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喜歡養雞。
小的時候,農村的人們能夠填飽肚子已是十分勉強了,更別說養雞,可母親總是寧愿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省一點點糧食喂養小雞。她指望這些小雞長大后下蛋換一點零錢,以便打點油換點鹽什么的,用來補貼家用。
印象中的院子里總有三五只雞轉悠著。它們好像老是吃不飽的樣子,毛色既不光滑,亦不鮮亮,嘰嘰喳喳不滿地亂叫著。偶爾在墻角邊發現了一條雨后的蚯蚓,就會引發一場爭奪大戰,最終得勝的那只會得意洋洋地躲藏到一處隱蔽的角落,狼吞虎咽地享受這頓美味大餐。盡管如此,這些母雞還是沒有辜負母親的殷殷期待,每天雞窩里總有一兩只粉紅或瑩白的蛋驕傲地躺在那里,等著我們去撿取。秋天到了,孩子們從田野里捉來了一串串青色或褐色的螞蚱,用狗尾巴草提著,興沖沖地一路小跑回家,再一個個擼下來,拋給圍在身邊急得團團轉的雞。因了這些好東西的滋養,母雞們也格外賣力,有時竟然不隔窩,每天都有蛋。這在全家人眼里是多么快樂的事啊!
每年春節之后的清明節,是孩子們最渴盼的日子,因為那天每人可以分得一顆熟雞蛋。當一顆溫熱的蛋握在小手里時,稚嫩的心里會裝滿了說不出的愉悅。大家站到陽光下的院子里,攤開手心,小腦袋湊到一起,比試誰的蛋更大些,誰的蛋最漂亮。如此反復,直到實在禁不住蛋香的誘惑,不知誰最先在蛋頭敲開一個小洞,顫巍巍伸出一根小指,用指尖輕輕摳了一點蛋白,放到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其余的孩子也紛紛效仿。一場品蛋盛宴就這樣拉開了帷幕。一顆不起眼的雞蛋,往往會品上幾個小時呢!
一次妹妹感冒后引發了長久的咳嗽,著急的母親四處求醫問藥,終于從鄰村那里討來了一個土方。母親用豆油煎了一顆雞蛋,再倒上醋,撒上一點白糖,讓妹妹趁熱吃下去,妹妹的咳嗽竟然奇跡般痊愈了。當時六歲的弟弟在一邊饞得直流口水,母親就撕了一角煎餅,使勁擦了擦剛煎過蛋的鐵鍋,然后遞給弟弟吃了,總算是安慰了一下他肚子里的饞蟲。過后好長時間,弟弟還一本正經地數落妹妹咳嗽是裝出來的,為的是騙一顆雞蛋吃到肚里。直到今天,妹妹提起那個笑話,還是一臉的委屈!
這些年,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父親患有高血壓,母親也是高血脂,按理說他們都是禁吃雞蛋的,可是院子里的雞群卻有增無減,快夠二十只了。由于母親精心喂養,雞蛋一年四季不斷。父母幾乎不吃一顆,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吃不慣那些沒滋沒味的洋雞蛋,就盡心盡力地伺候好每一只母雞,把一顆顆蛋積攢到一個大籮筐里,留給如風箏一般飄散到四處的子女們。
除了母雞,母親每年還要留出三四只公雞,以備過春節時之用。我們這里過年的風俗是家家炸雞塊。大約在臘月二十八左右,父親一大早把公雞捉住,母親早已燒好開水,父親取出磨得錚亮的菜刀,嫻熟地殺好雞,然后放到一個特大號的白鐵皮盆子里,倒上開水,趁熱細細地除去雞毛,再反復沖洗后,用刀子在雞的底后部掏一個洞,挖出肚子里的雜物,一一收拾干凈。剩下的工作就是母親的了。她要把所有的雞剁成不大不小的雞塊,放到一個大花瓷盆里,再拌上事先準備好的蔥姜碎屑、味精、食鹽、五香面等,腌漬幾個小時:再用另一個瓷盆調制好糊糊,在簸箕里裝上干面粉,再找出一個竹筐子,鋪上軟和的煎餅。一切準備就緒,父親在廚房的泥爐子里燃好了熊熊爐火,炸雞塊正式開始了。這往往已經是傍晚時分。兩人分工配合,一個燒火,一個看鍋。不久,誘人的雞香就溢滿了小小的廚房,并隨風瓤散到冬日的夜空。忙活了大半個晚上,累得腰酸背痛,他們的工作才宣告結束。這么多雞塊,其實父母自己很少下肚,除了待客之外,其余的多數分給了孩子們。可憐天下父母心!
2008年的冬季,我遭遇了一場意外,一連躺了三個多月。那段時間,母親天天陪伴在我的身旁,變著花樣為我做好吃的。因為身體不敢隨意動,我喝水只能用吸管,吃飯也是母親一匙匙小心地喂到嘴里,然后用一塊紗布仔細擦拭滴到嘴角的殘湯。為了給我增加營養,母親特意囑咐父親,把一只正在下蛋的最胖的母雞殺了,放上親戚從東北寄來的一只長白山老人參,熬了湯,讓我喝。因為有點油膩,我難以下咽,母親非常著急,后來就想出一個法子——在湯里煮了面條,再放上蘑菇或韭菜等蔬菜。每次都盛上滿滿的一大藍花瓷碗,照顧我一口口吃下去了,母親才如釋重負。等我傷愈能夠自理了,我的臉養得白白胖胖的,母親卻是憔悴不堪,白發幾乎蓋滿了頭頂,本來很可身的棉衣棉褲也顯得肥肥大大的。母親卻連連笑著說“人生難得老來瘦”!
回家之后,母親隔三岔五指派父親騎著那輛叮當作響的破自行車輾轉十多里路給我送來新鮮的雞蛋,說是這個有營養,不要疼吃,那些母雞下的蛋蠻多的,一定要養好身子!
淚眼朦朧中,我仿佛看到了自發蒼蒼的母親正弓著身子立在那所古老的院子中央,左手端著一個歪把子破瓢,右手握著一把飽滿的玉米粒,一群黑的、黃的、白的、花的母雞歡快地圍繞在她的身邊。母親微瞇了雙眼,一邊慈愛地柔聲點著這群寶貝的名字,一邊右手輕輕揚起,夕陽下的金色顆粒一如春雨般紛紛灑落……
編輯 沈萬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