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居然看到他在沒有人路過的教學樓后面，點著打火機，焰心對著旁邊一個女生的手心。女生一下子疼出了眼淚，帶著點哭腔地說；“你相信了么，楊濼陌，我這樣愛你。”

一

蘇紀顏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天際一片灰藍，幾絲浮云后的月牙灑下暗淡的光芒。踏過家門面對著的白沙小徑，兩邊開滿了粉白嬌艷的月季。傍晚剛下了霧，四周迷蒙蒙的，月季花瓣上沾了些許露珠，晶瑩剔透。

家里很安靜，清風拂過庭院里的梨花樹，素白嬌小的梨花就悄然落下，星星點點，連同著月華星輝，覆蓋在那柔軟的泥土地上，芳香四溢。

已經很久，都如此清靜了吧，除了這些無聲無息的植物還有著默默生機。這個家，是只有她一個人守著的家。

冰箱里又空了，紀顏無奈地笑笑，從桌閣下取了些小錢，轉身出去找餐廳解決晚飯。

走了幾條小街，卻還是走進了肯德基，她習慣了這樣的快餐，盡管她早就厭倦。紀顏點了個漢堡和一份爆米花，加上中杯的冰橙汁妲隨便找了個座位吃起來。

隔兩個餐桌的小情侶似乎在吵架，男的一副痞樣愛理不理，女生低三下四地挽留。突然男生的電話響起，似乎是接到了新歡的呼喚，笑呵呵地甩下女生走人，剛走出門后女生便嚎啕大哭。

紀顏埋著頭喝著飲料，嘴角不自覺地輕蔑一笑。她想，這樣的女生愛得把理智都忘記了，真蠢。

“你是不是在心里狠狠地笑話她，覺得她蠢得可以，嗯?”坐在右手桌邊的男生突然壓著聲音說。紀顏驚訝地轉過頭，右手邊的男生仍是埋著頭的，但是他周圍都沒有人，明顯是跟她說的話。

幾秒鐘內她想了很多可能，她忽然笑了，輕輕的，如春風拂面般溫和：“你……很有趣。”

男生面不改色，云淡風輕地吐出一句：“那么你呢?”

我是誰說了你也不認識，蘇紀顏很快就在心中回答。但棼竟對方太過于冷淡，任誰也無法拒絕這樣的反問。于是她索性眉毛一挑，秀美的小臉綻開甜美的笑容，眼眸閃著明亮奪目的光彩：“蘇紀顏。”

男生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只是預想之中的笑容卻并沒有出現，蘇紀顏精致如畫的臉頓時僵硬，閃過一絲痛楚，男生看著她的目光也不是隔著千山萬水般淡淡的，而是似海的深沉。他周身清遠的氣息愈發濃郁，好似被重重濃霧繚繞一般，硬生生將他們遠隔開來。

蘇紀顏怔住，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秀眉微斂，她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喂，你是誰?”

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他這才回過神來。略顯清瘦的身子有些輕微的顫抖，放在桌上的手握緊又張開，隨即，他原本破裂的表情又恢復了最初的溫雅淡然，神似精靈。

“蘇紀顏……”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忽而勾唇輕笑，笑容澄澈透明之中卻有一絲怪異，“我們會再見面的。”

二

居然會在學校碰見他，那個神情淡漠的神秘男生!紀顏突然覺得跟周圍陽光四溢的同學比起來，他是那樣格格不入，一個人從整個空間里隔離出來的感覺，冷得讓人窒息。

可是，她居然看到他在沒有人路過的教學樓后面，點著打火機，焰心對著旁邊一個女生的手心。女生一下子疼出了眼淚，帶著點哭腔地說：“你相信了么，楊櫟陌，我這樣愛你。”

“住手!”紀顏毫不猶豫地喊出來。

“是你?”男生警惕地站起來，臉色非常可怕。

“你在干嘛?”紀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不該你管的事，最好忘掉它，否則你會后悔，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完男生不屑地看了一眼那個女生，掉頭就走。紀顏想也沒想就跑過去攔住他：“楊櫟陌是吧?你心里扭曲是不是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你居然也這么無知?真讓我失望。”楊櫟陌停住，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我完全可以去舉報你，你別太囂張，你必須給她道歉!”蘇紀顏不甘心地拽住他阻止他離開。

卻不想楊櫟陌突然臉色陰冷，像是被觸怒，猛地舉起右手側身掐住紀顏的脖子。好長時間紀顏都沒有緩過氣來。楊櫟陌早就松開手走了，那個女生啜泣著走過來，固執地說：“這是我自愿的，不用你插手。”

她的情緒從來沒有起過這樣大的波瀾。

更沒有想到的是，楊櫟陌居然會料到她會打算將這件事告訴教導主任。在去教務處的樓梯層，楊櫟陌突然從二樓樓梯口走出來，詭異地一笑，在紀顏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伸手推了她一把，紀顏來不及喊，便從十幾隔的樓梯上跌下去，猛地撞在拐彎的墻上。

背部的脊梁仿佛一下子斷了似的疼。她強忍著疼痛抬起頭，楊櫟陌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我說過，你做事情應該考慮后果，你是聰明人，別裝得這么蠢。”便轉身從二樓樓梯口走掉。

可惡。紀顏好不容易站起來，教務處就在三樓，她卻只能吃痛地扶著樓梯下樓了。

那個楊櫟陌，他是那樣危險的人。她突然覺得害怕。

三

不可以就這樣被他折磨!他憑什么招惹到她。她自是不愛接觸他人的，所以她厭煩在楊櫟陌面前懦弱得像個小女生的自己。

可是她突然感到好奇，好奇他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不愿接受一切外人，總是陰冷淡漠的表情，為什么唯獨與她交集，卻用那樣殘忍的方式對待她。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紀顏萌生了調查的念頭，想要看看遠離生活外的他的世界，透過那層假象，看到真正的他。

放學回家的路很長，她小心地跟在他身后，看見他走到家門口時，居然氣質完全變了似的。那種原本還帶點邪氣的表情，全部隱去，她看到他的臉，是完全沒有一點表情的，冷得可怕。

他其實是這樣的么?在校園里已經足夠可怕了的他，居然真正的世界更陰暗。

紀顏等他進去家里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家門口，她站在楊櫟陌剛剛站的位置，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就卸下了偽裝。是的，那個校園里，生活里的她，亦不過是偽裝。

積累了那么久的心理包袱壓得她痛不欲生，可是她知道要好好愛自己，耍笑給別人看。怎么也沒想到，原來他，也是這樣的人…… 還沒開始多想，屋子里突然傳來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我不指望你!我老了我會去養老院待著不會纏著你給我飯吃!你不用擔心我想著你以后賺錢!”女人的怒吼伴隨著不間斷的破碎聲，怔住了紀顏。

“閉嘴!給我閉嘴!”女人的聲音依舊在罵，好久才終于聽到楊櫟陌喊出這一句話。

“我真是白養了你啊，養條狗都知道搖搖尾巴啊!上輩子我欠你的這么多年也還清了吧!”是——他的母親?楊櫟陌只是喊了幾句閉嘴，什么都沒有再說。紀顏聽動靜，猜想他應該回房間了。可是，他怎么這樣對他母親呢。

“該死。”是他的聲音!

她來不及張望，來自頭上方的動靜就像突如其來的恐怖襲擊一下子摧毀了她素來的警惕。

劇烈的疼痛在腦部遭受強猛的撞擊后那么真切的從頭項開始蔓延。

她分明看見，陽光下，閣樓窗戶露出楊櫟陌痛快的笑意。可隨即收回，變成一張淡漠得毫無生機可言的臉。只是嘴型依舊會變，依舊會吐出清晰的發音：“你跟蹤我!”

蘇紀顏早已習慣他辯認不出感情的肯定句。所以她只是靜靜地抬起頭注視著他。血從發叢中涌出，滑過額角，綻放在素凈的臉頰旁。她強忍著疼痛，抿著嘴倔強地注視著他。卻無意間流露著挑釁的姿態。

“這是你應該接受的懲罰。你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紀顏已經聽不進他的宣判。意識越來越模糊，她知道血正肆無忌憚地從身體抽離，她也知道或許下一秒自己便會不省人事。可是，即便嚴重到會死，為什么要在這里，為什么要在冒犯楊櫟陌的情況下?!

視線逐漸渙散，她開始看不清楊櫟陌輕蔑斜扯的嘴角。瞬間倒下。

意識尚未完全恢復，蘇紀顏便聞到濃重的消毒水氣味。腦袋還很疼，但似乎已經處理。

恍惚問，身體猛然被一雙力道很重的手拽起。

“蘇紀顏，我知道你已經醒了。你敢有事嗎，在我沒有厭煩你之前，你沒有死的權利。如果沒有像你這樣慧極的人生存在這個愚蠢無知的世界，我會很無趣。”

紀顏強挺起精神，不再如同以前那般跟他叫囂相對，她認真地看著他，輕輕啟齒：“楊櫟陌，她是你媽啊，你為什么那么對她?”

楊櫟陌的臉瞬間扭曲：“住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因為憤怒，因為失望，因為壓抑了十幾年的怒氣得不到解脫，他像一個長年被囚禁在有殘忍酷刑的天牢里的死刑犯，終于重見了陽光，便以為得以救贖，卻方覺更殘酷的死亡在等著他。紀顏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原本光潔的脖子上因為激動而爬滿暴起的青筋。

“蘇紀顏你聽著，我不準你這樣講。你怎么會不理解呢。你既然已經看到我的真面目了就沒必要在我面前再裝模作樣，我們是一類人，你支持我的一切想法，就像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一樣。”

四

都把彼此看穿了。爭執了許久，終于還是妥協。明媚光鮮的生活外，總是有這樣的人存在吧，她們表面過著普通學生一般的生活，其實早就因為各種原因被摧毀得破碎不堪，卻又固執地行走著，隱忍頑強。

紀顏出院后，顧維安來接她。她差點忘了這個學長。紀顏一直都知道顧維安的心意，聰明如她，亦是很感謝這些年他為她做的事，可是紀顏沒辦法接受他的感情。她對愛有恐懼。這是她藏在最心底的疼痛、過去與秘密。

她總是假裝不領會，適時地轉移話題，她知道那個叫林絡的女生，很喜歡顧維安。可是，自從出現了楊櫟陌之后，顧維安變了，他會發怒于她的玩笑，他會擔心她的安危。畢竟楊櫟陌是那樣危險的人。

路上，林絡撥電話給顧維安，紀顏試圖替他接聽，卻還是被他奪回去掛斷。

她還是忍不住提起了：“維安，林絡是個好女生，她那樣喜歡你，能得到一個人那么多的愛是件多么幸福的事，為什么你不去好好享用。”

“蘇紀顏，不要試圖把我推給別人，你還沒有這個權力!”少年的吼聲讓紀顏著實晃了神。她又何嘗不知他一直的守護。只是，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蘇紀顏不想要愛。

“就算被他那樣折騰，你也不愿把感情分給我一點嗎?”他終是將這句話用這樣帶點祈求的語氣問了出來。

紀顏多么希望可以短暫失聰，恰好過濾掉那句帶著無助和哀傷的哭腔。不可以，維安，你不可以這樣想。

“和他無關。”

“廿紀顏你別再執迷不悟了好不好!你喜歡楊櫟陌到不顧生死，你還敢說你不會愛你不要愛?!他會毀了你!你能不能為我想想，眼睜睜看著你在他手里掙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如果你知道我的痛苦，你會心疼嗎。會不會這也是我的奢望。那么決絕。

昏黃的路燈下，顧維安落寞地靠在巷口墻邊，雙手捂著頭俯在那兒。蘇紀顏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隱隱聽到少年低微的抽泣。連不易覺察的偷偷拭淚的微小動作，也讓她狠狠地揪心。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會喜歡楊櫟陌。那個殘忍的家伙，那個企圖殘害自己的變態，那個完全精神分裂的神經病?!可是即使他幾次險些將自己傷害致死，為什么就是恨不起他?為什么生出那么多莫名的情愫?甚至變態到想象著改變他……原來自己也是個神經病。

原來早就被他說準。我們是同類。

可是是誰說，同類和同類，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互相傷害直到精疲力竭。

除非，可以赴湯蹈火地愛。

但是，可能嗎。我們都還不會愛。那是多么復雜的一門課程啊。終究會讓人心力交瘁。愛是一個殘忍的字。

回到家門口，卻看見楊櫟陌臉色黑青地站在那，帶著點諷刺的韻味看著他倆：“蘇紀顏，你可真有本事。”

“我什么時候出院是我的事，顧維安，他是我朋友，你沒，必要想太多。”

楊櫟陌似乎并不聽取，紀顏這才有點急了，語氣也軟了下來：“真的，他只是接我出院。他對我幫助很大我感激他，真的只是朋友。你相信我。” 相信?好，我相信你。

五

一星期后，她便得知楊櫟陌已經將他母親送到精神病醫院。他說他再也不能容忍這樣過日子。他帶紀顏去看他母親，卻讓她站門外等，怕她受牽連。果然如他所說，女人罵他，朝他砸東西，直到醫護人員趕來。

楊櫟陌從病房里跑出來，紀顏繞過小花壇趕到他面前，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沒有什么比懷抱更有力量了，她第一次，如此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他。

只有他們兩個是一類人呵，應該是惺惺相惜珍惜彼此，怎么可以笨到想將她傷害?!似乎一下子想通了，懊悔不已。他僵硬著手慢慢抬起來也將紀顏輕輕擁住。

她的眼淚一下子潰不成軍。

楊櫟陌牽住她的手開始奔跑，紀顏眼角的淚花都笑開了，努力地加快步子，握住他的手，堅定地微微用力。

她跟著他跑了很長的路，直到兩個人都跑不動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退步坐在廣場的長椅上。長久的靜默后，他開始講起。

“蘇紀顏，你看到了吧，為什么我不認錯，為什么我始終不后悔當初的企圖。我終究沒辦法釋懷。我不甘因此而自滅，所以只有讓她解脫。我不明白她偽善的面具為什么可以讓我看得那么透徹。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覺得自己再跟她多生活一秒鐘都會污濁不堪。你根本無法理解，那種惡心到想掏空體內感知器官的感覺。她真的無可救藥，不厭其煩地編造謊言然后讓自己相信。這樣她便有各種理由辱罵我毆打我，我卻得承受根本與我無關的罪責!”

天兀自黑了下來，四周盡是輕舞在夏夜暖微風中的梧桐，夾雜著細微的沙沙聲。身邊的少年早已淚流滿面。原來人前再怎么危惡，都只不過是不堪一擊的掩飾。蘇紀顏從側身輕輕抱住圈著雙膝埋頭嗚咽的少年。

“那么長的時間，我-直覺得她帶給我的不只是委屈和折磨那么簡單。那是一種恥辱，讓我即使外表光彩卻仍會不自覺在人前低頭的恥辱!我強烈無比地意識到，她是我人生最大的污點，一切不如意的起源!你還記得你說過，我自傲卻又自卑的活著么。你說你無法理解我的自卑。如果現在我告訴你，我潛意識的抬不起頭，統統只因為那個污點，你能理解了嗎。蘇紀顏，謝謝你今天陪我一起經歷疼痛，盡管我知道你仍無法感受我的感受。那不是任何一個人可以真正理解的。”

蘇紀顏靠在楊櫟陌背上的腦袋微微地點著。雖然她無法感受得那么透徹，但她能理解，能理解因為傷痕累累和連帶恥辱而滋生的自卑。她多想告訴他，這么多年來，自己一個人亦是忍受了多少不堪入耳的謾罵。因為父親的出軌，年幼時候的她甚至可以抱著布偶娃娃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父母撕破臉皮互相動手毆打，看著母親辦完離婚手續，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父親也順理成章跟那個嫵媚的女人住一起。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不吵也不鬧。熬過這么多年周圍街坊的指指點點，她早已獨自長大。

少年漸漸抑制住了抽泣，身體也不再顫抖。連燈光都打不到的環境，突然間變得寂靜無比。她下意識地將抱住他的雙臂收得更緊。

“蘇紀顏。”

“嗯?”

“還疼嗎?”少年抬起頭。

“腦袋還疼嗎?以前我竟然忍心下重手傷害你。”

“去，現在知道自責了?你不擔心我不原諒你么?”蘇紀顏假裝不滿地放開還圈著他的手，疊在自己的雙膝上，瞪著眼睛面對著他。

“真該死，我還是變得不干凈了。連最罪惡的暴力，我都從她身上吸附來了。我真的不愿這樣。可那次砸你，我又明明是故意的。我竟然會覺得痛快。”楊櫟陌懊悔地撇開女生的注視，生怕滋生無地自容的負罪感。

“楊櫟陌，我不會害怕。你也不會再那樣。我們會彼此信任。”

信任?

六

假使所有的諾言都如說起般收放自如，美好故事的結局又怎需要想象。幸福在最唾手可得的時候，一旦破碎，便如同被攪碎的幻影，散了一地，痛徹心扉。

那天顧維安因為一些事情緒低落到臨近崩潰。紀顏接到電話后，匆匆趕去見他。樹下，顧維安垂著腦袋，任憑紀顏想盡辦法逗趣也只是搖頭，夾雜沉重的嘆息。紀顏終于不語，陪顧維安一起輕輕靠在粗壯的樹干上，望著遠處出神。

許久的靜默，紀顏轉過頭去看，卻發現顧維安臉上悄悄地濕了一片。

紀顏什么都沒有說，一點一點地挪過去，側身，伸過手臂輕輕擁住他。維安隱忍著抽泣，將頭埋在紀顏懷抱里，肩膀微微聳動。

然而紀顏和顧維安怎么也不會想到的是，自從上次的誤會發生后，楊櫟陌心生顧慮，一路偷偷跟著紀顏。當他看到紀顏抱著顧維安時，冷笑著將手伸入口袋。

那些經過多少努力才封鎖了的仇恨和可怕的毀滅沖動卻在一瞬間重新燃燒，膨脹。

紀顏無意間回頭，看到站在小區轉角處若無其事注視著她們的楊櫟陌，慌忙推開顧維安后退，輕輕呢喃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她等著他開口，他等著看她如何再背叛他，時間沉默了幾十秒，冷笑深處的陰狠終于按捺不住沖出來。

“蘇紀顏，你是我的。”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多久沒有聽到這樣寒顫的肯定句了呢。紀顏突然意識到強烈的危險性。然而她剛準備起身向他解釋，楊櫟陌突然沖過來，他手里拿著水果刀，那把她曾經為他削過蘋果的水果刀。那時候他靠著床坐在地板上，突然自言自語般地說，以后過日子是不是就是這樣的……紀顏一下子眼淚泛濫。

然而現在，他失去理智般的拿著這把刀沖著顧維安刺過來，他一心只是想著，只有顧維安死了，紀顏才真正只是他的，兩個人的喧囂，不容忍任何的插足。然而他沒有想過，紀顏出于本能反應，一步過去替顧維安擋下了這一刀。

楊櫟陌完全沒有注意到，直到拔出刀又連刺了兩刀后，聽到顧維安痛徹地喊了一聲——紀顏!

她一下子癱軟地靠著他的身體滑到地上。

“紀顏?蘇紀顏!你不準死!我說過沒我的允許你不準死!!”他緊緊地拽住紀顏雙肩使勁晃，布著紅血絲的雙眼里充斥著憤怒和恐慌。紀顏努力地看著他，她想微笑給他看，可是眼淚止不住滑下眼角，她沒有力氣再給他最后的微笑了……

身后一步遠站著的顧維安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分鐘前還安慰著他要好好生活的蘇紀顏一動不動地靠在楊櫟陌的懷里，終于從恍惚間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打算推開楊櫟陌送紀顏去醫院。

“你滾開!”楊櫟陌頭也不拾地吼開他。

顧維安無措之下只好趕緊掏出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

七

楊櫟陌被先到的警車帶走，一路上兩眼渙散了焦距，只是不停地說，你不準死，我不準你死!

顧維安前去警局錄口供的時候，從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官口中得知，事發之時楊櫟陌精神病已經非常嚴重了，同時還會伴隨著出現輕微的人格分裂狀態，一受刺激，行為意識就完全脫離控制。

警官還說，他現在每天都會跪在監護病房門前，只要有醫護人員經過，便晃著門求他們，他終于哭了，他一遍遍地喊，求你們讓我見見紀顏，求你們帶我去見見紀顏……

八

她再也醒不來了，只剩淺薄的意識依然在身體中掙扎著不肯脫離，可是她多想睜開眼看看楊櫟陌，她如此小心翼翼走近他，歡喜地以為自己改變了他，事到如今，她卻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她愛他，她只愛他，一直一直，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