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剛發榜,我就收了條短信:“我女兒陶雨晴,已被香港浸會大學錄取。老陶。”
大約3年前,老陶的妻子剛病故,正值青春期的女兒酷愛寫作,喜歡看課外書,經常不交作業。學校逼著焦頭爛額的老陶,要么帶女兒看心理醫生,要么休學回家。
“一上學,再也沒快樂過”
陶雨晴是個單眼皮的女孩,胳膊細細的,頭簾有些長,一低頭,能蓋住上眼皮。
小時候,陶雨晴就愛看書,老是抱本書跟在大人身后,嚷著給她念。認點字后,就自己看。有一天,她抱了本《西游記》上幼兒園。阿姨看到很驚訝:這個你也能念?還行,念出來了。在幼兒園里,別的小孩表演唱歌跳舞,她表演認字。
陶雨晴還飼養過一只大肉蟲子,看動畫片時,就把蟲子擱在沙發上,兩個一起著。她讀了不少生物方面的書,老陶給女兒看《小蝌蚪找媽媽》,陶雨晴說不科學,搞錯了,“青蛙的卵是一團團的,癩蛤蟆的卵才是一條條的。”
“一上學,就完了,她再也沒快樂過。”老陶講。
好奇心強,是小孩的天性。很多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分或特長,但絕大部分被家長和學校給干掉了。但有的小孩比較倔,頑強地生長著,老陶說自己的女兒就屬于這種,不溫順。
到了小學,陶雨晴竟然成了“問題少年”。有一回,校長把老陶給叫去了。那天早上,學校做廣播體操,說是陶雨晴把領操的老師給推下去了,這還了得?校長問:你為什么這么做?沒想到,小姑娘是這樣回答的:冬天早上這么冷,你們不讓我們穿外套,可老師為什么就能穿著羽絨服在上邊領操?
最讓老師頭疼的,是陶雨晴不交作業、不聽課,別的同學都在聽課,她在下邊偷偷看課外書。到后來,校長也挺無奈地說過:“只要她不影響別人,不要管她!”
學校下了最后通牒
上了初中,女兒跟老師的矛盾更大,老陶被叫到學校的次數更多了。“我就怕開家長會。”老陶每次硬著頭皮去。有回開家長會,老師統計說,有一門課,全班除陶雨晴以外的其他人加起來一共少交8次作業,陶雨晴一人少交28次。
“其實也沒太大的事,跟學校。老師的主要矛盾,還是她不能做她喜歡的事,人就煩躁、發脾氣、對著干。”
“別人都能順從,你也就隨大流唄?”我問陶雨晴。
“可我心里不舒服。在我價值觀形成時,我覺得許多學校里教我的東西是錯的,我不能接受,但我又不知道正確的是什么。有時候,我也迎合學校教的那套,有時候又批判它。”
曾有老師讓老陶保證,一定要孩子這樣那樣,否則就別來學校。“我可以保證我自己怎么樣,不能保證別人,雖然她是我女兒,可也是別人啊。”
直到現在,老陶也覺得:老師的話要聽,但也不能全聽。因為老師對待學生全是一樣,而家長知道自己孩子是啥個性。“像陶雨晴這種孩子,逼急了,弄崩了,出了事怎么辦?強迫孩子老老實實聽話,考個高分,結果把孩子心理弄扭曲了,精神不健康,劃不來。”
折騰得最厲害的時候,學校把老陶叫去,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領孩子去做心理咨詢,要么休學走人!被逼無奈,老陶只好四處找人咨詢。跑了不少地方,可都說孩子沒毛病,正常。
跟現在的教育制度妥協?
陶雨晴在一些科普類的網上論壇里小有名氣,也花費了不少時間。中考完的暑假里,陶雨晴寫了一篇文章,叫《永州之野》。老陶看了,覺得奇怪:“這是我孩子寫的嗎?”拿給朋友們看,大家也都挺驚訝:這哪像個初中生寫的,文字這么老到。大家都鼓勵她參加“全國新概念作文比賽”,結果,得了個一等獎。
陶雨晴出過一本書——《竊蛋龍的千古奇冤》,里邊收集了42篇她寫的科普文章。看她書里的小標題,挺有趣:《北京害蟲排行榜》,《小燕子為什么喜歡恐龍》、《無毒不世界》、《寫金絲猴的作家還吃野生動物嗎》。書的扉頁上有一段介紹文字:“與許多作文寫得好的孩子不同的是,陶雨晴是一個有著博物學家潛質的寫作者,她對大自然特別是生物有癡迷般的興趣和十分豐富的知識。”
喜歡語文的小陶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一些好文章,老師卻沒有講好。有一回,課上講酈道元的《水經注》,文中有一句:“夏水褒陵,沿溯阻絕。”課堂上的解釋是,因為發大水,航道斷了,船行受阻。但陶雨晴認為不是,水越大,船越好走,江里頭所有阻礙行船的東西都沒有了,這樣船才能“朝發白帝,暮到江陵”。課上,她就跟老師辯。
老陶一度挺矛盾:憑這孩子的智力,如果把她的興趣拼命給壓下去,讓她一門心思奔高考,肯定也能考出高分來。“但是她不干,我也不忍心。”他的政策是,大學還是要上的,上了太學就行了,哪怕二本也行。但陶雨晴不想上大學,高考只考出500分,就是個二本。她選擇了復讀。
“原以為打不開的門開了”
“高考是不是瘋了?” 今年,老陶從網上下載了個帖子《“決戰高考百日誓師”班級誓詞大全》,看罷,他這么問。
老陶的朋友給他支招兒:你閨女不適合咱國內的教育,讓她出去。可是,陶雨晴喜歡的是中文寫作,總不能跑美國學中文吧。“去香港啊!”朋友說,“人家的大學活泛,沒準她的寫作特長能管用,還能破格錄取呢。”
老陶上網查了半天,最后選中了香港浸會大學。據說這所大學,在香港排名第五,而且重視文學創作。但去年,人家在北京的文科平均錄取線是628分。
在網上報名時,老陶把陶雨晴出版過的書、得過的獎全填上了。陶雨晴今年考了560分,只超過一本線28分。沒料到,香港浸會大學來了面試通知。去面試時,爺兒倆也沒敢抱希望,因為內地有3000多號人報名,錄取名額只有140個。
面試地點是在北大。別的孩子面試一會兒就出來了,陶雨晴一人在里頭待了半個多鐘頭。出來后,老陶問都面試些啥,小陶說是隨便聊,問她為什么想上浸大,說是想換個環境。問讀過《論語》嗎?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沒看過。問是哪篇文章獲獎了,她就把書送給了面試官。
沒想到,才隔了一天,浸大就來電話,說陶雨晴被錄取了,是中國語言文學專業,問是否愿意。
“從小學到現在,她一直受壓抑,這次拿到浸大通知書,是她自上學以來最高興的事了。尤其是她的寫作,能夠被人承認,這點,最讓她感到愉快。”
幾天后,我收到老陶發來的一封郵件:
“我覺得,中國的教育不是真正的教育,而是利用教育綁架人的思想,劫持我們的孩子也就是(劫持)未來。高考使幾乎所有人都很難受甚至是痛苦,只有那些賣輔導材料和在這方面有權力的人例外。”
“我們不能指望真正的教育改革,只能自己去適應和應付環境……事實告訴我們,必須老老實實地跟著高考走,否則你的孩子不能進入大學的門,我們不能說朝另一個方向走,但可以不那么使勁地往前。說白了,就是豁出去不上名牌大學,給孩子留一點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歡樂和個性。”
“陶雨晴的經歷,實際上就是在這么一條路上掙扎的過程。”
“這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但是有點倔,有點自己的愛好,并且在萊種程度上保留下來了……這不是一個成功者的故事,更不是一個天分很高的精英的故事,而是一段非常普通的高考軋路機下面的小草的經歷。在她的經歷中,沒有人有什么錯,學校、老師都沒有。甚至對她比一般學生還要寬容一些。而值得重視的是,為什么在學校、老師都沒有什么錯誤的情況下,學生這樣的不快樂。”
“至于浸大的錄取……可以作為一個相聲中的包袱,原來以為打不開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