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因為小娜殺價太低,傷了他的心,所以扭頭就走開了,不搭理我們這三個游客。
怎么辦呢?
我們三個人,小娜、恩可與我,都很想去游湖。小娜與恩可雖然都是蒙古人,對這蒙古國北部美麗的庫布斯固勒湖,也是初見。
這令人驚艷的藍色汪洋,不坐船去繞一繞,實在不能安心。于是,再由恩可上場,非常謙恭有禮地去商量商量。
兩位男士大概相談甚歡。不到5分鐘,恩可就招手要我們過去,招呼之后,才知道這位船長名叫尼瑪蘇榮,是本地土生土長的獵戶,擁有一艘小船,夏天旅游季節就在湖邊兼任導游,可以增加些收入。
游客上船之后,身手矯健的船長就啟航了。他也真盡責,一路還向我們介紹湖的面積、水深、注入的近百條河流的名字、岸邊原始森林內的樹種,還有一些關于庫布斯固勒湖的故事和傳說等等。當然,到了我這里都是已經翻譯過了的片段,因為小娜只能用英語,恩可倒是可以用比較流利的中文幫我解釋。有時候實在找不到恰當的字,大家就比手畫腳地想辦法溝通。這個時候尼瑪蘇榮就會停下來,笑嘻嘻地看著我們。
他其實長得很瘦小,臉龐也是瘦削的,長著蓬松的微帶金黃色的頭發和胡須,兩只眼睛狹長微瞇,瞳孔是極淺的棕色,不笑的時候好像總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樣子,但是一笑起來就顯得非常孩子氣,好像整個臉都亮了起來。
那天游湖的時間原來說好是兩個鐘頭,只在近處轉一轉的??墒呛髞泶蠹艺劦酶吲d了,尼瑪蘇榮說更遠的湖邊有一處人跡罕至的淺灘,水鳥比較多,又有許多漂亮的鵝卵石,他要帶我們去。
這一去就不知道有多少里!湖面一望無際;湖水湛藍,除了波浪碰觸到船舷以及馬達單調的聲音之外,周遭一片靜寂。早上的氣溫雖然低到零下,湖邊的水草都結了冰霜,可是,此刻正午時分,九月中旬的陽光直射下來仍然非常溫暖,把我們曬得暖洋洋的,全身都放松了,斜依在船邊,我竟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傍晚時分,我們4個人再加上一位司機先生,開著一輛吉普車,從陸路繞著湖邊往西北方向行去,尼瑪蘇榮是向導,帶我們從林間小路上曲折繞行。大概有40多分鐘之后,來到了一處寬廣的長滿了青草的湖岸。我們可以很容易地走下到湖邊取水,然后再登高幾十步,坐在平坦的青草地上生火做飯。從身后的樹林里撿來枯枝,用剛剛打來的湖水放進小鍋里,燒開了之后,先沖茶,再煮面。面條是尼瑪蘇榮從家里帶來的,還有曬干了的羊肉,一起放進鍋里,煮成了一鍋甘美可口的羊肉面。只有碗,沒有筷子,尼瑪蘇榮就把樹枝截斷,用小刀削成筷子給我們使用。
吃完了飯之后,天色稍稍有點暗下來,我打開帶來的威士忌酒,斟進小酒杯里分給大家。營火正旺,遠處北方的薩彥嶺積雪的峰頂在暮色中綿延伸展,在這樣溫暖美麗的氣氛里,我們開始一首歌一首歌地唱了起來。
把最后一杯酒飲盡,把營火的余燼慢慢往里面聚攏,等到夜色更深的時候,尼瑪蘇榮說,霜已經降下了,可以回去了,我們才站起來依依不舍地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個時候,尼瑪蘇榮對我們說了幾句話,他說:“很快,秋天就會過去了,等第一場雪下來了之后,我就會去山上打獵。我知道,以后,每次當我經過這里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們來。”
經過這樣一天的相聚,尼瑪蘇榮這位在蒙古國北部庫布斯固勒湖邊生長的獵人,從此慎重地把我們放進他一生的記憶里,作為在他一生的時間中,每次經過這處湖岸的時候都會想起來的朋友。
在分別的時候,我們互相擁抱,互相祝福,互相都傳達了能與對方為友的快樂和欣喜,雖然我們心里也都明白,要再相見,恐怕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們真的已經是一生的朋友了。此刻,我提筆的時候,離我們相遇的那一天已經隔了快有五年的時間,我仍然沒有忘記他。我相信,終我一生,我都會記得這一天,記得這一個晚上,記得名叫尼瑪蘇榮的這位獵人所給予我的友誼。
朋友不就是這樣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