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母親早逝,家里的生活重擔一直靠父親支撐。我考上大學,父親靠著給人打零工供我上學。每月父親將辛苦攢下的皺巴巴的鈔票寄給我的時候,都要忍受郵局服務員鄙夷的目光。然而,父親總是毫不在意,總是樂呵呵地填單子,然后挺著胸脯樂呵呵地離開。有了我這個大學生女兒,父親的驕傲總是無處不在。
轉眼間,大學四年就匆匆走過。畢業后,我應聘到了我大學所在城市的一家律師事務所,成了一個出入寫字樓的白領,從領第一個月的工資起,我開始像父親當年供我上大學一樣,每月去郵局給父親寄一筆養老錢。郵局服務人員很不解,說你這樣一月一次跑郵局太麻煩,不如給父親辦張卡,直接將錢打到賬戶里,老人用的時候再取多方便。
對于這善意的規勸,我只是笑了笑。我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照顧父親在鄉人面前小小的虛榮心。我知道每次我的匯款單一到,郵遞員就會站在我家門前高喊父親的名字,讓父親簽收匯款單。每每這個時候,街巷里飯后閑話家常的鄉鄰們,總會以羨慕的眼光看著父親,然后嘖嘖感嘆著回去教訓他們頑劣的孩子,讓他們以我為榜樣。鄉鄰們艷羨的目光,極大地滿足了父親的虛榮心,清貧如草芥的父親在以我為榮的同時,也在村子里挺直了腰板。
每月估摸著我的匯款快到的時候,父親就開始了幸福而焦急的等待,每天,他都會跑到村頭去打探幾回,生怕因為自己的忙碌錯過了送信的郵遞員。接到匯款單,父親要挑一個集日去鄉里郵局取錢,像走親戚一樣,將自己打扮新,高高興興地騎著自己那輛破自行車出發。一路上,父親會碰到許多熟人,有人給他打招呼,他總會很驕傲地揚揚手中的匯款單,大聲說妮兒又給我寄錢來了,我去鄉上取錢去!我想,那段從家到鄉郵局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應該是父親最幸福最驕傲的旅程吧。
有一次,同事葉子跟我一起去匯款,看到匯款單上附言一欄空著,就提醒我給父親寫幾句祝福的話,我愣住了,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給我的匯款單上從來沒有任何附言,從小到大,父親在我面前都很嚴厲而我也從沒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在父親面前撒過嬌,那些祝福的話,我們從沒有表達過,也說不出口。
很快到了年關,由于工作纏身,我不能趕回家鄉與父親團聚,只能再去郵局給父親寄點錢回去。這一次,因為是春節,填匯款單的同時,我猶豫再三,特意在附言欄給父親寫上了一句祝福話:祝父親春節快樂,萬事如意!我希望我的祝福能夠溫暖父親孤寂的心,以彌補我不能在家陪他老人家過節的缺憾。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新年過后,這筆匯款卻被退回到我的手上。我疑惑地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父親在電話中支支吾吾地說,家里農活忙,忘了取,我更奇怪了,春節期間應該是農閑的時候,況且不管再忙,也不至于沒時間取匯款吧。
這些不成理由的借口,讓我有點惱怒,有點口不擇言地責備父親的疏忽。說自己在匯款單上寫下了祝福,父親不但沒有去取,而且打電話的時候提也不提,真是太讓我失望了。對于我的責備,父親沒有生氣,只是一個勁地說自己太粗心了辜負了女兒的一片孝心,以后再也不會了。
這段小插曲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我淡忘。之后,我依然樂此不疲地給父親郵錢,而父親也依然滿懷欣喜地去郵局取錢。直到前年夏天,父親忽然得了重病,幾個月后,父親去世了。在收拾父親的遺物時,我發現了那張幾乎被我忘記的,寫著短短祝福的匯款單,與我從小到大的獲獎證書和各類獎狀一起,整整齊齊地躺在父親的枕頭下。這時我才明白,我的祝福,父親其實早已看到,并且以這樣的方式,將我對他的愛,收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父親下葬的時候,我將這張被父親視如珍寶的匯款單燒給父親,讓它將我的愛帶到父親身邊,慰藉父親孤獨的魂靈。
編輯 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