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詩歌及評論

田禾，本名吳燈旺，1964年出生于湖北大冶金山店，1982年開始詩歌創作，已出版詩集《溫柔的傾訴》、《柔情與懷念》、《竹林中的家園》、《大風口》、《喊故鄉》等10部。曾參加第十六屆“青春詩會”。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會理事。現為湖北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獲《詩刊》“第三屆華文青年詩人獎”、中國詩歌學會“首屆徐志摩青年詩人獎”、第四屆魯迅文學獎。

縫衣的奶奶

每到立冬。奶奶就在開始惦記

我過冬的棉襖

那可是我下雪天唯一御寒的棉衣

她隨身攜帶一盒子針線

裁剪半匹灰布。針挑霜白，簾卷

西風。黑夜繼續黑

針尖一樣小的燈光，繼續小

在這個季節，姐姐愛上了鄰村

賈木匠的幺兒子小木匠

初六那天是個好日子

紅棗裝箱。騾子趕路。姐姐出嫁

姐姐穿上奶奶

一針一線連夜縫制的嫁衣

在眾人面前格外耀眼

奶奶一生，衣著寒微

一輩子放不下手中的針線，把

我的童年縫了又縫，補了又補

去年一塊蒙塵的粗布

還牢牢補在一個黃昏，和

一個不眠的黑夜上

可是就在前天，奶奶腦溢血突發

死在了一個縫衣的姿式里

記住神農架

記住幾個主要景點:野馬河、燕子

洞、太子埡

大龍潭、神農頂、香溪源、紅坪畫廊

記住幾種神奇動物:白獐、白麝、金

雕、大鯢

毛冠鹿、金絲猴、驢頭狼、棺材獸

記住幾棵珍稀植物:珙桐、箭竹、水

青、冷杉

鵝掌楸、紅豆杉、紫羊茅、黃花韭

記住幾樣名貴藥材:麝香、熊膽、頭

頂一顆珠

文王一支筆、江邊一碗水、七葉一枝花

記住幾只鳥:畫眉、杜鵑、朱雀、紅

尾水鴝

記住幾朵花:蘭花、墨梅、旋覆花、

野苦桃花

記住了，記住了。我還記住了夕陽

下的半邊

草坡。賣木梳的小女孩，像白云一

樣奔跑

其實，我只要記住一間小屋，記住

一條小路

記住黑夜為我提燈的老人，我就記

住了神農架

邱跛子

我與邱跛子走在一條平路上

他每一腳像踩著了水凼子

那年，他上神農架打獵摔斷了腿

差點被狼吃了，一位砍柴的大爺

搭救了他。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從此，山上云游的生活

沉淀在山腳一間低矮的小木屋里

墻上掛著他，多年打獵用過的獵槍

和幾張黑熊獐子及老虎的獸皮

展示著他那段光榮而英雄的歷史

想上山了，他拖著一條跛腿

沿著那條走慣了的山路

看看那里的小溪，聽聽那里的鳥鳴

邱跛子坐在一塊石頭上曬太陽

常常把一條跛腿搭在那只好腿上

去過很多村莊

去過很多村莊。從一個村莊出發

順著一根血緣的藤摸去

大姑爺、二舅、四姨、六表叔

都長在藤上。我們親戚一樣來往

去過很多村莊。親戚們

在田壟、山地里忙碌，在

泥水滿盈的藕池里挖藕

大姑爺用木輪車搬運土豆

舊衣裳每一件都沾一點泥土

六表叔去黑云崗割稻子

他用力揮動著手里的鐮刀

去過很多村莊

村莊大抵相似，池塘大小不一

親戚們用來灌溉，養魚

偶爾照見他們抬頭看天的影子

最初掉進幾顆星星

后來游過一群鴨子

在池塘再碰見一個親戚時

意味著我又去過了一個村莊

彎曲的樹枝

被風吹彎被冰雹打彎被鳥巢

壓彎的樹枝，向下彎曲。

四下里荒蕪，一根

光禿禿的樹枝，向下彎曲。

一根細小而卑微的樹枝，

對于奶奶，它就是一根拐杖。

我的母親，她會劈作柴火。

童年的弟弟，他可能制作一只彈弓，

先射落月亮，后射中強盜。

我的農民父親，總想把它拉直，

然后插在路邊的空地上，

讓它在來年春天里復活、發芽。

兄弟分家

所謂分家。分家就是分食，分家就是分父母

把一口鍋分成幾口鍋

把一個灶臺分成幾個灶臺

豬羊各半，雞鴨各半，那唯一的花貓

分不均勻，留給父母做伴

糧食論筐，土地論畝，房屋論間

麻袋論條，桌子論張，椅子論把

瓢盆碗筷按人頭分配

米篩。簸箕。鎬頭。鐮刀。錘子。竹筢

所有的各有一份

馬桶、夜壺，不必分了，各拿各的

各人的孩子各自領回家

親戚是共同的，朋友是各人的

父母的拐杖不分了，他們還靠它走路

父親說，對不起你們，我沒有錢財

他保留了病痛、咳嗽，和

東側面的兩間瓦房

母親一邊掉眼淚，一邊將陪嫁時的幾件銀飾

一層一層打開，給媳婦們一人戴一件

兩個孫子在一旁哭著只要爺爺和奶奶

夜晚的月亮

天黑下來了

我希望月亮快些升起來

升得越高越好

照得越遠越好

我不敢奢望

月光是遍地白花花的碎銀

用細瓷碗去撿二兩

我只祈求今夜的月亮

云不遮擋，風不吹落

女人提水不要把月亮提走

有月亮

黑夜才不會摔跤

今夜，月亮是人類的，是我的

我用它孝敬我的父親

他在四十里外的鎮上做工

沒有五角錢坐車

要走三個小時的夜路回家

簡略

鄉村簡略到一個村莊，村莊簡略到一座房子

房子簡略到石頭砌成的小屋

小屋簡略到麥秸稈編織的門

家簡略到一個人一口缸一雙筷子一只碗一頭

馱水的驢子和僅夠一個人睡覺的床

日子簡略到一日兩頓，一頓一碟腌蘿卜

燉土豆和三杯小酒

言語簡略到見人一笑

一件黑棉襖一條灰褲子和一雙舊布鞋

套著兩只黑乎乎的腳

身份簡略到只有姓氏。鍋和碗

簡略到三天洗一次

腳、手、身體簡略到半年洗一次

他簡略到不能再簡略了

簡略到幾乎無助，幾近虛無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田禾的詩歌好懂，可耐讀，通俗而不庸俗，于平淡處見神奇，清水出芙蓉，自然去雕飾。然而，田禾詩歌引起我共鳴的主要還不在藝術上，而是詩歌對弱勢群體發自內心的、真誠的關懷及體現出來的人文精神。

——銀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