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天的時候,一塊小石頭壓在22歲年輕人吳哲的心頭上。這塊石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6月從山東凱文科技職業學院畢業后,吳哲如愿以償進入一家大型國有制造企業工作,優厚的待遇讓他驚喜不已,但過了幾個月,他突然發現自己沒上保險。這讓吳哲覺得心里沒底,前年堂哥生了一場大病,就是因為沒參加醫療保險,不僅把家底兒花沒了,還東借西借欠了一屁股債。吳哲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給別人添過麻煩,實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試探著讓他去找主任問問。吳哲張了好幾次嘴都沒好意思問,他覺得自己剛剛上班,還沒給單位做什么大貢獻,張嘴就提待遇顯得不厚道。這件事就這么一直拖著,當他在凱文的老師給他打電話時,他向老師傾誦了這個煩惱。
沒想到第三天,會計就跑來跟他道歉,要走了身份證復印件給他補保險。原來,是人事部門的工作疏忽,在統計員工時漏掉了他。這事是他的母校和公司人事部門溝通解決的。吳哲打電話回家的時候,家里人都很吃驚,一般學校把學生送出校門也就算大功告成了。吳哲的叔叔說:“你們校長雖然是個男的,可比當媽的還細心哪。”
吳哲不好意思地告訴他我們校長就是一位女士。
該給我們孩子的,你得給我們孩子
吳夢軍是凱文的第一個女院長。過問吳哲的事情,是吳夢軍輩舵凱文后建立的雙向回訪制度的一部分:一方面回訪企業,看看企業對自己的學生評價怎樣,及時根據反饋調整培養方式,另一方面,也對學生的待遇進行跟蹤,遇到有企業待遇不合理的,就會由學校出面為學生爭取。”我們的孩子你不滿意沒關系,你退回來,我們繼續培養,但你要是對我們滿意,那你該給我們孩子的就得給我們孩子。”“我們孩子”,在長達兩個小時的訪談里,每次提到凱文學子,吳夢軍總是這樣稱呼。
吳夢軍說,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人,第一個是母親,第二個是三哥。
母親的寬容大度,十里八鄉人人皆知。嫁給父親后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母親從來不藏著掖著,都拿出來招待客人。所以,鄉里鄉親的娃娃,都愛向她討食吃。吳夢軍的手和母親一樣松。有貧匪生跑到她的辦公室希望能減免學費,她錢包里有個千兒八百塊錢一會兒就全部蒸發了。
母親有大家閨秀的風范,卻沒有大小姐的嬌嬌二氣。那時,父親在外面做活計,家里所有事情都要靠母親。春天把種子播到地里,夏天在陰涼地里教孩子念書識字,秋天把糧食拉回家,冬天凍得悉悉索索地給孩子做暖和的棉襖……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母親一筐子全攬著。在農村的大多數人家,男孩子是家里的勞動力,女孩子“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是用來換彩禮的。當年母親的手里,掌握著四個“勞動力”和一個“生財機器”,她完全可以不用這么辛苦的。把身上的擔子往孩子們身上分分,每個人都不會太辛苦。但是母親沒有,她把所有的活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含辛茹苦地供孩子上學。現在想來,母親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卻是個很有遠見的人。如果那樣做,吳夢軍兄妹幾人,還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伺候那幾畝土地,重復著和父輩一樣的命運。而現在,母親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吳家的命運。凱文的學生,大都是來自農村的貧苦家庭,吳夢軍真切地希望,通過在凱文念書,他們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進而改變整個家庭的命運。
母親的家教培養出了3個大學生,三哥吳立春是第一個。他幸運地趕上了恢復高考,大學畢業后開創了三慶置業集團。吳夢軍大學畢業后,就跟著三哥做財務工作。財務部門就是給一個單位嚴把花錢關的,有些不合規矩的開銷,她自然就打回去了。人家跑到哥那兒告狀,哥氣勢洶洶先跑來熊她,她委屈死了,自己干那么多活還要挨熊。而且,自己還是三哥的親妹妹,他卻只幫著外人說話。三哥就是這樣的人,嚴于律己,寬以待人。后來,吳夢軍才漸漸明白:只有這樣,才能做好一個管理者。
我和凱文是有緣分的
山東凱文科技職業學院的前身是山東工業大學報山東省教委批準成立的山東工大科技專修學院。2000年,原山東大學、山東醫科大學、山東工業大學合并組建新的山東大學后,這所學校遭遇了尷尬的局面——要么找到合適的投資人,要么停辦。三哥是讀書的受益者,自然知道受教育的好處。他毫不猶豫地接手了。大家都知道,房地產公司極少有投資教育的。因為教育是個吃錢的行業,它的特點就是高投入,不要問經濟效益。如果是投資文科學校還相對容易些,但是像凱文這樣的工科學校投入就大了,培訓設備、實習場地,每一項都需要花大錢。但三慶公司是在山東成長起來的,三哥喜歡這片熱情的土地,他想要為這片熱土做點什么。
吳夢軍總說自己和凱文是有緣分的。她作為三慶方代表被派到學校做副院長,分管財務,在這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進入教育行業。
那時候這個學校都是山大的一幫老教授在做,鮮有不到六十歲的人,院長是原山東大學副校長兼威海分校校長韓金遠教授。第一次參加院長辦公會會議,一群老教授,從老花鏡的上方仔細地審視她。她雖然已過而立之年,但站在這群老教授身邊,那可是太小的小姑娘了。更要命的是她還扎著個馬尾辮,說話像小蹦豆,走路風風火火的,小辮子跟著一甩一甩,更加顯得“年幼無知”。
四年后,韓院長退休時留下這樣一句話:“我畢竟年紀大了,有很多開拓工作需要年輕人來做,我覺得夢軍行!”贊美有時候是一種壓力,沉重的壓力,尤其是當這溢美之詞出自德高望重者之口時。按照吳夢軍的話來說就是:“人家夸贊了,如果你以后不能做點什么來匹配這贊美,那原本的夸獎就會變成小錐子,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戳你。”
37歲,吳夢軍正式成為凱文的掌舵人。
壓力也隨之鋪天蓋地而來,因為她不再是副手了,不是什么工作跟正職一匯報,正職一拍板,所有工作就結束了。現在,所有的工作她都要一肩挑,事無巨細她都要過問。凱文的學生想要更好的教育,凱文的教職工想要更好的待遇,怎么辦?每個人都在看著她,等著她給他們答案。權利越大,責任也就越大。這話吳夢軍聽過數百次,但卻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它的分量。
有一段時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大腦里似乎有十數臺大型計算機在“卡卡卡”高速運轉,深夜也不停歇——哪一個項目現在做到什么程度了,后續有什么事情要怎么跟進。哪個事情還要強調強調、督促督促……
就業是孩子們的出路,吳夢軍在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現在創業喊得很響,但吳夢軍早就想在了前頭。幾年前畢業生就業還沒有這么費老鼻子勁的時候,她就主動出擊,不斷地派教職工去四面八方聯系用人單位,拓寬學生的就業面。一聽說國家緊缺高級技工,她就迅速調集師資和其他教育資源,下大手筆培養高級技工,在八所兄弟院校中,凱文是第一個這樣做的,現在高級技工已經占到招生人數的1/3強了。
當人人開始喊就業難的時候,她所關注的,不是就業率,而是就業質量。她建立的雙向回訪制度,莫說是在兄弟院校,就是在全國高等院校也是鳳毛麟角。吳夢軍的心血沒有白費,2008年從凱文走出去的畢業生基本達到完全就業,校董事會給學校工作高度評價:在教育廳領導的宴會上,凱文是建校最晚的一個,但卻被安排在主桌上,領導的重視可見一斑。這一切都讓吳夢軍激動得睡不著覺。
沒有愛心的人做不了教育
凱文的人都說,吳院長熊人的時候真像刀子,心軟的時候真像豆腐。
學校里有職工借著給凱文招生的名義,收受賄賂,給凱文的聲譽造成了很壞的影響。這種人毫無疑問是要被開除的,但開院班子會的時候,吳夢軍小心翼翼提出了自己的處理建議:現在本身工作就難找,小孩再出去找工作,如果一看是被辭退或者開除的,肯定會問為什么,所以,不如和他談談話,讓他自己交辭職報告,自己請辭算了。未了,她加了一句,畢竟也是為凱文做過貢獻的。
這種人為凱文做過什么貢獻啊,他都置凱文聲譽于不顧,凱文為什么還要照顧他的聲譽,底下的人都這么嘀咕。
一個沒有愛心的人,是做不了教育的。凱文一位老教授這樣說。自吳夢軍接手起,凱文已經吃進3個億了。這3個億如果放在家族的房地產產業上,不知道可以賺回幾個億。吳夢軍是做財務出身的人,但這筆帳她從未算過。老教授鐵了心跟著她干,因為她是“真心做教育的人”。老教授已經年過花甲,為了買一臺機器,親自跑到各個廠家去調研,磨破嘴皮子和人家講價,講完了還要舍下臉去找自己的學生再壓壓價。他其實可以不用這樣的,是貴還是便宜都是花凱文的錢,但是老教授有十分的勁不愿意只用七分,院長這樣盡心對學校,自己偷懶,對不起良心。
吳夢軍的親人有時候也會開玩笑說,對夢軍來說,凱文是自己人,吳家是外人。作為一個女人,吳夢軍是愧對這個家庭的。但作為一個女人,她也是幸運的,無論孩子、丈夫,還是公婆、小保姆,都用實際行動,給她最大的支持。
在學校她是一把手,但是在家,她是倒數一把手。她大概是最不熟悉這個家的吧,可能連鹽巴都不知道在哪里放著。在吳夢軍家“掌權”的是小保姆桃子。從女兒半歲時來到她家,桃子現在為這個家庭服務快七年了。七年間,吳夢軍沒把她當過外人,桃子也沒把吳夢軍當過外人。有人曾問小保姆,“桃子,妞妞的媽媽是南方人,你做飯她吃得習慣嗎?”小保姆小手一揮,“嗨,我做啥她吃啥!”
說起女兒,吳夢軍挺內疚。都說女兒是母親的心頭肉,電視上、現實里,吳夢軍無數次地見過“心頭肉”撲在媽媽大腿上哭泣,不讓媽媽出門,但從沒有一次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女兒出生沒多久,吳夢軍就開始帶著女兒和保姆浩浩蕩蕩地東奔西跑了。女兒是在汽車上顛簸著長大的,她早就習慣了母親的生活規律。女兒1歲斷了奶,她就把她留給了保姆,她出門的時候,女兒從來不哭,那么小的小人兒也知道,哭是沒有用的,再哭,媽媽也是要到凱文去的。五六歲的小姑娘,每天像個小大人一樣,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站在門口看著媽媽走,還要叮囑媽媽:”媽媽再見!按時吃飯哦!媽媽你注意安全哦!”對女兒,吳夢軍是心里有愧的。但是在凱文,還有一萬多雙眼睛看著她,他們對她充滿期待,她有責任給他們一個更好的未來。
當年三哥把她推上了一列火車,后來火車提速了,從普快變成了特快,從特快變成了動車。吳夢軍只能挺起胸脯向前沖。第一年自己剛接手的時候還有的抱怨,自己年紀輕、資歷淺,剛開始做不好是正常的,可現在,吳夢軍笑言:“我連安慰自己的退路都沒有了。”
采訪后記:
目前,女校長在美國大學中的比例為四分之一,美國最有名氣的八所大學組成的“常春藤聯盟”中,一半的校長由女性擔任。采訪完吳院長回來,我能深切地體會到,女性成為一校之長的時候,男性的干凈利索、雷厲風行她們不缺,她們能額外帶給學校的,是女性獨有的人文關懷和母親般細膩的寬容愛護。“我希望這些貧窮的孩子,因為在凱文學習過,能就此改變他們貧寒的命運,改變一個貧寒家庭的命運。”我不會忘記這句話,這是一個教育工作者最誠懇最熾熱的心聲。
她是真正做教育的人。
編輯 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