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云居

紫絡(luò)燃著壽百年，把煙霧噴到我臉上來。她時常問我，我們這是偷歡呢，還是偷情?我覺得偷歡多一點，偷情則少一點。可我卻說，紫絡(luò)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嗎?

一個月前，我租住碧水云居。

碧水云居是高層，高層的22樓里，只住著兩個單身男女，男人是我，女人是紫絡(luò)。入住沒幾天，紫絡(luò)就來敲我的門。

我的職業(yè)是在樂隊打鼓，如果打鼓也算職業(yè)的話。打鼓賺不了幾個錢，娛樂城俱樂部是斗惡斗狠的地兒，極亂，有時還得天南地北的跑場子，極落魄。

如此，我輾轉(zhuǎn)了很多年，亦慌亂落魄了很多年，以為那是藝術(shù)，其實不過糊口。26歲時，混到獨自一人。

一個月前，我終于厭倦了那個讓我整個青春都為之瘋狂悸動的職業(yè)，租住碧水云居，閑在家里反省，白天黑夜，把披頭士放得很囂張。

紫絡(luò)來敲門，看著我說先生，可以把音樂聲小點嗎?你吵得我實在睡不著。

我屋子里有隔夜的煙味，十幾個啤酒瓶子狼藉地倒在地上，外賣盒子四散橫臥，地板黑乎乎的，從沒擦過。

紫絡(luò)站在門口，她的驚艷和早晨的陽光一起，凌厲地把我逼入死角，瞬間，讓我多年對女人的從容，一切歸零。

我急急地跳起來，跑回屋里，第一時間關(guān)音響，接著，把啤酒瓶子外賣盒子一并推到垃圾桶里，扯開窗簾，沒洗的衣服襪子統(tǒng)統(tǒng)卷到沙發(fā)底下，慌亂成一只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螞蟻。

等我跑回門口，請她進來，她已經(jīng)走了。

我真是一只可憐而又做作的螞蟻。

我去買煙，總會遇到紫絡(luò)。

紫珞柔軟地擦過我的身體，短短的柜臺，毒藥香水肆意^侵。她穿著吊帶露胸黑裙，性感妖嬈，看我一眼，吸著圣羅蘭，走了。

我一路呼嘯，在黑夜里，往往心猿意馬好久。

我去游泳，也會遇到紫絡(luò)。

紫絡(luò)裸著長腿，露著乳溝，在短淺的比基尼里笑。她的比基尼有時彩粉，有時嫩黃，有時大紅，艷得讓我非常意外。我貼過去，紫絡(luò)猛地跳進深水區(qū)里。

紫絡(luò)有輛豐田小跑，純白。她經(jīng)常瘋狂飚車，那只名貴的哈士奇狗，總是傲視無物地坐在她身邊，朝我無畏地叫。

有時，那只哈士奇不叫了，她身邊的狗，換成一個光頭男人。

光頭做生意，生意很大，大得已經(jīng)非常不得了，開了好幾家皮草城，又開珠寶行。只是老了，臉上有褶子，而紫絡(luò)年輕得能滴出水來。

我叼著煙，趴在陽臺上，時常看到年輕的紫絡(luò)挽著光頭在小區(qū)里走。他們的關(guān)系，鬼都看得出來。

現(xiàn)在略有姿色的女人都如此，我掐了煙，還指望她什么呢?

紫絡(luò)和光頭爭吵，吵得天翻地覆。

我在走廊里徘徊了很久，我很想沖進門去一拳頭砸爛了光頭。垃圾，欺負(fù)女人的男人算什么東西!

那夜，我虛掩著門，開了紅酒，點了蠟燭，音樂換成舒緩的鋼琴曲，放到一半，換成大提琴，最終，選了黎明的老歌，《今夜我有點壞》。

我洗了澡，換上干凈襯衣，壞樣就出來了——男人很容易因為女人在夜晚不管不顧地壞起來。

門被推開，我聞到預(yù)期的香水味。不出意料，她果然來了。

紫絡(luò)沒驚訝我的等待，如我沒驚訝紫絡(luò)的到來。

我們坐在地上喝酒，抽煙，我自作主張地告訴她歌名，《今夜我有點壞》。紫絡(luò)一杯一杯喝酒，不理我，笑著，又不像笑。我把襯衣扣子全部解開來，很是自欺欺人地說，真熱啊。

我是沒有床的。我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張大床墊橫在地板中央。后來，我干脆把襯衣脫了，躺到床墊上，說見鬼了，今夜怎么熱得這么不像話。

紫絡(luò)盯著我看，看我男人的胸膛和肌肉，接著盯著我的架子鼓看，然后站起身，去翻我一整面墻壁的CD。CD凌亂地靠墻壘著，太多了，天南地北那些年，這些CD和我走街過巷、相依為命，且有著與我同樣岡塵的味道。

紫絡(luò)張大嘴巴，瞪大眼睛，大呼小叫，說我的CD怎么這么經(jīng)典。

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淘來的碟，怎能不經(jīng)典?我跳起來，從沒有過的大方，說，喜歡的話，全拿去。

于是，紫絡(luò)一趟一趟地抱走了我的碟。抱完了，又回來，拿走那瓶喝了一半的紅酒，鬼魅一笑，說謝謝你，晚安啊展?jié)伞?/p>

我無力地橫到床墊上，白白的，放了那么應(yīng)時應(yīng)景的歌。

看來，我還沒有壞到底!

沒幾天，紫絡(luò)的豐田小跑上，照例坐著光頭。我啞然，這么快他們就和好了?

買煙回來，我在走廊里聽到魚水之歡，咯吱作響的床，曖昧的呼吸，還有大肆的尖叫。大白天的，她怎么能叫得那么不管不顧?

該死，他們還讓不讓人活了。我罵一句。

這是一個多么寂寞的夏天。我是一個多么寂寞的男人。

喝兩罐凍啤酒，我把自己橫在床上，然而寂寞深入骨髓，如蟻食肉，攪得我不得安寧。我索性爬起來，上網(wǎng)找A片看，看來看去，每一個女人都變成紫絡(luò)，一絲不掛地勾引我。

我舔了舔嘴唇，喉嚨發(fā)出類似獸類的悶響。

實在忍不住，我把小染叫了來。小染說她是我女友，說了5年，但我從來沒承認(rèn)過。小染跟我跑過很多場子，我在臺上打鼓，她就支著畫夾畫我。她說她愛我，我說我不稀罕。現(xiàn)在寂寞難耐，我忽然想起了她。

小染極興奮，一遍一遍地確認(rèn)，這是真的嗎?這難道真是真的?

我給小染開門時，看到紫絡(luò)倚在走廊空洞的風(fēng)里，落寞地吸著摩爾，朝我無助地望著。小染忽然問我：那么寂寞的女人是誰?一翻身，我用力地把小染壓在身下，把她的扣子一個一個咬了開。

小染不說紫絡(luò)漂亮，妖嬈，而說她寂寞，紫絡(luò)到底是個寂寞的女人吧。她的寂寞源于做隋婦的無聊和無助。

光頭有老婆，當(dāng)然，光頭的寶馬車上載過無數(shù)漂亮女人，我就不止一次地看過。誰能指望一個有錢人對一個情婦忠貞不二呢?

小染走時，我去送，紫絡(luò)的門關(guān)著，走廊里落著一地?zé)燁^。

后來好些天都不見紫絡(luò)，她的房間里，日夜地放著音樂。音樂流出來，水一樣地湮滅了寂寞的我。

寂寞像刀，一絲一絲蠻鈍地割開來，讓我的心口激烈疼痛。

我借口找一張CD，敲開了紫絡(luò)的門。紫絡(luò)剛洗過澡，頭發(fā)大張旗鼓地鋪開來，滴著水。

我沒找CD，而是坐下來幫她吹頭發(fā)。一縷一縷頭發(fā)在我手里舒展，一抬頭，看到氤氳著水氣的鏡子里兩張朦朧著歡愛的臉。

頭發(fā)沒吹干，我們就抱著彼此，翻到大地板上，抵死糾纏。我的寂寞和疼痛，迎刃而解。到底，我們是在一起了。

那之后，光頭不來，我就睡在紫絡(luò)那兒，一次又一次。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紫絡(luò)燃著壽百年，把煙霧噴到我臉上來。她時常問我，我們這是偷歡呢，還是偷情?我覺得偷歡多一點，偷情則少一點。可我卻說，紫絡(luò)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嗎?

我從17歲就知道，什么時候該怎樣哄一個女人說什么話。愛不愛的話雖然假，卻耐聽，女人聽到愛，沒一個不樂得傻傻的。

紫絡(luò)卻認(rèn)真地說：展?jié)桑还苣銗鄄粣畚遥凑沂菒勰愕摹?/p>

我把紫絡(luò)撲到床上，開什么玩笑，我那么窮，沒有豐田跑車，也沒有華衣美食，你愛我我也養(yǎng)不起你，你跟我，是喝西北風(fēng)，還是整天吊脖子?

光頭一來，我就把小染叫來，要不那么長的夜，叫我一個人怎么捱?

我26歲時，認(rèn)識小染整整5年，5年里，她說過無數(shù)次愛我，我說過無數(shù)次我不稀罕，可是，她卻畫了300多張我的畫像。

小染拉我去她的畫室，那是我第一次去小染的畫室，一進門我就驚呆了，四面墻壁上，畫得滿滿的，都是我。

小染說，16歲她開始夢想的男人，20歲時終于毫厘不差地在現(xiàn)實中找到原型。她說，5年前，她遇到我的第一眼，她就愛上了我。

小染說，展?jié)桑夷敲磹勰悖銗畚覇?

那天貪戀著紫絡(luò)的軟床，我睡過了頭，睜開眼睛就慌亂地拉門，衣服還在半空里瞎套，等我站在自家門口，電梯猛地開了。

光頭走出來，陰森地看著我。我從容淡定地進屋。倒在地板上，驚出一身冷汗。

那天紫絡(luò)和光頭吵得一塌糊涂，東窗事發(fā)了。

我在家實在待不下去，跑去小染那兒，順便答應(yīng)和她結(jié)婚的事。

26歲時，我終于安定下來，依賴一份婚約，成全自己成為一個老板的可能。小染說，結(jié)了婚，她父母答應(yīng)會分一些產(chǎn)業(yè)出來叫我經(jīng)營。

我退了碧水云居的房子。我不告訴紫絡(luò)，賊一樣偷偷地搬著家。

家快搬完了，紫絡(luò)卻倚在門口，吸著卡碧。她吸煙總沒有固定的牌子，漂浮不定，這樣的人是沒有愛情的吧，我想。

紫絡(luò)把煙掐滅，淡淡地說，如果我放下這里的一切，你會不會帶我一起走?

我說紫絡(luò)你別鬧，我是去結(jié)婚，不是去旅游，怎么帶你?

她眼神一下子冰冷，沖上來跟我廝打：你去結(jié)婚，那一直以來，我們算什么，我又算什么?我任她廝打，幾縷頭發(fā)扯下來，襯衣碎了無數(shù)條，胸口全是指印子，泛著血絲，皮鞋也被她丟到垃圾桶里，而我，卻不能給她一個答案。

紫絡(luò)是一個瘋子。

我還是走了。

臨走，我把那些CD全送給紫絡(luò)，還有那個架子鼓，想必，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碰它們一下了。

很快，我和小染結(jié)婚。小染的父母履行諾言，我分得一家小公司，公司效益開始很好，后來漸漸半死不活，和我一樣。

倒在床上，我時常恍惚方寸之地躺著的是紫絡(luò)，睜眼，不過是小染。

我不愛小染，卻堅信她愛我。這種堅信，直到有一天。

那天的梅江路上，我開著車，意外遇到光頭，光頭也開著車。紅燈停時，光頭朝我陰森地笑。忽然，我看到坐在他身邊的，是小染。

晴天霹靂。我震驚了，小染怎么會跟光頭有一腿呢?

我握緊拳頭，又松手。綠燈亮?xí)r，卻安靜地把車開走。

我沒和小染離婚，一如既往地跑公司，一如既往地生活，心卻無限荒涼下去，仿若茍且偷生。

半年后，我意外遇到紫絡(luò)。紫絡(luò)一身白裙，在酒吧里打鼓。是我送她的架子鼓。紫絡(luò)眼神很冷很鋒利，像藏著一把刀，嚯嚯嚯嚯地在半空里飛，殺向我。

我請紫絡(luò)喝酒，她說，戒了。我要送她回家，她說，不用。我上去吻她，她撕爛我的襯衣，狠狠地甩我一個嘴巴，歇斯底里地讓我滾開。

我心里浮著一只鱷魚，咬得我撕心裂肺地疼。那疼，那么凜冽。我轉(zhuǎn)身之前，卻是她哭了。

此后，我再也沒有見過紫絡(luò)。

我去碧水云居找她，沒有找到。租住的人說，早搬了，搬了有3年了，3年零3個月。走時鬧得雞飛狗跳的，她把東西全摔了，摔得稀爛，不能摔的全一把火燒了，她什么都沒帶就走了。

我也是3年零3個月前搬走的。她拋棄了一切，是因為愛情嗎?是因為愛我嗎?

回去后，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小染離婚。小染罵我狼心狗肺，我罵她豬狗男女。一切，怎么忽然這樣千瘡百孔了呢?

離婚后，我開始四處尋找紫絡(luò)，在她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地方，酒吧、俱樂部、娛樂城，我問過很多人，可是沒有人知道。

街頭的櫥窗里貼著舊報紙，我一眼看過去，驚呆在那兒，傻了。那是一場車禍，一個女子午夜飛車，與一輛大貨迎頭相撞，當(dāng)場斃命。報紙上有照片，我看到一身白裙的紫絡(luò)，長頭發(fā)散落下來。日期是6月13日。

6月6日那天，我和打鼓的紫絡(luò)在酒吧偶遇，她甩了我一巴掌，滿腹心事，喝多了酒，午夜飛車……

我的眼淚流下來，熱熱地灑了一臉，然后就涼了。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