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夜路最忌諱回頭了。九米是絕對不敢國興的,他突然跑起來,也許這樣就能把那些討厭的聲音遠遠甩開。
正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小小一陣風就能漾起一陣金色的麥浪。這麥浪在夕陽的映襯下,格外好看。
風似乎是從九米腳下生成,而后一點一點在麥田里暈開,一直走到九米視野之外。最后應該是被遠山擋住。山那邊的世界,九米沒有去過,也從未考慮過去看看。他只知道看著自家金燦燦的麥田,一個勁傻笑。
今年,又是一個好收成。雖說麥子不能讓九米蓋新房、娶漂亮的老婆,但是到底還是讓他衣食無憂。九米美滋滋地想著,不由自主地吹起口哨來。回家路上經過一個小池塘,隔壁張老漢褲腿高高挽起來,蹲在池塘旁抽著旱煙。見了他,先是瞥他一眼,咂咂嘴,接著吐了口唾沫出來,最后扭了頭朝著池塘的方向。
九米不理他,自顧自往家趕。誰不知道九米家的莊稼收成總是全村最好的?別人嫉妒的眼光看多了,排擠的眼光也看多了,久而久之,九米也就沒了反應。
不知道今天娘做的是什么餡兒的餃子。九米想著,加快了腳步。娘倆多年的習慣,就是在九米從田里回來后,吃上一盤大餡兒餃子。據說這也是延續了他家的傳統,雖然九米爹在他六歲的時候就沒了,但是九米娘還是延續九米爹的習慣,并把這習慣潛移默化給九米的。
遠遠看到炊煙從自家煙筒冒出來。九米心里一暖,竟然跑起來。就像兒時放學回家那樣,九米一邊跑著,一邊喊著“娘,我回來了”,一鼓作氣>中進院子里。
可是九米娘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瞇瞇地站在院子里看著兒子從遠處狂奔過來。
九米甚至連鍋蓋都掀起來,卻仍然沒有看到自己娘的蹤跡。九米挨家挨戶,幾乎問過所有人,終于證實一件事兒,那就是:九米娘失蹤了。
村長在接過九米手中的香煙后,美美吸了幾口,然后皺著眉頭看著九米,“你還是去趟城里的派出所吧,你娘不見了,村里人也沒辦法。”
九米怔怔的,卻是想起了娘做的大餡兒餃子。沒來頭的鼻子一酸,悶悶的從村長家走出去。
這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九米不聽村里人的勸說,硬是要連夜趕到城里。娘不是別人的娘,他們肯定不會上心。別的路要繞遠,起碼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城里,但走山路的話,個把鐘頭就足夠了。于是九米拿了手電筒,揣了幾只香煙,穿上一件厚衣服,打算抄近路從山上過去,就是那座隔開了麥浪的山。
九米從小就聽說那座山的古怪,要不是今日沒辦法,他是萬萬不會去爬那座山的。兒時最好的同伴也是貪玩跑去了那座山才失蹤的,雖說是失蹤,可誰都知道那娃肯定死了。
不過那是以前,近些年也有不少人走過了那座山,帶著外面各種各樣的新鮮玩意兒甚至是女人回來。所以那座可怕的山也失去了以往的威懾力。
當然九米后邊的想法有自我安慰的成分。九米為自己加著勁兒,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山腳。回頭望去,村子里微弱的燈光在遠處跳躍著,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消失不見。九米嘆口氣,迅速打開手里的手電筒,然后捏捏口袋里的備用電池,這才稍稍輕松了一些。
山上植物不多,顯得很空曠,九米走著走著就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了。村長大叔似乎說過沿著小路一直走就能到城里了。
誰知道九米走了約莫兩小時后,突然戳在地上沒動靜了。面前的岔路,似乎咧著嘴朝著九米笑。九米抓抓頭,如果折回去的話所有功夫都白費了,不曉得村子里的人又會說些什么。
也許應該走稍寬的那條,因為最近村子里又有不少人去了城里,那么路肯定是被常走的。九米大步的朝前走,突然為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起來,最后竟然忍不住吹起口哨了。
誰知道九米這一吹,便壞事兒了。
原本空曠寂靜的山嶺突然吵鬧得像游樂園,九米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才意識到那吵鬧的聲音分解后都是他的口哨聲,疊加到一起的他的口哨聲。起初九米沒在意,也許是回音吧。小時候整日在山邊玩,回聲聽得多了去了,誰會怕這個?不過半小時后嘈雜的聲音變本加厲地響,九米突然沒了主意。腳步快了不少,但那口哨聲似乎一直在趕著他走。
趕夜路最忌諱回頭了。九米是絕對不敢回頭的,他突然跑起來,也許這樣就能把那些討厭的聲音遠遠甩開。
誰知道那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把九米圍住了。
九米在一棵老樹旁邊停下,倚著樹不住喘著粗氣。往山下望望,發覺已經看不見村子了。除了天上的星光月光,似乎自己手里的手電筒成了唯一的光源。電池是用過一陣子的,九米苦笑著看著越來越弱的燈光,決定立馬把備用電池換上。往口袋里摸摸才發現電池不見了,也許是在剛剛狂奔的時候甩丟的。
口哨聲還沒有放過他,而是越靠越近。九米甚至能感覺到,其中一個聲音是貼著他耳朵發出的。似乎還有風順帶著吹到他耳朵上,九米一驚,忍不住回頭看看。才發覺原來是一片樹葉貼在自己耳朵上了,這才長吁一口氣,繼續倚著老樹。
口哨聲依舊在響,九米似乎是習慣了一般,竟然不再理會。誰知那口哨聲突然停了,周圍就像九米剛剛上山時那樣安靜。九米手里的手電筒終于扛不住了,掙扎幾下,把九米丟在黑暗里。
九米苦笑一下,直起身來,想繼續趕路。誰知道周圍又吵鬧起來了。
有聲音從九米正前方傳來,“喂喂,看到沒,那兒。”
右前方的聲音很沒好氣,應該是在回答它,“怎么可能看不見?”
有聲音插話,似乎位于左前方,“咱們應該怎么辦呢?”
“笨啊,老辦法。”右后方的聲音似乎惱怒起來。
九米呆住了,他伸手往前亂抓一通,卻聽到有個很生氣的聲音,“哎呦,扎到我了!”而后九米感覺到自己臉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個巴掌,可是還是看不到什么,也沒有感覺到摸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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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九米身后突然傳來咳嗽聲,他不敢回頭,只能戳在原地。
那聲音見九米半天沒動靜,自覺無趣,“我干嘛呀?”
沒聲音理會他。
九米卻在聽到他聲音時愣住了,他突然認出那人的聲音,明顯就是那個兒時失蹤的玩伴的聲音!九米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的聲音,自從那一日他落下山崖,九米卻沒找人幫忙后,九米就再也忘不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像把刀,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狠狠割一下九米的心臟。
再然后,九米一點一點認出了周圍的聲音!他們全部都是村子里已死的人的聲音!
九米心驚膽戰,偏偏下一刻發現自己的腳一點一點斷開了,血液涌出來。沒過多久,腿就從腳腕處齊齊斷開。九米倒在地上的時候還在疑惑:身旁那雙冒血的腳,是誰的?
九米暈倒的前一刻,突然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他一激靈,才發覺那聲音是他娘的,“快點啊!天氣預報說明兒個有雨,麥子要瀉了,你們趕緊的!”
為什么九米不能是一株麥子?
那些吃掉麥子的人,發出的聲音,都是麥子的呢。
那么你發出的,又是哪棵麥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