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緣分,有良緣、惡緣、孽緣、德緣、命緣等等之說,無論是什么緣,結緣相遇,你人生的軌跡便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到目前為止,最穩固、最值得追求和珍惜的,令人一生難忘的,還是因“緣”生發出來的愛情,尤其是發妻之緣,即便因為種種變故分手,那依然是一個不再有愛但依然溫暖的胸懷,依然是一份親人般的惦念,依然是縈繞在夢境里的共同經歷。
如今,愛已經變得不再那么莊重嚴肅,奢華熱鬧的儀式超過了情感凝聚過程的重量,激情欲望的銳度輕易就能穿透歲月的墻壁。然而,初戀卻成了人們刻骨銘心的記憶,你可以隨便上床下床,但遠離了你的初戀的那個人,還是能讓你愛恨交加,心口窩隱隱作痛。曾經,一個朋友約我喝酒,說不為別的,因為今天是他和女友相戀14年的紀念日。初戀女友早已為人妻,幾杯下肚,提起初戀的女友,他還是眼淚汪汪的,樣子很像一個可憐的男孩。
緣分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不是刻意追求的,也不是守株待免等來的,它是不期而遇的,是因為某種機緣讓彼此心靈感應到了愛的引力。起初,你不以為這就是愛,但是,它長久盤踞在你的內心,能夠驅使你為了這吸引做出不能自己的舉動。一見鐘情是緣分,但愛情絕不會靠一見鐘情而持久。此后,還可以二見鐘情、三見鐘情,除非一見鐘情之后彼此的心靈和經歷真的達到了相守相望的程度。
我和發妻的緣分就屬于良緣,德緣,命緣;而和后來的狐媚相女孩的緣分,是另一種命中注定,那就是我說過的:始亂不能終棄,屬于無奈之緣。這種緣分有沒有好的結果?我覺著因人而異,那就要看她是否能夠向發妻的角色轉換,趙四小姐不也是和張學良在逆境中不離不棄,最終夕陽紅了么。
中學畢業,我們這代人大都奔赴了農村,我和我的同桌女同學,也就是后來的發妻從此失去了聯系。我記得,那年冬天,雪花飄飄,田野里一片茫茫白色。我和知青組的伙伴們下地的第一場勞動,就是刨開凍土,深挖二尺。據說,這樣能讓土地來年獲得糧食高產。公社一聲號令,全村男女老少都下田揮鎬舞锨,幾面破旗在寒風中獵獵嘶鳴。農民干活慢慢吞吞,我們這些知青卻豪情沖天,競相爭先。
第一天下來,我的手上就磨了不少血泡。長期這樣的勞動強度和單調時間循環往復,聚合成了我對黃河灘這片鹽堿地深深的恐懼,田間的標語牌上寫著:“起床四點半,地里兩頓飯,拼命干,死了算!”我哪里還有什么心思去想當年讓我又恨又不服氣又有點怪怪感覺的那個同桌呢,只有快快擺脫這貧瘠土地的愿望。
轉過年頭要到春節了,縣知青辦下來了通知,給我們一周假期回城過節。大家歡天喜地地回到了古城,雖然在農村只有三個多月,但城市卻讓我感到了一些陌生。幾天過去了,返鄉前的一個晚上,我到班主任家探望老師,沒想到,進門發現了我的同桌,就是那個穿黃軍衣的小辮子坐在床沿上正和病中的師母說話。
燈光很暗,至今我也沒有想起她見到我這個昔日的差生是什么表情,也沒有記得是怎么打招呼的,但有一舉我沒有忘記,那就是說到勞動艱苦,手上磨了不少血泡的時候,她竟然從床沿上下來走到我跟前說:“是幺,我看看。”我不太情愿地伸出雙手,她竟然摸了摸我的掌中繭子,然后微微一聲嘆息,又回到床沿坐下。就是這手的一次接觸,我感到了自己的心跳得特別厲害。
我要老實坦白,我們那個年代談戀愛,表示親昵的舉動就是扛手了,什么法式的深吻,不會,也不敢啊,那不是流氓么!所以,當我從部隊回來正式和發妻談戀愛的一年多時間里,我們就是拉拉手而已。但回憶起第一次和她手的接觸,仍然歷歷在目,心中充滿了激動。
當時我不知道,這就是愛的萌生,這就是經歷了碰撞、沖突、誤會、憐惜、好感、佩服、模糊、明晰等等之后的心靈的自然流露,這就是男人和女人,心靈和心靈,氣味和氣味,命運和命運真正意義融合的前奏。
臨別,我們互相留下了農村的地址,她依然不改當班長的傲氣,說了一句,讓我們在廣闊天地再比著干吧。
果然,春耕時節我收到了她主動寄來的第一封信,娟秀的字體依然跳躍著學生的激情:“現在,我們村已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大工地,田頭噴清采,麥苗綠油油,藍天上書寫著我們大有作為的雄心壯志,大地上涌動著我們接受再教育的激情……”
我也不示弱,回信說我當了知青組組長,并被任命為民兵連副指導員,還被結合到了公社團委當宣傳委員。現在,我們正在組織一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排練節目還能計算工分。很快,我們就要到各村巡演去了。書信來往了幾個月,她突然停止了寫信。而我,也沒有把這個昔日對頭放在心上,我們的演出受到了農民的歡迎,并且到地區參加了知青先進表彰會的會演。本來,我想向她炫耀一番我的不凡成績,我也變成了先進啦。
后來,我得知她因為要強,搶著干那些小伙子們才干的活,暈倒在地里,被人送回古城醫院救治。本來要住院半個月,但她五天后就自己乘車返回了農村知青點,連父母都沒有告訴。
唉,在我們結婚后的日子里,每當我和發妻回憶昔日這一段農村經歷的時候,都會唏噓不止。我們就是那個年代的人,我們追隨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人生足跡,我們想讓我們的青春火熱,我們想讓我們的生命煥發異彩,我們依然把在學校就樹主的單純比先進、爭上游延續到了農村、我們不知道這樣做要突破生理的極限。
“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毛主席這樣說了,我們就要這樣做。而此時,國民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就業形勢空前嚴峻,上千萬中學畢業生離開學校,不到農村又到哪里去呢?但是,我們沒有感覺到被時代拋棄,被時代愚弄,我們的這份經歷,成了我們人生的寶貴財富。這份苦,這樣的磨難,這樣的歲月,讓我們多了面對今后坎坷和變數的淡定與從容。
發妻在農村表現積極,很快就被第一批推薦招工去了某縣的一家國營造紙廠,而我,也在一年后參軍入伍。實現了我當兵的夢想。
如果不是緣分,我們可能從此再也不能相遇了。本來我要被分派到邊疆的野戰軍,但由于我有些文藝天分,被武裝部當作部隊有特長的兵推薦到當地軍分區的地方部隊。還是因為我在部隊基層文化工作中十分出色,我被選調到省軍區文藝隊培訓,拳加了大軍區的會演。
演出結束返回連隊前一天,我鬼使神蓋地想去學校的校園看一看。當我騎著自行車拂開街道上的柳條在小巷里穿棱的時候,似乎感覺到路旁有一個姑娘在看我,我把目光投過去定眼一瞧,竟然是她,我的班長,我的女同桌,也就是我后來的發妻。這是兩年后我又一次和她不期而遇,她就住在學校的附近,是從工廠回家休假來了。
她似乎不敢正視我軍帽上的紅五星,領子上的紅領章,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她幫助的“差生”,是一個她的對頭,那個時候,老師安排座位,一般總是讓最差的男生和最好的女生坐在一起,最差的男生和最差的女生坐在一起的幾率為零,魚找魚,蝦找蝦么,那還能有什么好事情。
此刻,我已經是光榮的人民解放軍戰士,是她學習的榜樣了。對話很短,她還是問了我部隊的番號地址,然后說她在造紙廠化驗室工作,很清閑,但是很想家。我記得,那一天她穿了一件米黃色的襯衣,依然是兩條小辮子,微微起伏的胸脯透露出女孩特有的生氣,我不敢多看。那一年,我好像是22歲,她和我同歲。
回到部隊后不久,我又收到了她的來信,信封上娟秀的字體引起了戰友們的注意,通訊員沖著我們大聲說,看看啊、王的女朋友來信了。我從通訊員手中搶過信在前邊跑,戰友們在后邊追,連連說快打開看看,給我們念念。直逼到我跑到連隊豬圈,他們才算不跟了。就這樣,她的第一封信,我是在連隊的一頭老母豬身邊看完的。
信中說我完全變了樣子,是一副標準的軍人形象、很威武,她為我高興,好像是我當兵也是她培養的。但是,我明顯感覺到了一個姑娘對一個軍人的愛慕,不,還有對昔日時光的懷念。我好像就是她寫的一篇作文,那個時候,好的作文是要在全班宣讀的,她的作文總是被宣讀,還被學校的內刊采用過。當時,我很嫉妒。
就這樣,我們又開始了一輪新的通信聯系,每次接到來信,大家都說我女朋友來信了,開始我還辯解:這就是一個普通同學,什么女朋友。后來,我也不辯解了,因為,我開始接:連三地收到她寄來的鞋墊、領子、襪子、大白兔奶糖、花生米,甚至還寄來了一面小鏡子,說是讓我注意軍容風紀,每天都要看看是否把軍帽戴正了。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