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我生在山東濰坊高密東北鄉(xiāng)。
1960年,自然災害,挨餓成了家常便飯。那時候的孩子都挺著一個大肚子,小腿細如柴棒,腦袋大得出奇,我是其中一員。我們像一條條饑餓的小狗,終日在村里村外大街小巷游蕩著聞來嗅去,尋找可以果腹的食物。我們吃樹上的葉子,葉子吃光了,就吃樹皮,樹皮吃完了就啃樹干;村里的樹都被啃得遍體鱗傷,我們練就了一口鋒利的牙齒。
印象最深的是1961年的春天,村里拉來一車亮晶晶的煤塊,我們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一個孩子率先拿起一塊煤,嘎嘣嘎嘣地吃起來。看他吃得香甜,我們一擁而上,每個人都搶過一塊煤,都嘎嘣嘎嘣吃起來。看到我們吃得香甜,有的大人也撲上來吃。學校校長慌了,趕快出來阻止,人們就開始哄搶。
上小學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我輟學的時候不到11歲,每天只能牽著牛羊到荒地里放。
小時候生存環(huán)境很惡劣,但苦難的時期里也有巨大歡樂存在著。一個人很孤獨的時候,我就跟天空、跟樹、跟鳥兒、跟牛說話,有時候看著天上飄著的白云,我會想象它們會變成白面饅頭,降落到我的嘴邊,這種甜蜜的想象有時甚至讓我掉淚,這應該算貧困饑餓生活中對于幸福的向往。
童年的記憶,對我后來的創(chuàng)作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我喜歡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閑書”,知道哪個村子里有《三國演義》,哪個村子里有《水滸傳》。同學家有本繪圖本的《封神榜》,我很想借來看一看,就整天跑到他們家,纏著人家。看到同學要推磨,我就趕緊去幫忙,幾天下來骨頭都快散架了,終于看到了《封神榜》。農村只有那么幾本書,我反反復復地看,到后來,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越看越薄,讀得像狗肉一樣爛了。
1973年,我跟著村里人去昌邑縣挖膠萊河。冰天雪地,四個縣的幾十萬民工集合在一起,人山人海,紅旗獵獵,指揮部的高音喇叭震耳欲聾,一遍遍播放著講話和湖南民歌《瀏陽河》,那情景真讓人心潮澎湃。拖拉機、牛車、小推車,肩挑人抬,最先進的和最原始的,一起參與勞動,勞動間隙,還要開批判會。夜里,躺在地窩子里,就想寫小說。
而作家夢的真正開始,得感謝餃子。我們家的鄰居,是個被打成右派下放回家的中文系大學生。我經常和他聊天,有一次,大學生說他認識一個作家,寫了一本書賺了成千上萬元的稿費。而且說,作家每天吃三頓餃子,還是肥肉餡的,咬一口,肥油就“唧唧”地往外冒。我不敢相信,竟然有大富大責,富到每天吃三頓餃子的人?大學生用輕蔑的口吻說:“人家是作家!懂不懂?作家!”
從此,我就暗暗下了決心:只要當了作家,就可以一日三餐、每天吃三頓餃子,而且還是肥肉餡的啊。那該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天上的神仙也不過如此。
1976年,我離開了高密,正式參軍入伍。為了搭上末班車,甚至把年齡改小了一歲。沒辦法,這幾乎是當時多數農家子弟入城的唯一途徑。
在部隊待的那幾年,慢慢開始寫作,開始也是偷偷摸摸地寫。剛好,趕上了改革開放,這些過去的文化“禁區(qū)”也放開了,碰巧一位戰(zhàn)友的女朋友是我們圖書館的管理員,近水樓臺,我貪婪地讀了大批現代小說。開始是高爾基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后來是海明威、卡夫卡。
那時候的東西,還是抒情的散文筆調。參軍第五年,我在保定的《蓮池》上發(fā)表了第一篇小說《春夜雨霏霏》,寫春天雨夜一位少婦懷念在遠方當兵的丈夫。
當時想考解放軍藝術學院,第一次進北京城,懷里揣著自己的小說。進城后,不會坐公共汽車和地鐵,左顧右盼、膽戰(zhàn)心驚。
終于考入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創(chuàng)作系。半年時間里,我早晨出操、白天上課,晚上就躲到寒氣遙人的大教室里,穿著棉大衣、戴著棉帽子,一口氣寫出十幾部中短篇小說。不過,寫著寫著,自己感覺不對勁,我的文字明顯受外國文學故事和語言的影響,有點找不到方向。
1984年的冬天,外面鵝毛大雪紛飛,我猴在屋里讀川端康成的《雪國》,讀到里面一句話:“一只黑色而壯碩的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塊踏石上,久久地舔著溫熱的河水。”這句話對我震動很大,眼前立即出現了無比生動的畫面。我拿起筆,寫出了這樣的句子:高密縣東北鄉(xiāng)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后,很難再見一匹純種。
這是我的小說中,第一次出現“高密東北鄉(xiāng)”這個字眼。剎那間,我豁然開朗:啊,我的家鄉(xiāng),與之相連的我的生活,這才是自己熟悉的東西,發(fā)自自己內心的東西,跟自己生命息息相關的東西。
我忽然一下找到了自己的坐標,高密東北鄉(xiāng),過去的記憶和生活,汩汩流動、噴涌而出、踴躍不斷,落在了筆尖:有了大把大把信手拈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題材。從此我深刻地明白,從根本上,在骨子里,我就是個農民:高密東北鄉(xiāng),就是我心靈的棲息地。一個作家的特殊性最重要,我筆下的農村是特殊的,一定要寫自己的東西。
一步一步朝這個方向努力,包括《紅高粱》等作品,很快就很自然地成型了。
1986年暑假,其他同學都回家了,我正在屋里構思一部小說,突然聽到一個大嗓門叫著我的名字。眼前這人身上穿一件破汗衫,穿著一雙用輪胎內胎縫的簡易涼鞋,臉黑得像煤炭。不速之客自我介紹名叫張藝謀,說他正在西北拍《老井》,想要改編我的《紅高粱》,拍個電影。“我看好你寫的《紅高粱》,現在我想做導演,打算就導這個片了。”
張藝謀強烈要求先預付給我改編費,按國家統(tǒng)一的規(guī)定,他只要付我800元改編費,后來還是他照顧我,按上、下集算,給了我2800元。
1987年寒假回老家,我在鄉(xiāng)里一個供銷社倉庫里埋頭寫作,堂弟拿了張報紙,邊跑邊搖晃著沖我大喊:“《紅高粱西行》!《人民日報》!整整一版!”
我接過來一看,張藝謀改編的電影《紅高粱》在柏林電影節(jié)榮獲“金熊獎”。轉過年,1988年初春,我回到北京,走在深夜的馬路上,聽著好多小伙大聲吼:“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滿大街都在唱電影里的插曲,這首歌也迅速紅遍大江南北。
這是中國電影第一次在國際三大電影節(jié)上獲得大獎,《紅高粱》成了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標志。
后來我自己總結分析,《紅高粱》的走紅是有歷史原因的,除了蘊涵的民族性內容,這也是一部文化色彩很濃的探索影片。國人機械化地生活了很多年,突然張藝謀借助影片把中國人壓抑的個性釋放了出來,人們看到了從未有過的色彩的狂躁和內心的張揚,由此震懾四方。
完成了以戰(zhàn)爭為主體的“紅高粱家族”、以童年記憶為主線的“高密系列”,進入新世紀,我在寫作上也開始新的探索,但題材始終沒有離開農村。我一直對農民、農村,農業(yè)三農問題比較關注,我的大部分親屬都在農村,我本身又有長期農民生活經驗。一直以來,我始終堅持自己“農民”的定位。我不是為農民寫作,而是身為農民寫作!
雖然現在的農村,在商品經濟的沖擊下,跟過去的農村相比有一定變化,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如同那蓬勃張揚的紅高粱和高粱紅一樣,它和它的生活,會繼續(xù)保留著近乎原始的信念、積極行進的生命力。
編輯 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