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嘉從來沒有想過同自己最親密的兩個人,最后會成為這個結果。
愛情,友情,先后淪陷。
“我們還是分手吧,”筱筱終于抬起頭,“宥嘉,我們都一窮二白,太辛苦。”
“你什么時候變這么俗?”
“我俗?對!我怎么就不能俗!葉宥嘉,從我們畢業,一月一千塊錢的工資你拿了一年,除了租房吃飯,一分錢也省不下來!你看看我們現在過的這叫什么日子!住的是又潮又暗的地下室,吃的永遠是炒白蘿卜,做一次番茄炒蛋你都埋怨我奢侈!你說會給我幸福,難道幸福就是這個模樣?”
宥嘉心虛:“筱筱,小聲點求你了,咱們不是沒錢么,等我有錢了……”
筱筱抱著膀子冷笑:“等你有錢?這句話你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想再聽了。我們分手吧,你繼續奮斗,再見!”
“筱筱……”
“筱筱……”
宥嘉撫摸著空枕頭,嘴唇再次溫習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眼眶里頭熱熱的。
他抬頭看著這個只有八平米的地下室,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狹小。像一口棺材。躺在床上頭頂著南墻,腳蹬著北墻??繅θ粡埿l幾,上面放著一只筱筱臨走前擦得干干凈凈的電磁爐、小平底鍋,辣椒醬瓶、醬油、醋壺、料酒、卡通瓷杯、果盤、咖啡壺、茶葉筒、十三香……瓶瓶罐罐排成一長隊。
宥嘉仿佛又看到筱筱赤著腳,跪在條幾前面炒菜,揉著被油煙熏得紅紅的眼睛說:“宥嘉,你去把窗戶再打開點,煙死我了?!?/p>
忽然一陣莫名心酸。
宥嘉一抬腳,發狠地將小條幾上的瓶瓶罐罐全部踢翻,乒乒乓乓地都滾到地上去。摸支煙點上,狠狠抽一口,嗆得直咳嗽。手機有短信進來,宥嘉以為是筱筱,卻是大學哥們范建。
“嗨,葉大編輯,今兒周末,一塊兒去打羽毛球如何?”
宥嘉和范建坐在體育館外的小飯館。
開了兩瓶啤酒。冰鎮的啤酒瓶上凝著霜花,咕嘟嘟冒著白色冷霧。
范建給宥嘉滿上:“真他媽累,記得以前咱們在學校打一上午也不帶喘氣的,咋現在打一局就不行了?”
宥嘉笑笑:“是心累!看你成天跑那農藥業務,東顛西顛的?!?/p>
范建和宥嘉碰了一下杯子:“可不是?!成天跟客戶打交道,求爺爺告奶奶地四處作揖裝孫子,要多郁悶有多郁悶,倒是你現在混得不錯!”
宥嘉搖搖頭:“別提了!雖說是在雜志社,但工資低得可憐……”
范建像想起什么事兒似的,忽然問:“我昨天下午在藍堡灣富人別墅區看見筱筱了,和一個謝頂的老頭子從一輛黑奧迪上下來。是不是你們分了?”
宥嘉愣了一下,喪氣地點點頭。
范建一捶桌子:“兄弟我早給你說過,女人吶,大多是白眼狼。在學校談戀愛時山盟海誓,一到社會上看你沒錢沒權,立馬甩了你!到最后,還是兄弟對你好吧!”
宥嘉搖搖頭:“不怪她,怪我自己太窮了?!?/p>
他忽然就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最后撂了一句:“范建,我活得是不是特窩囊?”
“沒,沒,”范建忙給他倒酒,“胡說啥!分了好,分了就安心工作了!這不還有兄弟陪著你么!來,喝酒?!?/p>
傍晚時分,范建打車送他回家。正連背帶拖地把他從出租車上往樓道里拽,看到樓道前站著一個熟悉的女子身影。穿著一身清爽的淡黃色的短裙,挎著一只白色的大包。
是筱筱。范建愣了愣。
筱筱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宥嘉,皺了皺眉,從挎包里掏出一沓子粉紅的鈔票遞給范建:“這是五千塊,等他醒了你給他,讓他租個干燥點的房子住。地下室太潮,他有關節炎。”
將舊自行車鎖在樓道門口,宥嘉順樓梯走到地下室,一股潮濕而陰冷的氣息夾雜著股尿騷味兒迎面撲來。地下室走廊里昏暗一片,狠狠跺了下腳,震亮了聲控燈。
房間門朝外推開,范建拿著抹布從里面出來說“錢還給筱筱啦!摔她一臉沒?”
宥嘉沒說話,默默脫了T恤,露出滿是明晃晃汗水的脊梁,去洗手間沖涼。
范建忙轉移話題:“哎!我說哥們兒,你屋子里鍋碗瓢勺全黑了,以后還過不過了?”
宥嘉在洗手間里甕聲甕氣地回應:“都丟掉吧,反正我也不會做飯?!?/p>
“我會啊!我還是都收拾了吧,以后時不時過來做做飯吃。”
宥嘉洗澡出來,范建正盤腿坐在床上,把宥嘉的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打麻將。電腦是大一時買的老款富士通,足足六七斤重,最近老是出毛病,屏幕閃啊閃的一片五彩斑斕。范建正玩著,屏幕又開始犯花,滿眼的彩色條條亂晃。宥嘉裹著浴巾過來,伸手在筆記本背面“啪啪啪啪”使勁拍了幾下屏幕就好了,嚇得范建連連說
“你輕點,別拍碎了,等會兒!”
正說著,電腦屏幕上出現彩色的氤氳來,越擴散越大,像進水后的電子表屏幕,藍的紅的黑的色澤扭曲到一起。范建和宥嘉正面面相覷,屏幕搖身一晃,徹底黑掉了。宥嘉聳聳肩,轉身去擰毛巾擦頭發。
下午,宥嘉同范建一起去科技市場修電腦。到二樓維修部,沒想到修機師傅一打開電腦包,看到這個又大又笨的筆記本之祖,立刻就翻了白眼:“修不了!現在這個牌子早淘汰了,沒有零件?!币贿B幾家店都這么說,范建急了“走,回家我修,好歹我也修過手機!”
當宥嘉和范建拎著奄奄一息的電腦從二樓下來,路過一樓電腦專賣時,看到筱筱穿著一件靚麗的小吊帶裙站在一個筆記本專柜面前,挽著一個腦瓜錚亮的老頭子。
“老板,這個本本怎么賣呀?!绷种玖崾降泥锹曕菤?。
“哦,這個黑色是男款,小姐還是選款女式的吧。你看看那個粉紅色的怎么樣?”
“不嘛,就要這個?!?/p>
“那好吧,市價五萬五,看在苗總的面子上,給您五萬三!”
“走了!”范建忽然發脾氣,將看得眼睛都直了的宥嘉猛一拉,差點把他拉趴下。
宥嘉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筱筱一眼。
她手上已經多出來一個黑色的包包,看上去和一本32開的書大小差不多。
“媽的!走啊!五萬多的電腦了不起啊!”范建拼命扯著宥嘉往外走。
宥嘉正坐在床上和范建搗鼓那臺筆記本,忽然手機響起來,是媽媽的電話。地下室里信號不好,一接就斷,宥嘉捂著電話往外跑。
“媽,什么事兒?我屋子里信號不好,剛出來?!?/p>
“嘉嘉,現在過得咋樣啊?”
“我挺好的。媽,家里需要錢嗎?我手里還有些存款。”他每次都這么說,原本是為了能讓媽媽以為他有足夠的積蓄,不用擔心他。而且每次說要給家里錢,媽媽也從來沒要過。
不料這次很出乎意料:“嘉嘉,媽媽給你打電話還真有點事兒。咱們老家的瓦房又漏了,今年夏天的雨水多,房子沒法住。我跟你爸商量了,準備秋后再借點錢把房子扒了蓋新房。不過眼下物價漲得越來越厲害,聽說奧運會后還得漲,我們想現在把磚先買回來,你看咋樣?”
“那得多少錢?”宥嘉心虛起來。
“準備買兩萬塊錢的磚,家里有一萬,看你那里有沒有一萬?”
宥嘉的嘴唇都有些哆嗦了“媽,要不這樣吧,磚咱們暫時還是不要買了,我聽說奧運會后物價要大幅下調的。再說咱們是秋后蓋房,現在買磚有什么用啊?!?/p>
“哦?!眿寢尩穆曇舻拖聛恚澳悄悴挥脫牧?,我和你爸再想辦法吧。城里頭熱,你自己多注意?!?/p>
宥嘉站在毒辣辣的陽光下,攥著已經掛斷的手機。地上的陰影像一只撓心的黑貓,張牙舞爪。
站在中信銀行的提款機前,看著顯示的余額:237.50元。宥嘉一拳捶在提款機上,腦袋里嗡嗡直響。
范建進來:“怎么了宥嘉?”
宥嘉忙退了卡,搖搖頭:“沒事。范建,你有沒有辦信用卡?”
“有啊,辦的招商銀行?!?/p>
“能提現嗎?”
“能啊。不過利息超高,跟放高利貸差不多?!?/p>
“哦。”
“媽,”半個月后,宥嘉給媽媽打電話,“我現在手里只有四千五百塊錢,打到你建行卡里了,你先買磚用吧?!?/p>
“謝謝兒子?!?/p>
“不客氣媽,等我下個月工資下來,我再給你打。”
宥嘉掛了電話,重重喘口氣,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但是他知道,在以后的幾個月里,他將不斷面臨招商銀行催促還款的賬單,這筆錢,又該怎樣去還呢?工資沒指望了,除了租房吃飯,一點也留不下來……
“喂,范建,你有沒有買過彩票?”
“有啊,干嘛,想錢想瘋了想中大獎啊?”
“能不能告訴我怎么買?”
“買雙色球吧,簡單,而且中獎面值高,特等獎五百萬呢……”
第一次進博彩室宥嘉感覺怪怪的。一間狹小的臨街門面房,墻上貼滿了大張大張的中獎路線圖。幾個穿著拖鞋背心、臉上沾著眼屎、剛睡醒午覺的小市民在對著路線圖指指點點,念念有詞。宥嘉背著包進來的時候,覺得每個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令他有想落荒而逃的念頭。
“小伙子,來一注?兩塊錢改變不了你的生活,卻可能影響你的一生?!辈┎世习宀祛佊^色,巧言蠱惑。
宥嘉點點頭:“給我來五注吧?!?/p>
“號碼?”
“隨便?!?/p>
“那就機選吧?!?/p>
“喂,宥嘉,我范建,昨晚開獎了,中沒?”
“我要中獎,能不告訴你?”
“得了得了,玩玩就差不多了,別真陷了進去。對了,今兒周六,晚上你來我這兒打麻將吧,兩個朋友過來玩。帶點零錢啊——你一定來啊,我保證讓你滿缽而歸,比買彩票強?!?/p>
牌桌上。凌晨兩點。宥嘉五十塊錢的注,已經翻到六百多,范建贏得更多,另外一胖一瘦兩人干賠。胖瘦二人還沒明白過來怎么回事,已各輸了五六百,卻也無可奈何。范建這人麻將上實在太精明,會偷牌,會擺章,玩得他們團團轉,干著急沒辦法。胖子輸急了,忽然一摔牌發起脾氣來。他又不敢對流里流氣的范建怎么樣,就沖著靦靦腆腆的宥嘉喊“你他媽出老千啊,怎么一晚上不帶輸的!”
范建卻站起來罩住宥嘉,推搡胖子:“你他媽嚷什么!贏得起輸不起啊!輸不起就滾!”
“操你媽!”胖子跳起來。
范建卻揪著他的頭發將他按在麻將桌上:“想打架?差得遠!我在學校時一個人干過二十幾個,就你,胖得跟一豬似的,還跟我呲牙!”
“范哥誤會,誤會,”瘦子忙上來拉架,“胖子他心眼不壞,就是輸急了,你擔待些!”
范建才一松手,胖子喘著粗氣軟軟癱在地上。范建將麻將布連同麻將一起拎起來,往麻將盒里嘩啦一倒:“都回去睡覺,不玩了j宥嘉,把錢收起來,吃夜霄去?!?/p>
“范建,”宥嘉坐在燈火闌珊的夜市地攤上,喝了口雞血湯,說,“以后不要這樣了?!?/p>
范建笑起來,雪白的虎牙很好看:“有病!讓你賺錢還不高興啊!一晚上賺的擋你半個月的工資,多好!”
“別這樣,你別因為我把朋友都得罪了。”
“他們不是我朋友,是肥羊。你看不出來7他倆家里有錢,好賭,還傻,反正跟誰玩都是輸錢,還不如輸給咱們這些需要錢的窮光棍兒?!?/p>
宥嘉不說話了,低頭去喝湯。
范建把一支烤羊排啃得嘎嘎作響。
范建出差去上海,跑一單農藥業務。宥嘉在這個城市里唯一說得上話的朋友也走了。他一個人坐在地下室的小屋里,擺弄著壞掉的電腦,忽然很想范建。那時宥嘉和筱筱正如漆似膠,范建卻總喜歡有事兒沒事兒跟著他倆亂轉。
筱筱老是開玩笑說,“范建,你老是跟著我們算怎么回事!你這么帥一小伙子,交個女友唄?!?/p>
范建也開玩笑:“我就不找,就要跟著你們,等著做你們的第三者!”
不能否認,三個人是大學期間玩得最好的朋友。
在大四臨近畢業的時候,筱筱因為和宥嘉慪氣,有一個月沒有理會他。宥嘉就成日和范建混到一處。范建給宥嘉排了一張瘋狂作息表上午十點一起起床洗臉,打籃球,中午吃飯,下午逛街,晚上看黃碟或打麻將,第二天再重復。他清楚地記得范建的一個經典動作回放,就是晚飯后,范建總會帥氣地跑回宿舍,大聲喊:宥嘉,今晚看黃片還是打麻將!
這是僅屬于宥嘉和范建的最空虛也是最幸福的大學時代的記憶。
但是走出校門后,這一切都被奔波勞碌所淹沒。如范建,原本多開朗帥氣的孩子,成天跑業務跑得灰頭土臉。宥嘉也是,在雜志社老被女主編批,隨時都可能丟掉工作。
“忘記了是誰說過的,青春就是一段艱難的旅程。”
從大學畢業的那一刻起,宥嘉說了一句。
周一。一進辦公室,宥嘉就感到氣氛不對頭。
所有同事看到自己后都趕緊低下頭裝著用心做事,宥嘉偷眼覷見女主編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陰沉著臉。
“宥嘉進來?!迸骶帉⑺斑M來,“關上門?!?/p>
宥嘉茫然地站在她面前,唯唯諾諾。
女主編將一沓稿子摔到他面前,冷冷道:“你知道你最近工作出什么問題嗎?你看看你這期選的稿子,質量差得很!就這個水平,還想把咱們這個文摘雜志做得和《讀者》《青年文摘》平起平坐,做夢吧你!而且你最近魂不守舍,工作干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覺得你能干下去,愿意努力做,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要是不想干,直接走人!”
“我已經很努力了呀!”宥嘉心里強辯,卻沒敢說出來。
他知道這個社會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他葉宥嘉被開除后對雜志社絕對不會有任何影響,馬上會有另外一個人來頂替他的位置,而他這一月一千塊錢的工資也將不保。
宥嘉只得做出一副深刻懺悔努力向善的表情:“我錯了,我愿意努力?!倍颊f80后的孩子有一股叛逆勁兒,但是此刻宥嘉就覺得自己是個點頭哈腰的孫子??癜僚涯嬗惺裁从冒。h沒有一千塊錢的工資實在。宥嘉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坐回到電腦前,腦袋里嗡嗡響。抬頭看看同事,其他的幾個編輯,都埋著頭看稿子,沒人理會他。正要拿稿子看,主編的聲音又傳出來:“宥嘉,你們幾個編輯去幫業務部調查市區報亭的雜志銷售情況,下午四點前匯報過來!”
”媽的!”宥嘉咬得牙癢癢,“大熱天又讓出去調查報亭!”
看看落地窗外毒辣辣七月的太陽,宥嘉覺得只要走出這裝著空調的寫字樓,隨時都有中暑的可能。
“您好,打攪一下……”
“干啥!”報亭里躺著一堆白肉,是一個四十多歲正在午睡的中年胖婦。
“您好,我是##雜志社的,想調查一下上期我們雜志的銷售情況?!?/p>
“##雜志!”白胖肉翻了個身,語氣極不耐煩,“賣不動!以后別送了!”
“不會吧?”宥嘉的瞎話編得自己都覺得冒冷氣,“剛才那幾家報亭都說他們賣得還不錯啊!”
“編!”胖婦臉上的肉亂晃,“東邊那家是我小孩兒他姨的報亭,西邊是我男人的,這一條街五家報亭我都熟,沒有一個賣得好——我最煩你這樣撒謊的小孩兒!”
宥嘉臉上的汗岑岑而下,連謝謝也來不及說,落荒而逃。
天,真他媽的熱啊。
二十幾家報亭調查下來,宥嘉的牛仔褲里都是熱騰騰潮乎乎的汗,濕透了褲子貼在臀上,像裹了塊帶著血肉的毛皮,要多難受有多難受,T恤更是像水洗一樣。等宥嘉渾身水洗一般回雜志社,進寫字樓一樓大廳時,門童簡直用一種看怪物的怪異眼神看他。
推開大廳玻璃門。啊!好涼爽好涼爽的空氣啊!真想為大廳的冷氣作首詩。有空調真好。真的很好。熱身子被冷氣一激,宥嘉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接下來幾天,宥嘉因感冒,一連幾日都眼冒金星,站起來頭重腳輕,跟腳踩棉花云似的!宥嘉十分擔心自己在大街上走著走著能白日飛升!原想請假,一想到強勢的女主編,宥嘉就死命掙扎起來去上班。又想到上次感冒的時候,遠遠沒有現在嚴重,筱筱卻陪著自己輸了大半夜的吊瓶,哭得眼睛都腫了。
忽然那么想筱筱。
筱筱不是虛榮的女孩子,為什么會離開自己呢?宥嘉越想越郁悶,咳嗽著,想從咖啡壺里倒些開水,卻倒出來一些黃色的茶渣和一只蒼蠅的尸體。
終于感冒頭疼得扛不住了,宥嘉想去買些藥回來吃,翻遍了包,卻只翻出來幾個一元的鋼蹦。這幾塊錢還要吃飯的。想想范建兩天后就回來,便忍住了。
當范建回來看到宥嘉眼圈發黑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時,著實被嚇了一跳:“哥們咋了?”
宥嘉苦笑笑:“我沒錢了,兩天沒吃東西,你給我煮包泡面吧。”
范建聽了,忙忙出去買了一箱子泡面、雞蛋和西紅柿,跪在小條幾前煮面。宥嘉看著他的背影,嘆口氣。
范建默默煮好了面,端到宥嘉面前:“吃吧!”
“范建,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因為我們是兄弟啊。妻子是衣服,兄弟是手足啊。衣服破了可以買新的,手足斷了就再難有了?!狈督ù怪鄄€說。他的臉在氤氳的的熱面蒸汽里有些模糊。
范建晚飯后臨走的時候,對宥嘉說:“下周一公司派我去廣西跑市場,可能年前都回不來了,你好好保重?!?/p>
宥嘉又吃了些范建買來的感冒藥,躺在床上:“哦,知道了?!?/p>
“你就沒有話跟我說么?我可是要走半年呢!”
“話?什么話?!”
“沒什么,那我走了,周末再過來吃頓飯我就出差了?!?/p>
第二天是27號。發工資了。宥嘉異常興奮。1100元。交了房租,還剩500呢。剩下的錢可以買點東西犒勞自己了。宥嘉忽然想起好久沒有買過衣服。周六上午范建過來,一同去光彩市場。
公交車上人超多,各種味道彌漫著。宥嘉和范建擠在人群里。一個拿著報紙的中年人,面無表情地朝宥嘉身邊擠,人一推,他就靠在了宥嘉身上。范建忙將宥嘉一拉,伸手將那個中年人推開:“做什么做什么!當人瞎子是不是!”
宥嘉一驚,低頭看到腰包已經被刀片劃開,薄薄的幾張粉紅色鈔票已經探出頭來。捂住腰包,狠狠瞪著那個人,恨不能撲過去撕吃了他。
范建卻堅持在這一站下車,拉住余怒未消的宥嘉:“冷靜點!這車上的扒手也不是一個,你打了他,他同伙沒準捅你黑刀!有點眼色就好了?!?/p>
“那你怎么敢推他!”
范建低頭似笑非笑道:“干嘛!”
宥嘉買了件牛仔七分褲,十分漂亮,一高興提議給范建也買一件。范建的體型比宥嘉還順溜,一米八的個子再加上英俊得不像話的一張臉,比櫥窗里的模特還耍精致,連閱人無數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宥嘉同范建站在穿衣鏡前,宥嘉幫他拉拉褲腰,笑著說:“哎范建,我說你模樣在大學里也算得上是校草了,我記得追你的女生排成一個連了,你怎么到現在還沒談戀愛?”
范建笑嘻嘻對著鏡子里的宥嘉說,“這不正幫我試穿衣服呢!”
宥嘉盯著他,臉色蒼白,然后轉身對老板娘喊:“我那件結賬,他那件退貨!”
“葉宥嘉你他媽混蛋!你永遠不要后悔!”
宥嘉腳步頓了頓,卻頭也不回走了出去,丟下范建一個人站在穿衣鏡前,穿著那件沒有結賬的牛仔七分褲。
宥嘉又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這八平米的房間,越發小得像個棺材。自己原來一直睡在棺材里。
再沒人陪自己。
筱筱來過,走了;范建來過,也走了。
一個成了別人的女人,一個成了自己的陌路。
宥嘉從來沒有想過同自己最親密的兩個人,最后會成為這個結果。
愛情,友情,先后淪陷。
雜志社里頭,女主編對宥嘉越來越不滿,令宥嘉猥猥瑣瑣,生怕一句話講錯挨一頓批評,丟了飯碗。宥嘉在辦公室里,越發覺得脖子上像纏了根繩子,越收越緊,漸漸窒息。越緊張,工作越是出錯,這天又有一份表格出錯了,女主編頓時雷霆大作大批特批了一頓:“你身上沾染著80后的所有惡心!沒工作意識,整日渾渾噩噩無精打采,還自以為是,耍小聰明沒大前途……”
“你開除我吧!”宥嘉打斷她的話,緩緩抬起低著的頭。
遞上辭職報告的時候,宥嘉心中竟出奇的平靜。原本以為丟掉這每月一千塊錢的薪水會是很痛心的事兒,沒想到卻是如此平靜。
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用一只紙箱裝起屬于自己的幾本書和兩個文件夾,就默默走出寫字樓。似乎每個人看他的眼光都怪怪的。走到半路將紙箱丟到一個垃圾桶里,喘口氣,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陌生的車流,然后去一家亂糟糟的小網吧。上QQ后,忽然閃出一個網名叫“聽藍”的上線說話。
是筱筱大學時的閨蜜。
聽藍:宥嘉,你知道嗎,筱筱住院了。
宥嘉:(QQ表情:緊張)她怎么了,在哪里?
聽藍:聽說她跟的那個老頭子苗總,家里有個非常厲害的母老虎。筱筱做了第三者,有身孕了,被母老虎帶人打了一頓流產了,現在還在醫院。
宥嘉:怎么她沒有和我說?!
聽藍:她沒和你說的事兒多呢!你什么時候關心過她?!你和她相處五年了,你可知道她母親是肺癌末期?
宥嘉:(QQ表情:難堪的紅臉)
聽藍:還說呢!她前陣子說她母親再不動手術就遲了,你又沒錢,她才狠心去做了那種丟人的事兒。聽說苗總給了她二十萬,她就讓把這些錢打到家里給她母親做手術用了。
宥嘉:……她現在在哪里?
聽藍:你別問了,她不會見你。她說不會再回你那里,等好了之后,她就離開這個城市。她讓我告訴你,你不用再找她,以后等你混出息了,找個好女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
宥嘉:你撒謊!筱筱她不會不見我!告訴我筱筱現在哪里!
聽藍的頭像卻驟然轉灰,任宥嘉再怎么發消息也不回。打她電話,也關機。慌亂地打筱筱的電話,那個熟知的號早已停機。宥嘉想找個人說話,非常非常想,不然他會壓抑到發瘋。他攥著手機跑到到洗手間里,靠著門撥范建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p>
“對不起,您撥打的……”
“對不起……”
“……”
宥嘉靠著門的身子漸漸下滑,轟然一聲坐倒在地上,像一支從墻上滑落的滅火器。
宥嘉躺在八平米地下室的床上,胸脯和背源源不斷地冒出冷汗,被褥上都是潮濕的。像躺在潮濕的泥淖中。
沒有開燈,黑暗一片。
宥嘉感覺真正地被關進了一口棺材,并且被卯上了釘,打嚴實了。什么理想啊奮斗啊激情啊工作啊,什么愛情啊友情啊筱筱啊范建啊,都被隔開在棺材之外,渺渺不可觸及了。在這黑暗中,睜大了眼睛,艱難地呼吸最后一口氧氣。宥嘉想和人說話,卻沒有一個人。他緊緊抱著自己,淚水順著鬢角滑到耳畔,默默無聲,又熱又潮。
宥嘉的夢,連綿不斷而且怪異,一浪浪翻卷著。
他看到一個漂亮的小孩兒,在陽光里跑著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要考上清華北大:
他看到一個棱角初顯的男孩兒,穿著素凈的校服,仰著臉走過綠蔭的中學校園:
他看到一個唇上露出茸須的大男孩兒,牽著一個女孩子,臉上彌漫著初戀的紅暈:
他看到那個女孩子對大男孩說,別人都說大學戀情難以長久,我偏要跟你一輩子,
他看到那個女孩子揉著被油煙熏得紅紅的眼睛說,宥嘉,去把窗戶再打開點,煙死我了:
他看到那個女孩子說我們分手吧,你繼續奮斗,再見:
他看見……
他卻又什么都看不見……
黑色,無盡綿延,像水涌現,漫延,淹沒。
宥嘉僅穿著內褲,靜靜躺著。
睜眼醒來,黑色:閉眼睡去,黑色。
晝夜消失沉淪,沒有了時間,亦沒有了空間。不知時日過了多久,身子慢慢近乎虛脫。冥冥中,宥嘉似乎遠遠聽到陣腳步聲,很輕快,很熟悉。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節奏。仿佛是筱筱的步子。
是夢魘!幻聽!緊鎖的門,有人在外頭晃動鎖頭的聲音,宥嘉聽得真真切切。
“筱筱!”宥嘉嘶啞地喊了聲。外面的聲音仿佛受了驚嚇,一路小跑,越去越遠。
宥嘉跳下床拽門。門把上掛著一個小小黑色電腦包,和一張白色的紙條。摘下來看了看那個電腦包,打開,是五萬三的只有32開書大小的黑色男款筆記本。他湊著地下室走廊的聲控燈光,看到紙條上娟秀久違的字體:
“宥嘉,我走了。媽媽去世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也沒能把病治好。在這世上我再沒有一個親人,除了你……你經常抱怨本本出毛病,沒法寫作,我給你買了個新的卻一直沒機會給你,你收下吧……宥嘉,等你賺些錢,就搬出這個八平米的地下室吧,這里太陰潮,你關節炎又要加重;你要記得自己做飯吃,不要饑一頓飽一頓,會得腸胃炎:你出門前要記得在領口上噴些香水,別讓人覺得你是土里土氣的鄉下人……宥嘉,我愛你,愿拿生命去愛你,卻再沒臉回來。我愛你,再見……”
聲控燈閃了閃,驟然熄滅。
宥嘉攥著紙條,拎著電腦赤腳奔出地下室,站在黑暗的樓道口,看到一輛出租車正快速駛出小區大門。隱隱地他看到了車內她熟悉的剪影,卻再也追不上。他靠著墻慢慢坐倒,紙條團在手心,緊緊抱著那只筱筱親手挑選的筆記本,心酸難禁。
驀地,一個高高的男子默默站在的宥嘉前面。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
“你沒有去廣西!”宥嘉抬頭。
范建蹲下身,宥嘉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他的手,終于失聲痛哭出來:“范建!她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樓道里久久回蕩著宥嘉嚎啕的聲音。我很想用比喻告訴你那個聲音像什么,卻始終想不到。
只是,那么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