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韓露走進我的咨詢室時,滿臉的焦慮與憤怒。
“我要結婚了,但我現在很害怕。”她開門見山。
“害怕婚姻?”
“對,也害怕男人。”韓露看了我一眼,“我能先說說我朋友的事嗎?”
看來這是她心結所在。我點點頭。
韓露說,她的大學同學,閨密魏青在家做了五年的全職太太,不久前卻收到了丈夫的離婚訴訟書。遭到當頭棒喝的她找到律師,才發現,結婚之初兩人一起買的房產已經在一年前被丈夫偷偷賣掉,更可怕的是,丈夫把名下所有的財產早已轉移一空。律師告訴她,現在能夠證明的曾經存在過的存款加上賣房的錢,共計一百二十萬元,如果打官司的話,可以判決一半歸她所有。但因為丈夫名下一分錢也沒有,所以,就算官司贏了,魏青也拿不到一分錢。
“這男人真狠,能這樣處心積慮算計自己的結發妻子。想當初他追魏青的時候,可是比韓劇中的男主角都殷勤一百倍。他們結婚的時候,魏青那幸福勁讓我們羨慕不已呢。真沒想到,這男人榨干了她五年最好的青春,卻這樣把她丟開了。沒錢,沒房,沒孩子,她三十歲了又得重新開始脫貧!”韓露忿忿不平。
我大體猜到韓露來找我的原因了。“說說你和未婚夫的情況吧。”
韓露說,她和未婚夫小孫談了四年的戀愛,正打算年底結婚。為了減輕他們的生活負擔,小孫的父母也就是她的準公婆拿出了他們多年的積蓄,想買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婚房讓他們住。這本來是件好事,但因為出了魏青這檔子事情,韓露多了一個心眼,要求小孫在房產證上寫上自己的名字,而且要把這一點寫進婚前財產協議里。沒想到,一聽要簽什么協議,小孫很生氣,兩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我未婚夫對我,可比魏青老公當初差遠了。你想啊,他父母送給的房子是他的財產,而我們結婚后掙的錢也是我倆共同的,他要幾年后也給我來個釜底抽薪,我豈不是兩手空空?我對他說,要么,在父母買這套房子的時候我出一部分錢,在房產證上寫上我的名字:要么,我們不要父母的房子,結婚以后我們自己買套小房子住。可這小于卻說我犯傻,這不擺明了不和我一心嗎?我真不知道這婚還該不該結。”
“喔,我理解你希望得到一個穩定幸福的婚姻。但我想問你,這世界上有沒有一個行為,只要你做出這個行為,你今后的人生就能夠只有幸福沒有苦難、只有笑容沒有眼淚?這個行為存在嗎?”
韓露沉默了一會,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接著說,要想讓你的婚姻和睦長久,不是一紙財產協議就能保障的,而是要做好心理上的準備。不管嫁不嫁,嫁給誰,未來都是幸福和苦難并存,笑容與眼淚相伴。不能把結婚當作“十全十美”的保險單來期待。有了這個心理基礎,財產協議才是約束雙方行為的最后一道防線。
見韓露點頭,我開玩笑地說:“說心里話,我要是你未婚夫,我也不簽這協議。”
“啊,憑什么啊?”
“那你先說說人家憑什么就得簽?所謂協議,是一種協商后的相互妥協,按你的意思,你的朋友的老公是個壞蛋,你的未婚夫必須簽婚前財產協議?你是把這協議當成‘投名狀’或‘生死文書’了吧。人家正好端端地準備做新郎,你這樣突然氣勢洶洶地把來自別的男人的情緒強加到人家的頭上,讓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未婚妻開始提防自己了。你說,誰心里會舒服呢?在這種情緒下,他要答應簽這協議才怪呢。”
在韓露的要求下,我答應她下次可以帶未婚夫一起來咨詢。
二
小孫進來的時候,一臉的無辜,見了我不住地抱怨:“你說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本來準備結婚到處看房就夠累的了,又非吵著簽什么婚前財產協議。這算什么事呀?”
韓露正想插話,我示意她等等。我問小孫:“你好像對婚前財產協議很反感?”
“可不是嗎?要是結婚前就琢磨好了離婚,這婚還結什么勁?還不如圖省事兒,免得到時候麻煩。”小孫厭惡地搖了搖頭,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小韓結婚了,或者是小韓不想和你一起生活了?”我追問。
“啊,沒有啊。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結婚和簽財產協議是倆事兒……”
“那你確定小韓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也不是一心為了離婚才結婚的?”
小孫窘紅了臉,轉過頭看了看韓露。韓露忍不住地樂,小孫突然明白我是在作戲,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大聲說:“我當然確定。”
“那你還把婚前協議和是否真心結婚等同嗎?還把婚前財產協議和惦記著離婚等同嗎?你難道不是在偷換概念嗎?”
三
見小孫不再抗拒,我告訴他們其實,婚前財產協議就像買保險,買大病險的人沒有一個在盼著自己得癌癥的。因為我們不能否認,對每對夫妻來說,離婚的可能性都是客觀存在的。婚前財產協議的作用更多是在心理層面上的。
對于女人來說,它能夠提醒女人不能在婚姻中盲目奉獻自己,以致漸漸失去自我,完全依附于丈夫,就算夫妻為婚姻奉獻是理所當然的,也至少要保證自己不處于露宿街頭的危險之中:對于男人來說,婚前財產協議能提醒你婚姻并不是一勞永逸的,不要因為彼此的高度混同而忘記了相處的分寸。
“相處的分寸?”兩人彼此對望了一眼,又一起看向我。
“就這么說吧,有了婚前財產協議,就會提醒雙方:配偶并不是我婚姻生活的附庸,配偶對我感覺不滿意的時候,是完全可以脫離我獨立生活的。這樣,雙方在相處時就會有意識地自我約束,不至于太過分。假若有一天不得不面對離婚,因為彼此的獨立,過程也會變得簡單一些,不至于因高度混同而拖得半死不活,疲憊不堪,反目成仇。”
見小孫不住地點頭,韓露開始擠兌他:“現在你不說我是為了跟你離婚才簽協議了吧?”
小孫嘆了口氣:“可是,露露,不是我不愿意把你的名字寫進房產證,可總得征得老人的同意才行啊!起碼要等我父母把房子過戶到我的名下吧。”
韓露眼圈一紅:“我知道你父母急著買房子,就是想趕在我們結婚登記前,那它就是你的婚前財產,這樣,無論我們是否白頭偕老,它都不是我們的房子,而只是你自己的房子,老人的心思我能理解,他們辛苦一輩子不就是為了給兒子留下點不動產嗎?他們怎么會答應在房產證上寫上我的名字?就算老人勉強答應了,心里也會有疙瘩,我看還是算了。”
看未婚妻傷心,小孫心疼了,輕輕拉過她的手,“那你說怎么辦吧,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聽小孫這么說,韓露抿了抿嘴,笑了:“我嫁給你就沒圖你什么,我和你談戀愛的時候,你父母也沒說要給咱們買房子,對吧?其實,我就想買自己的房子,哪怕小一點,遠一點,那總是我們自己的呀。”
小孫嘆了口氣,故意逗韓露說:“唉,真是的,天底下還有這樣不會算賬的人啊。你想想啊,我們過兩年再買房的話,現在就得先租房結婚不是,那就得花錢不是?現在有房子讓我們先住著,又沒人收我們的房租,我們不是能早點買自己的房子了?何樂而不為呢?”
“啊,你同意我們買房子了?”韓露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撲到未婚夫的懷里。
“買,買,你說買,還能不買嗎?”小孫不好意思地推開韓露,臨出門,他還沒忘了向我鞠個躬:“謝謝你,給我上了這么重要的一課。”
四
一個月后,我接到韓露的電話:“謝謝你,我們已經訂下結婚的日期了。小孫答應和我去簽婚前財產協議了。我們說好了,我們先住他父母的房子,等結婚后再買自己的小房子,房產證上只寫我的名字。到那時,小孫再把父母的房子過戶到自己的名下,你說,這樣好么?”
“哈哈,你覺得滿意就是好了。你記住一點,婚前財產協議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權宜之計。它只管離婚時的財產分配,至于在婚姻中怎么相處,它才不管呢,這,也算我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吧。”
編輯 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