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操場上的積雪,
無意識的哼唱,
錯身而過的,
你的氣息……
半空中突然炸響的急促鼓點,和尖叫聲與焰火一起沖上了夜空。燦爛天際下,那個王一樣的男人和他華麗且富有張力的旋律一樣威風八面。擁有著形象和顏色的音符在空氣中起浮、跌宕、沉淀,統統擲地有聲,海浪一樣直沖向臺下所有頂禮膜拜的追隨者,其他聲音漸漸低落直至消失,為華彩樂章而屏息。
醒過來的時候,置身于鬧市的咖啡廳中,忽然意識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到流口水的樣子必定被免費觀瞻。是哪個該死的在咖啡廳里安了這么大一堵玻璃墻?或者說,是哪個該死的把見面的地點安排在緊靠玻璃墻的位置還放了我兩個小時的鴿子?而令我更奇怪這個夢境已經纏繞了我一個星期了,盡管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為在舞臺上呼風喚雨的搖滾歌手,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連續一個星期都夢見這個男子。要等的人一直沒有來,而且也沒有要來的跡象。我把視線移向桌上的報紙,繼續等待的信念卻像泡久的面一樣在心中軟下來。
玻璃墻外的天空,突然造訪的雪花,像是天空被施了咒。世界的節奏被雪花降落的速度拖慢,天地的色調在變淺,那些細碎的白色漸漸充斥整個空間,燈光,樓房,草木開始抽象成線條,時間幻化成絲緩慢地穿過所有人,我能意識到我瞳孔中的光彩正在急速退卻,看見的每一個人每一處景物,終于在我的視線中逐漸模糊成一片蒼茫的白。
這樣一來,如果ONE不來,我恐怕無法活著回去了。
我叫小透,高二女生,另一個身份是“透澈樂隊”的主唱。我的樂隊之所以叫“透澈”,是因為唯一的另外一個成員名字叫小澈。當她還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們總是翹課去看ONE的演出。ONE是這個城市的吉他之神,我們擺脫了繁重的課業,校服的束縛,去看他在廣場上一呼百應的表演。傳說中的ONE,從不參加任何樂隊,不在表演中多說一句話,酷到無法無天。現實中的ONE,在初冬的校園演唱會中宣布退出,理由是要為考入著名音樂學院做準備,卻又有傳言稱他找到了心愛的女子而放棄演出的機會
咖啡店門口的鋼鈴聲響起,突然走進來的男生讓我把思緒終止在關于ONE的回憶里。大概185CM的身高擋住了大片燈光,使身處陰影中的我不能看清他的臉,只看見他白色的衣服。那片白色集結了一切光芒,他的身體靜止,白衣把收集的光芒反射開來,散在周圍的空氣里。場面有了小小的震撼。
直到他落坐在我對面,我才得以看清他王子一樣挺拔的身材和英俊的臉。五官漠漠收緊,沒有一絲表情。曾回憶過無數遍的寂靜容顏、淡淡的眉眼在腦海中呼之欲出,印象中的輪廓與現實中的真實存在重疊起來,匯聚成我身體內的一道光芒,在胸腔中激蕩開來,沒有停止的跡象。
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ONE。
“你是小透?”他先開口,沒有要為遲到而道歉的意思。
“是。”
“我遲到了兩個小時,你怎么還不走?”
“準確地說,是兩個小時零十分鐘。”
“呵。”他用鼻息哼出一個音,然后盯著我問,“是誰告訴你我的聯系方式的?”
“你加入我的樂隊,我就告訴你。”偶爾無賴一次,只要能達到目的,這是小澈教我的。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語氣轉了一個弧度。
“好吧。”ONE掏出錢包準備結帳,轉身要走卻又緩住腳步,眼神里的冷漠突然淡化,似乎有難以啟齒的句子浮出。
“透同學,有件事情要麻煩你,可以……”他咬了咬牙,“可以送我回家嗎?我是……雪盲癥患者。”
我想問的“你還是個男人嗎?”在“雪盲癥”3個字出現后生生地被咽了下去。這樣的話,雖然明知道是找死,還是硬著頭皮一起走吧。
送ONE回家的路途可謂驚心動魄。因為叫不到計程車,我們在風雪中跋涉了半個多小時,其間ONE撞到了兩次樹,三次垃圾筒,我還差點踩到一只流浪貓的尾巴。我們跌跌撞撞地走到他公寓外,卻只看到散落在雪地上的男生衣物以及一把帥到極致的吉他。
“沒錢交房租就趕快搬走。”語氣蠻橫,典型的惡房東,外型酷似《功夫》里的包租婆。
ONE若無其事地收拾好地上的東西,然后轉過頭說:“那就這樣再見吧,我會按時到排練室排練的,你告訴我排練室的地址就好。”雪在這個時候突然大了起來,ONE轉身要走。
“等等,你有地方住嗎?”我問
“沒有吧,我的積蓄被……被偷走了。”
“那個……”我叫住他,“如果實在沒地方住,你可以去排練室住的。”
“那么,排練室在哪?”
“排練室,就是我家。”
上樓,找鑰匙,開門鎖。ONE在這之前已經了解了我父母在國外這事實,卻在臨進門的時候再次提問。
“你覺得這樣真的沒問題?”
“放心,我不會非禮你。呵呵。”
“呵,這是什么世道,女生要向男生保證不會非禮他。恩,你是不是剛才被凍到了。”
我不理他,找出爸爸出國前穿的拖鞋扔給他,然后回了房間。
“早點睡。”
現在我是房東,輪到我耍酷。
讀高一的時候,小澈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對很相愛的戀人相約去南極滑雪,后來兩個人迷路了,因為男孩子是雪盲癥患者,所以由女孩子去尋找食物。迷路的這段時間里,他們一直靠吃女孩子尋找來的企鵝肉充饑,直到搭救他們的直升機到來,可是那時女孩子卻消失不見了。許多年后男孩子去水族館,又吃到了一次企鵝肉,之后就自殺了。
小澈問我,“知道他為什么自殺嗎?”
我不理她,因為我不僅猜到了是女孩子為了救男朋友把自己的肉給他吃,而且還知道小澈很喜歡嘲笑我。
ONE的最后一場演出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演出結束后他宣布自己將要退出,我也是在得知那個消息后才意識到冬天的真正到來。ONE退出后每個校園樂隊的吉他手都在競爭成為下一個ONE。小澈開始瘋狂地練習吉他,她的技術也是從那時開始突飛猛進的。而當我們的樂隊名聲鵲起時,小澈卻突然不來上學了,我們之間的友情像繃緊的弦忽然斷裂。我開始瘋狂地給她打電話,直到最后一次,她把ONE的聯系方式給我,然后換了電話號碼消失不見。
“恩你好請問是ONE嗎我是‘透澈樂隊’的主唱希望你能來做我們的吉他手。”一口氣把話說完,即使ONE一口回絕掛掉電話,那么也算和自己仰慕的人有過一次完整的對話。
“難道你沒聽說過嗎?我從來……等等,你說你是哪個樂隊的主唱?”
“‘透澈’樂隊,您退出之后我們也算小有名氣。”我小小得意,ONE應該聽說過我們。
“你們從前不是有一個吉他手嗎?那個叫小澈的,她去那里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她會回來的,所以拜托您在她回來之前代替她一下吧。”
“恩,那么明天中午12點你在SPRING咖啡廳靠窗的座位等我吧,咱們見面談。”
放下電話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內心的洶涌都無法平復,像是有片海鑲嵌在身體里,妄想用對小澈的思念填滿,卻發現那時盛在這片海里的,完全是對與ONE會面的期待。小澈,如果你現在得知ONE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間,你會不會馬上趕過來按我門鈴?即使你已經變成馬鈴薯種在地下,也會臉紅心跳地跳出地面吧。
“透,你喜歡什么樣的男生?”
“身高185CM,很瘦,會彈吉他,像王者一樣的男人。“
“那不就是ONE了。”
”才不是,我可沒這么說過。”
“可是你剛才說的明明就是他嘛。”
“切,是你喜歡他,才會把我的描述對號入座。”
“哪有,你明明說的就是ONE。”
“喂,你知道,當我說不過你的時候我從來都是用暴力解決問題的。”
又是夢境,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天花板和昨天忘了關的燈,沒有小澈。
ONE住家里大概有一個月了。我也是在這一個月里了解到ONE居然是我和澈同校的學長,只是因為他是藝術生又常常為了表演逃課所以見不到。這一個月我偶爾會在學校的食堂里遇見ONE手捧便當盒從身邊走過,身邊的女生們馬上會泛濫起“嘖嘖”的贊美聲,每當這時,我心里的竊喜就會盛放出大朵大朵的花。
“哼哼,你們口中贊美的ONE,現在可是寄居在我家里。”雖然不能說出口。但還是可以在心中反復播放,炫耀給自己聽,仿佛住在自己家里,就可以被稱為“小透的ONE”。
氣溫隨著幾場雪的到來而一降再降,白色不斷從視野中退卻又不斷覆蓋。冬天停駐在這個城市不肯離開,像我身上的感冒病毒一樣頑固。積雪沒融化的時候我們都不出去,自從那天帶ONE回家我就一直沒有停止過打噴嚏和咳嗽,因此從來沒有和他排練過。而他復出之后,在這個城市里舉行的所有演出都向他拋媚眼,其中不乏一些大牌明星的演唱會。每次ONE都會帶我去現場看他令人羨慕卻更加嫉妒的表演。我實在不能理解那些歌手們,明明被搶了風頭,還非要請ONE來伴奏,更令我郁悶的是,我因為喉嚨痛已經許久沒有唱歌了,手機里寥寥的演出邀請短信被我無一例外的拒絕,關掉手機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小澈也好久不聯系我了。
ONE這個冬天的第23場演出是個大晴天。我整理好心情去看他,盡管我知道,站在臺下看別人和ONE默契地合作,我的動脈里會像浸了醋一樣。然而就在演唱會即將開始時,那個著名的女主唱突然耍大牌宣布不會出現。臺下的歌迷開始騷動起來,ONE跑到后臺,問:“你能唱嗎?”
當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做ONE的吉他手時,我已經把所有的圣誕愿望、生日愿望、新年愿望全都修改成和ONE同臺演出。那時我最郁悶的事情是為什么中秋節,端午節還有婦女節不能許愿。
而現在,在我面前,在幾秒鐘前,這個從前只出現在我愿望里的男人對我說:“你能唱嗎?”其實他省略了一個重要的而我絕不會忽略的部分,他的話應該是你愿意在我的吉他伴奏下唱嗎?
我對自己說:為什么不能?別說喉嚨痛,就是把魚尾巴切掉也要唱,我親愛的王子。
換衣服,化妝,試音,一切都在臺下歌迷的起哄聲中進行。后臺的我心虛得要命,沒有和樂隊排練過就上臺,我真是瘋了。ONE抱著吉他始終坐在我身邊,低聲對我說:“放心,你行的。我會完全配合你。”
前臺的音樂已經響起,歌迷的起哄聲被ONE精彩的吉他完全壓制住。我握著麥克風,準備當ONE的SOLO結束后就上臺。其實我已經緊張到不知該邁哪條腿好,心跳像海嘯一樣劇烈。就在我抬起右腳準備上場時,
個工作人員忽然叫起來:“主唱來了。”突然的喊聲讓我吃了一驚,身體突然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麥克風一陣轟鳴……
演出結束以后ONE把我送回了家,所有的演出人員照例是要聚餐的。ONE說,你剛剛摔到了還是不要亂動,我會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的。其實我真的應該聽他的話,可惜我沒有,我不僅亂走還到ONE的房間里,然后在他的房間里拾到小澈的手鏈。
是我用了一整夜時間才串好的紫色水晶,其中一顆刻了小澈的名字。平安夜時我把手鏈戴在她的手腕上,小澈對我說等他找到了心愛的人要把這個送給他……
找到心愛的女孩子所以退出的傳言,小澈在消失之前留下的ONE的聯系方式,得知是“透澈”樂隊于是破例加入的回復……想分辨一種經歷是幻覺還是現實,只需要看哪一種更殘忍。不能被忽略、被掩蓋、被涂改的現實,真實地安置在薄弱的清醒里。
肝腸寸斷……
把小澈的手鏈還給ONE的時候,ONE終于把一切講給我聽。是他決定退出的前一場演出。演出結束后,因為突然下起的雪,ONE就近回了學校上晚自修,路過高二教學樓時,頭頂上傳來了女孩子的歌聲,那是ONE夢境中出現過的美好聲音,那一刻他決定,不管唱這首歌的她是什么樣的女孩子,都要和她展開交往。迅速地跑上樓以后,ONE看見小澈一個人站在窗邊……
講述完畢,ONE抬頭,直視我的眼。
“我加入你的樂隊,住進你家,就是為了等她回來,為我唱那首歌。”
“是不是不管唱這首歌的人是誰你都會愛上她?”
“是。”
“為什么?”
“因為我相信,擁有這種美麗聲音的女子,一定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真正地懂得我和我手中的吉他。事實上,有時候我在想,你的聲音,更像是唱這首歌的人。你說我是不是有點白癡,覺得身邊的人都像她。”
我不再說話,扭過頭去看窗外的天空,眼淚澎湃。
“要怎樣的微笑,才能算做預兆?
第一場大雪降臨時,你在和誰擁抱?
誰是誰的主角,誰被誰親吻到,
誰在誰身后失蹤掉,誰最后被找到?”
ONE坐在壁爐邊的地毯上輕聲哼唱這首歌的時候,橙色瞳孔里涌現出的是無盡的溫柔,他嘴角劃出完美弧度的同時,我的心應聲而碎。深綠色的濃重的悲傷在身體里大片大片地蕩漾開來,關于那個雪天的所有記憶在腦海里上升,下沉,反復交疊,最終也無法沉淀下去,只好上演。
關于這場記憶的另一個版本是……
我和小澈在逃課看完ONE的演出后,回到學校上晚自修。那天我站在2樓的窗前按捺不住心中龐大的興奮,隨口唱了剛剛寫的一首歌,卻因為興奮過了頭隨手甩出手中的曲譜。當我跑到雪地上摸索著那張紙的時候,隱約記得和誰撞了一下,然后擦肩而過……
我其實,也是雪盲癥患者。
窗外鉛灰色天空上厚厚的積云醞釀著第二天的雪。每一片雪花都成為一個句點,為冬天里的許多情節做著斷句。沒有收到的歌聲,消失于時空的某一斷節處,很多故事,就是在這樣的天氣里失去了被結局的能力,如同我在雪里失去了凝視你容顏的能力,于是我所有和你的回憶,被封印在我所不能見到的雪地里。
感冒病毒在第二天終于肆虐起來,ONE拽著我一定要拉我去醫院,卻被我強硬語氣逼去上課。半個小時后,門鈴大作,起床去開門時料定是脾氣倔強的ONE又來力勸我,為醫院拉生意,出乎意料的,居然是失蹤已久的小澈。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小澈坐在沙發上,直視著我,“我也和你一樣愛著ONE,當ONE徑直走向我要和我交往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拒絕。后來我知道,他愛著的是你的聲音,于是我要求他退出,教我彈吉他。可是每一次他讓我為他唱歌的時候,我都想要逃走,想把他還給你……”
“所以你留下了他的聯系方式,拿走他的積蓄,你知道他已經退出不會有收入。他交不起房租房東好趕他走。你知道我一定會讓他住進我家,這樣他就能聽到我唱那首歌,他就會發現自己認錯人了……”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發現,小澈和我的眼睛一樣濕潤了起來。
然后小澈站起來,擁抱我。
“我們是死黨,我不能因為一個男人而失去你,即使是ONE也不行。我留了一封信在他書桌上,我想他馬上會回來。透,在我決定把ONE的聯系方式交給你的時候,我就告訴我自己,春天到來之前,我一定要把ONE還給你。”
小澈轉身離開的時候,窗外又下起了大雪。當所有的光芒暈染開來,整個城市又一次被白色覆蓋時,門鈴響起……
“如果我不是那個唱歌的女孩子你會愛上我嗎?”
“大概也會吧。”
“為什么呢?”
“這就是我在下雪天穿白色衣服的原因。我希望能在雪地里認識一個撞到我的人,如果他也是因為有雪盲癥而撞到我,是男的我就跟他當場結拜,是女的,我就跟她共結連理。”
“切,你找女朋友的理由怎么都那么變態?”
“可是我還是找到了兩個條件都符合的你呀,這證明你比我還變態。”
“你廢了,別想跑,你知道我從來都是用暴力解決問題的。”
有一句話:雪花融化后,會露出一整個春天。即使這春天,在最后一刻到來,那些曾經令我們忽略彼此的白色光芒,飛散在對未來的凝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