻想填滿，我絲毫沒有注意到于小哲已經站在我身后良久，直到他從后面湊過臉，異常疑惑地突然問我，藍榛榛，你確定那好喝嗎?

我被嚇得不輕，慌亂地往后退，轉身時與迎面走來的林空撞了個滿懷。林空手中的一個禮盒掉到了地上，我手中的棕色液體就鋪天蓋地地灑向了盒子中那條包裝精美的女式針織圍巾。我就那樣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在林空淡淡皺起的眉宇間看到了一些責備。他的每一寸目光里幾乎都透著輕微但真實存在的厭惡。看著面前的林空，我仿佛墜入了一個突然靜止的世界，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響。直到于小哲慌忙跑過來開始擦拭我衣服上的液體。那一刻。我看著面前愧疚地對我說對不起的于小哲，仿佛在時光倒退的神奇里看見了心底深處最久遠的一片溫暖，竟然毫無頭緒地對于小哲說，我覺得還是摩卡咖啡比較好喝。

于小哲沖我微笑，牽過我的手說，那么，藍榛榛，我們現在就去喝好不好。他的動作很細微，替我解圍解得很巧妙，那是因為于小哲看到了當時我眼里莫名蓄滿的眼淚，閃閃亮亮，即將奪眶而出。

那時秋天的校園里到處都是凋零的玉蘭花，我們一人捧著一杯咖啡在操場邊晃蕩。于小哲一直沉默，我也在拼命猜想他可能要問我的問題，并且在想搪塞他的答案。但是，當于小哲突然停下腳步時，他卻看著我們面前長長的寬闊柏油路說，藍榛榛，通往你心靈的路該怎么走?

那時于小哲含著笑意的眸子里還藏著一些憂傷，他倔強而固執地看著我，一直在認真等待。

我低下頭，那里，早就有人走過了。

于小哲微微牽起嘴角，他說，那個人是林空吧。

那晚，我總是想起于小哲苦笑著說藍榛榛你真是個傻丫頭時的樣子。然后就會想起林空，突然感覺那么難過。

一直以來我都不愿意進校廣播站，那也無非是因為林空在廣播站的緣故。

再回望那些逝去的童真，那個少年，林空，他竟跨越了我全部的爛漫青春。卻始終像一束希望之光存活在我內心深處。

我不知道十五歲的年華里，是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會注意到這樣一個男生，他有令人羨慕到嫉妒的五官，懶散的目光永遠都是平靜到近乎冷漠。你會在擠滿人的操場一眼就能找到他的身影；還比如某一天的午后當你路過教室的窗戶時，玻璃后面少年的身影被陽光籠罩出朦朧的瓷器光芒，十指的起落間鋼琴飄蕩出的盡是最華美的高雅，像一束光，透過瞳孔便可以直穿心臟。所以當我第十二次偷偷躲在音樂室的窗臺下面，而林空使勁敲了下琴鍵，突然沖出來怒氣沖沖地喊，藍榛榛，你再不鼓掌，信不信我抽你的時候，相接的目光中，他早已被定格在心間，成為我唯一的信仰。林空和我之間包裹著真誠與久遠的五年，這足以讓我心中的執著變得厚重而且盲目。

我是個死心眼的女生，林空省下零花錢帶我第一次喝的飲料是摩卡咖啡，所以我始終并且只喝摩卡咖啡。

這些都是于小哲不曾知道的過往。

我發信息給于小哲說對不起。

很久，他回復過來一個笑臉。

和于小哲之間的小插曲過去之后，06年很快就進入了十二月。一切都像是生活琴鍵上偶爾彈錯的一個長音，余音消散之后，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

我依舊身心疲憊地奔波在各科課程的輔導中，偶爾的周末會相約和單悅在街上瞎逛，拉著手，矯情地說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也會認真寫廣播站的稿子，聽它們由林空口里念出，然后轉化為擴音喇叭里好聽的聲音，在整個校園回蕩，恍如時間倒流。

而于小哲的關懷也還是一如既往。

他瞇起紅紅的眼睛將熬夜整理的復習資料悄悄放進我的包里，悉心研究哪一種摩卡咖啡對身體損害度最低但卻最好喝，每天都發來最及時的天氣預報。甚至于那次，我被水嗆到而咳嗽了幾下，他就立馬跑過來問我是不是感冒了，還說初冬流感比較盛行。我趕忙搖頭說沒事。在同學別有意味的目光中紅了臉，他卻很認真地認定我肯定發了燒，要不然臉不會燙成那樣。我在心里狂罵于小哲是豬，恨不能拉他到沒人的角落狂扁一頓，而于小哲卻執意要帶我去校醫院，丟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還特平靜地說，會議推遲半個小時。

晚上于小哲在宿舍樓下詳細交代完吃藥的時間后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一個人影從拐角處走出來停在了我面前，輪廓一點點清晰，是林空。他將手中裝了藥的袋子遞到我手里，勇敢迎接著我帶著一點恨意與鄙夷的目光，沒有說一句話。

假裝堅強的堤壩還是在林空沉默著轉身離開的那一瞬徹底崩潰，我紅著眼睛將手里的袋子砸向林空，沖進樓道后就稀里嘩啦地哭了起來。林空發過來信息的時候是十一點多，我披著衣服一個人蹲在陽臺拿著手機凍得瑟瑟發抖。手機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話：即便知道你恨我，我也期待有一天你能原諒我。

原來喜歡和恨從來都不是什么恒量，時間的更易里，它們總是在倉促地轉變。記憶里類似的一句話明明是：因為知道你喜歡我，所以我要告訴你我也是。

記得當初林空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手里燃燒的煙花棒進濺出的全都是幸福的火花，綻開在他柔軟的眸子里，劃著溫暖的弧度，曾一度是我奔跑的方向。所以那年我高考失利，而林空被L大錄取時，我也一如既往地堅信只要我堅持，努力奔跑，就一定能到達煙花燦爛的彼岸。那年九月送林空上火車時，我們的約定是：365天后L大見。

那些被書本和筆記本完全覆蓋的流年里，我只是在唯一的信念堅持下拼命打拼著一個未知的未來。一年后，當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月臺，仰望這座南方城市最明凈的天空時，林空就站在離我十米的地方，沒有我預料的微笑和激動，有的只是少年暗淡沉重的眸子，那么陌生。

去往L大的車上，林空對我說了很多話。他說人們總是在很久之后才能遇到自己命中真正注定的那個人。他說告別了過去，我們都有各自最明亮的未來。他還說，藍榛榛你是好女孩。

所有林空的話所包含的重要信息就是：藍榛榛，我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女孩子，我很喜歡她，我們做好朋友吧。

我已經忘記了那天我是怎樣將林空趕下車，然后拖著行李箱在L大進進出出猶豫了好幾次。也忘記了自己有沒有哭，只記得和我相撞的人眼里充滿憐憫。最后我在一家咖啡屋一杯接一杯地喝摩卡咖啡，發現自己弄丟了錢包。也是在那天我遇見了單悅，她搭著我的肩說，這個城市對于你雖然很陌生，但是，藍榛榛，從今天起你有我。那時看著單悅拍著胸膛的樣子，我撲哧一聲笑出了淚花，她給了我足夠的勇氣堅強地待在L大，哪怕只是我強撐著的堅強。

參加廣播站面試的那晚，我跑出教室時偷偷哭，不是因為于小哲開了我的玩笑，而是當于小哲說唱得不傻我不聽的時候，我看到捂著嘴偷笑的女生中間，林空一直都在沉默。那個曾經很多次擋在我面前對所有的女生說，藍榛榛是我女朋友，你們少找她麻煩的林空，甚至于漠然地走到老師面前說，要罰就罰我，不要罰藍榛榛的林空，那一刻，在我期待的目光里他只是淡然地坐著，甚至連一個安慰的眼神也沒有給我。所以我才那樣倔強地唱：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曾經我坐在林空的單車上時兩個人就會一起哼這首歌，然后罵對方傻。

所有的這些都暗藏在深處，即便已經被蓋上了過期的郵戳，我卻始終都沒有辦法將它們寄給遺忘。

看著林空的那條信息，我吸著鼻子一遍遍地翻看號碼簿，最后只撥通了單悅的手機。凌晨一點的時候，我們都還各自蹲在陽臺煲電話粥。我問單悅。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都比我要優秀很多。單悅很肯定地說不是，她讓我抬頭看星空，然后說，藍榛榛，你也是一顆星星，和她們一樣奪目。

6

記得06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我卻喜歡在銀裝素裹的L大迎著飛雪慢慢走。我想即便沒有了林空，至少我還有單悅，再冷的冬天也不會感覺寒冷。人有了依靠就會變得堅強，連溫暖也會成為永恒。 可是，曾經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說，世界上沒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后來才發現，事實的確如此。比如我和林空，還比如我和單悅。

06年的圣誕節，L大舉行了大型的狂歡會。平安夜的那天單悅逃了兩節選修課，跨越了半個城，從城北的學校跑來專門給我送蘋果。

她在^群中張望，雙手叉著腰無比憤懣地說，藍榛榛，把那個拋棄了你的人給我拉出來。我替你揍他。

我鄙夷地看著她單薄的樣子笑。單悅不服氣地顯擺著她剛學的跆拳道，一個勾拳，不偏不倚就正好砸向走到我身邊的于小哲臉上。看著于小哲通的顴骨，我和單悅沒心沒肺地笑。再抬起眼時我就真的看到了在人群中張望著迎面走來的林空。

我立馬抓住單悅的手想逃離，腳步卻在與林空的對望中固定在了原地。慢慢松開單悅的手，我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于小哲。單悅看著我呆滯的樣子，順著我的目光轉身望過去，然后就看見了在她身后的林空。那個和她圍著同一款情侶針織圍巾的林空。

時間在那一刻殘酷地忘記了行走。單悅的目光在我和林空之間交替，眼睛慢慢濕了起來。

那一天喧鬧的人群有八秒鐘的寂靜，因為在單悅走上前拉我的手時，我像個觸怒的獅子般將她推倒在地，以高分貝的聲音惡狠狠地喊，不要碰我!然后逃離般地轉身跑開，假裝聽不到身后單悅近乎哭喊的聲音。

那樣的一瞬間，才發現這座城市很小，小到所有我愛的人全部都認識而且相愛，這座城市又很大，大到我繞著它一直走一直走。卻總也走不到可以停息的地方。身旁擦肩而過的人全部都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所以我才有勇氣直接蹲在街角開始肆無忌憚地哭。于小哲的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憂傷地對我說，藍榛榛，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大哭的樣子，第一次在校門口被你撞到時你也是哭龠割咩難過，但我絕對不允許你再哭第三次。

7

2007年一月寒假之前我退出了校廣播站，沒有做最后的學期實踐就直接回了家。手機里儲存了很多的未接來電和信息，很多都來自單悅。我沒有查看，而是將手機卡報了銷。我想，我應該學著連過去也統統報銷。

寒假我報了輔導班補英語，開學的時候最一直都待在北方的另一個城市里，而南方的L大終究成為了我記憶里逝去的一頁。

其實當初為了能去L大，我在志愿表專業的—欄填了同意調劑。兩年的時間，我部是在以一名文科生的出身學著一門純粹是理科的專業，每次考試都會掛很多科目。第一次聽見于小哲聲音的那天是我最后的一次補考機會，夾雜在^群中時。我依舊在期待林空熟悉的聲音能像以前那樣忽然出現，給予安慰，但是什么也沒有，卻聽到了于小哲的聲音，一閃即過，那么溫暖，那么好聽。

爸爸托關系找了—所北方的大專院校，不比L大，卻有適合我的專業，讓我不至于太落魄。

我仍舊記得離開之前在月臺上使勁沖捌軍手的于小哲，他大聲喊，藍榛榛，過完寒假回校時，我們—起去喝摩卡咖啡。我笑著點頭，他卻沒有聽見我近乎自言自語的那句對不起。

我記得單悅曾經告訴過我，當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第一個出現的人肯定是自己最喜歡的人。所以于小哲，很抱歉，在我離開之前，閉眼的瞬間，我腦海里出現的仍舊是那個叫林空的少年。情感應該是彼此真摯的對等付出才對，那樣才對彼此公平，我不想虛偽地去欺騙。

于是那年的冬天，我所在的北方學校里，整排整排的白楊樹總是落滿薄薄的晶瑩雪花，倒映著我們過往的青春，靜悄悄地落了幕。

8

2007年7月，我仍舊抱著厚厚的牛津詞典穿梭在校園。

單悅，于小哲，林空都已經畢業。

某一天，我偶然看見從我身邊走過的陌生少年，他穿灰色的耐克帆布鞋，黑色的風衣角被風揚起又放下，有很流暢的肩線，勾勒出一個溫暖的背影。定定看著那個陌生身影的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了于小哲。

后來，同宿舍的女生在聽電臺舉行的一個廣播主持人大賽。于小哲的聲音突然穿過電波回蕩在整個空間。宿舍的女生拿著手機說，就投票給這個吧，聲音真好聽，你們誰記住了他的名字?

一片安靜。

我獨自站在窗前，說于小哲，他叫于小哲。然后覺得那樣難過，那樣久遠。

時間的強大不在于它會教^遺忘，而是它會讓人走出盲目。愛情里，遲鈍如我，終究還是遠遠錯過了那個叫于，j＼哲的少年。

8月8日的那天是單悅的生日。我一個人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一遍遍地回想那些和單睫拉著手奔跑在林蔭道上的日子，然后終于有了足夠的勇氣撥通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當那聲輕輕的喂從話筒那邊傳來，我盡量用歡陜的語氣叫了一聲單悅時，單悅哭著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六個字——藍榛榛，對不起。

她說，我怕你一輩子都不再理我了。她說，我要我們永遠是好姐妹。她還說，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成為一名老師了。

9

知道單悅去了西南邊陲的一個小山村支教時已經是在幾個月后。那份皺巴巴的信不知道經歷了怎樣曲折的途徑才到了我的手里，上面有單悅娟秀的字跡。因為交通和通訊不便的緣故，我們唯一的聯系就是寫信。

也是在那時候，我偶然在街上碰到了林空，知道了他旱已和單悅分手的事情。是在我離開的那一年，單悅決絕地對林空說，如果藍榛榛不回來原諒我，我就不會跟你在一起。林空對我說這些的時候，我生平第一次被他淡漠眸子里沉沉的悲傷刺痛了眼。

我的傻姑娘，單悅，她怎么不知道，其實年輕并不是一道簡單的對錯判斷題，無所謂絕對的誰對誰錯，也無所謂虧欠和原諒。

分開的時候林空笑著問我，藍榛榛，你現在能原諒我了，對不對?

我輕笑著點頭。看著林空漸行漸遠的孤單身影，大聲沖他喊，林空，我們會是好朋友的。

08年的時候，單悅寄來的最后—封信里附加了一張照片，我第一次看見了那個無數次被單悅提到的“圖麻村古拉小學”以及那群單睫深深摯愛的孩子們。蔥綠的大山下普薇花漫山遍野地綻放，單悅被一群稚氣的孩子圍在中間，年輕的臉上笑容燦爛飛揚。

我拿著照片笑，閉上眼，看到單悅眉角飛揚的樣子，聽見她說，藍榛榛，我想你也會愛上這里。

10

2008年7月，我畢業。

向西而去的火車乘著我穿越在峽谷群山之間，我的目的地是圖麻村古拉小學。

臨行前林空來送過我，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女生瘦削和善，揚起的嘴角帶著一些倔強和調皮，睫毛彎起的樣子很可愛，和單悅一模一樣。林空牽著她的手，憂傷的眼眸有幸福流轉。

火車進入群山最深處，穿進最后一個隧道時，我突然收到了陌生的短信，是于小哲。

他說，藍榛榛，我一直一直都在愛情最初的路口等著你出現。

眼淚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手機屏幕上。那一刻，我很想很想告訴他，于小哲，我喜歡你。可是手機一直都在提示找不到訊號。

2009年6月，我仍舊在圖麻村古拉小學，依舊是孩子們唯一的藍老師。六月的時候，滿校園的梔子花鋪天蓋地地盛開，它們都是孩子們為單悅親手栽種的。

他們說，每一片飛舞的花瓣都有魔力，它們會一直在大山里飄舞，陪著被泥石流淹沒的單老師，讓她永遠也不孤單。

而我告訴他們，每當你抬起頭仰望星空的時候，一定要記住，萬千繁星里，最明亮的那一顆就是你們的單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