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憑一雙手套回避生活的壓力,可以免于責(zé)任。如果沒了手套,這一切都將消失。這對周行來說太可怕了,他選擇了退縮。
手套背后的故事
去年春天,周行在妻子的陪同下來到了我的咨詢室。
周行身子有些蜷縮,在咨詢室里來回踱步,就是不肯坐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戴著一雙雪白的手套。
外面已是春暖花開,為什么要戴這樣一雙手套?周行50出頭,是一名小學(xué)教師,這雙手套他已戴了三十多年,一直不敢摘。
事情要從30年前說起。
周行的少年,正趕上了“文革”。周行的父親是教師,被打成了“黑幫”。父親挨批斗的慘狀,在周行幼小的心中留下了可怕的記憶。周行一家作為“黑幫”家屬,被下放到農(nóng)村。初中畢業(yè)的周行失去了上高中的資格。他想去當(dāng)兵,但被說成“想搞破壞”,夢想又一次破滅。他整天無所事事,又什么也不敢說,什么也不敢做,心里十分壓抑。有一次,弟弟在學(xué)校里寫作業(yè),造句時寫錯了一個字,被老師說成“政治錯誤”,被開除離校。這事對周行打擊很大,從此他提筆寫字時總是膽戰(zhàn)心驚,生怕寫錯一個字。
“文革”結(jié)束,落實政策時,周行接了父親的班,成了一名小學(xué)教師。工作來之不易,周行心想一定要好好干。但每次往黑板上板書或批改學(xué)生作業(yè)的時候,他都很緊張,生怕寫錯一個字。為了避免寫錯字,周行拼命控制著自己的手。然而,越控制越緊張,發(fā)展到后來,周行連筆也不敢拿了。
可當(dāng)老師怎么能離得開筆?怎么能不寫字?于是,周行就想,戴上手套不直接接觸筆,是不是會好些?沒想到,從此,手套像粘在了周行的手上,再也摘不下來。
盛夏的手套讓同事感覺異常,他們悄悄議論:“周老師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大家對周行敬而遠(yuǎn)之,凡事都讓著他,惟恐惹他不高興。
妻子也不理解周行,以為丈夫是擺臭架子,一次,她讓周行幫她洗衣服,周行卻連手套也不肯摘。氣極了的妻子上前動手強(qiáng)行去摘他的手套。
沒想到周行臉色發(fā)白,差點跪地求饒。妻子才感覺丈夫的確出了問題。從此,一家人都把周行當(dāng)成精神病人,不再勉強(qiáng)周行,孩子們也對他小心呵護(hù),不敢怠慢。什么事都不讓他伸手,什么事也不讓他操心,什么事都依著他,這讓周行仿佛擁有了某些特權(quán)。
這樣的日子讓一家人苦不堪言。幾年前,家人懷著一份希望,把周行送到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療。雖然周行大聲辯解說自己不是精神病,但醫(yī)生在家屬的支持下,用繩子把他捆了起來,強(qiáng)行灌藥。經(jīng)過一段時間,醫(yī)生見周行并不瘋鬧,行為正常,就讓他出了院。但經(jīng)過這番折騰,周行的膽子更小了,不但手套不敢摘,連看到筆也受不了。不僅房間里不能有一支筆,看到孩子們寫字他也會把他們趕出去。因為這,周行班也沒法上了,只好休了長期病假。
用脫敏對付恐懼
很明顯,特殊的年代和經(jīng)歷導(dǎo)致了周行特殊的癥狀,手套已成為周行儀式性的心理防御行為。怎樣才能幫他擺脫對筆的恐懼,讓他敢于摘下手套呢?我決定用脫敏法來幫助他。
脫敏訓(xùn)練,主要是通過咨詢師的引導(dǎo),讓當(dāng)事人面對恐怖情景,在面對的過程中逐步消除恐懼。
在與周行的對話中,我有意識地擺弄著手中用來記錄的筆,并慢慢地接近周行。周行開始非常緊張,慢慢地,他在座位上坐了下來,不再躲避我的筆,最后他說:“我感覺沒那么可怕了,但心里還是有三四分的緊張。”
也許是傾訴緩解了他的心理壓力,脫敏練習(xí)初見成效。會談結(jié)束時,我建議周行的妻子對丈夫多一些理解,多一些溝通,回家后雙方要配臺進(jìn)行脫敏練習(xí)。我告訴他們,問題的解決需要相當(dāng)長時間的合作,更需要當(dāng)事人的頑強(qiáng)自救。
一周后,周行夫婦如約再次來訪。周行的精神狀態(tài)明顯好多了。他說,這一周里,妻子對他的態(tài)度有了很大的轉(zhuǎn)變,以前她根本不愿意聽他說話,現(xiàn)在她主動和他談心,讓他感覺很輕松,他也愿意和人交流了。周行說,家人的態(tài)度改變讓他對自己充滿了希望。
但周行的妻子說:“在家里周行還是不敢看筆,我想把筆拿到屋里,他不讓,我們也不敢拗著他。”
我繼續(xù)對周行進(jìn)行脫敏。我把筆放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并有意識地向他那邊移動,經(jīng)過一番訓(xùn)練,周行不再躲避,開始放松。周行妻子激動地說:“離筆這么近,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周行也很驚訝自己的表現(xiàn),他說:“看來真的可以不躲避啊,要勇敢地面對才行。”
這次咨詢結(jié)束前,我們約定,回家后一定堅持脫敏練習(xí),爭取由不躲避到主動接觸筆。我建議周行的妻子要“軟硬兼施”要理解關(guān)懷,心腸要軟,還要監(jiān)督推動,需要硬起心腸。他們表示一定好好合作。
幾天后,周行妻子打來電話說,周行不僅不再怕筆,還能自己拿起筆來了。應(yīng)該說,我們的合作是富有成效的。
蛻變前的退縮
然而,事情出現(xiàn)了波折。
又一次來訪的時間到了,來的卻只有周行的妻子。她告訴我,從一大早,周行就磨磨蹭蹭不愿出門,任她怎么勸說,也不愿來見我。在她的追問下,周行說出了心里話:“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摘手套了?我怕我受不了。”
我能理解周行的退縮。當(dāng)初戴上手套,是把它當(dāng)成心靈的防護(hù)層。而且他的這種行為讓自己得到了意外的“好處”——被特殊關(guān)注、特殊照顧,被賦予了病人的特權(quán)。這樣的一雙手套如果摘掉了,靠什么來留住這些好處?
任何改變都是一種壓力,意味著心靈要經(jīng)受痛苦的蛻變。周行憑一雙手套回避生活的壓力,可以免于責(zé)任。如果沒了手套,這一切都將消失。這對周行來說太可怕了,心靈蛻變前的強(qiáng)烈陣痛擋住了周行解脫心靈桎梏的腳步。他選擇了退縮。
成功跨越心理障礙
令人欣慰的是,大約一個月之后,周行主動撥通了我的電話,他說,為了家人這次再也不能退縮了,還說孩子們也會一起陪他來訪。
周行的女兒告訴我,以前以為父親是精神病,在他面前什么話也不敢說,現(xiàn)在,看到爸爸只是心理上的問題,她和弟弟也敢于參與他的治療了。這段日子,他們和爸爸談的話比這些年的總和都多,知道爸爸心里很痛苦,所以決定一起來幫助他。
家人的合作給了周行很大的推動力,兒女的介入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畢竟,哪個父親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表現(xiàn)得像個男人?
我感覺時機(jī)已經(jīng)成熟,于是與周行全家商定采取滿灌療法。滿灌療法就是鼓勵當(dāng)事人勇敢地將自己暴露在最恐怖的情境中,堅持到緊張感消失。
做好一切準(zhǔn)備后,我先把一支筆放在周行的眼前,周行毫不回避。于是,我大聲地說:“摘掉手套,拿起筆來!”周行全身一顫,看看我,又看看他的妻兒,猶豫片刻后猛然摘掉了手套,拿起了面前的筆。只見周行咬緊牙關(guān)。攥緊了手中的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時,房間里一片寂靜,大家的心都懸在半空,緊張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突然,周行全身松軟地靠在了沙發(fā)上,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筆,看著摘掉了手套的雙手,淚水滾落下來。一家人沖了過去,女兒抱住爸爸泣不成聲,兒子也熱淚直流,妻子攥著丈夫的雙手更是放聲痛哭。
擦干眼淚的周行,笑了。
編后
歷經(jīng)30年的煎熬,終于摘掉了手套,這在周行的生命旅程中有著異乎尋常的意義。
在我們的周圍,也有不少像周行這樣的人,因為種種不被人理解的行為,就被定性為“精神病”,被視為異類。其實,在他們心底,有著不被理解的痛苦掙扎,無法為外人道。這時,正規(guī)的心理治療和家人無條件的愛就是打開他們心門的鑰匙。
周行前面的路還很長,還需要家人的繼續(xù)合作與支持,還需要自己持之以恒的自救。但有了這突破性的第一次,周行必將徹底擺脫手套的煎熬,迎來新的生活。
編輯 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