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從遠方走向生活

我的本職是一個寫作者，而不是單純的自然觀察者。我一直要求我的寫作可以有另外的角度進來。或者更成熟的看法。或者更有創意的方式。

“你如果昨天這個時候打過來，我就正在爬山。我固定要去找一些農村，去看看這些‘老朋友’的狀況。我很關心農業的未來，傳統農業的消失。”電話彼端的聲音質樸而嚴謹，這是臺灣自然寫作第一人，劉克襄。在臺灣土地上行走半甲子，他慢慢從流浪的遠方走向身邊的生活。

觀察鳥類，實踐簡單生活

1980年代初，臺灣社會的生態環保意識開始覺醒。其時劉克襄正在海上服兵役，在茫茫大海中，能接觸到的動物就只有偶爾靠近船邊的海鳥，漸漸地，他對鳥類著迷了。退役后，劉克襄畢全力買了一副當時尚屬管制物品的望遠鏡，開始了他的賞鳥生涯。“賞鳥是進入自然的很重要的媒介。鳥類跟人一樣，是自然環境食物鏈里面最高的代表性的物種，假如它消失了，就意味著它下面的自然環境出了問題。透過對鳥類的調查，我可以看到環境的變化，更可以看清人類生存的環境。”

在賞鳥的同時，劉克襄也開始了自然寫作，寫鳥類的生態文章。這樣的書寫在臺灣是從未出現過的，從來沒有一個寫作者進行這種自然科學的散文描述，專門以動物行為的角度來寫鳥類。他從地方刊物開始，成功刊出后，接著嘗試投到《中國時報》。稿子寄出去兩個月都沒有回音，突然有一天，他接到當時“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先生的電話，鼓勵他繼續進行自然散文的寫作，并說以后可以幫忙結集出版。大家都認為，這是一種新的散文寫作方式的到來。劉克襄說，自然寫作對他來說是一種很快樂的書寫，雖然這么多年下來不斷看到自然環境被破壞、動物受到傷害，會寫出比較沉重的作品，但接近自然這件事本身是令人快樂的。

“其實賞鳥是看鳥背后的自然環境，看鳥背后的我所喜歡的是什么樣的生活態度和價值。”劉克襄一直都是一身T-shirt、運動褲、運動鞋，肩上一個大背包，不鮮艷，也不張揚。賞鳥的時候，背包里會放進望遠鏡、動植物圖鑒、記事本、水和便當、傘，戴上圓邊帽，搭乘公交車，到野外走兩、三個小時。

小說可容納更多想象

1978年，劉克襄自費出版他的第一本詩集《河下游》，卻在出版一周后即悉數收回燒毀。“那個寫得太快了，出完后我就覺得后悔。其實到現在，我對自己的作品還是會有這種不滿意的感覺。這是一個作者論的問題。我的本職是一個寫作者，而不是單純的自然觀察者。我一直要求我的寫作可以有另外的角度進來，或者更成熟的看法，或者更有創意的方式。”

在臺灣，劉克襄更被關注的是詩和散文的創作，這也是他寫作分量最大的文類；但自1990年代以來，他花費了大量時間投入到動物小說的寫作，其中最新的一本《永遠的信天翁》構思了20年、以5年時間寫成。劉克襄說，小說比詩和散文有著更大的發揮空間，“詩和散文畢竟有文學上的限制，有很多東西我沒辦法透過詩或散文來表達完整。而透過小說會有另外一種情境，小說是有故事性的，你可以把很多東西在里面演繹，或大膽地想象；更可以把很多零碎的資料整合成有機的故事。”

劉克襄的第一本動物小說《風鳥皮諾查》是發生在淡水河河口的故事。從1980年代初到1980年代末，他看著這個環頸鴴每年造訪兩次的驛站隨著工業發展而逐漸遭到破壞，多次撰寫報道和散文，呼吁政府設立保育區，保護這個候鳥的棲息地。但他自感這些方式都沒辦法把自己跟這些鳥的關系講得生動，而必須透過更多想象來完成跟它們的對話，《風鳥皮諾查》于焉產生。“改編成故事以后，我才能把在散文里無法講的話，通過隱喻的方式講得更清楚。在書里我一直強調說，有很多風鳥從西伯利亞來到臺灣，然后就留在這里落地生根，甚至后來家破人亡，可是因為它認同這里，所以就不愿意走了。這種鳥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生態習性?我想透過這個故事來談臺灣的移民問題。1949年有很多大陸的同胞來到臺灣，由于戰爭原因使得他無法回到故鄉，一住就是三四十年，后來他認同了這里，也在這里結婚生子。我想告訴原本就生活在臺灣的人們，你要接受這些移民，要認同別人也是這里的居民。”

在劉克襄目前的動物小說里，“豆鼠三部曲”是篇幅最長的一部。這個為兒子創作的床邊故事實則是一部奇幻小說。深受兒子喜歡的三只小豆鼠的流浪故事，卻也隱含著劉克襄想重現的歷史：安史之亂后孤守西域的唐軍。安史之亂后，吐藩占領了河西走廊的大部分地區，西域守軍與內地的聯系遂斷絕。直到十幾年之后才恢復了聯系，朝廷才知道河西節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護曹令忠、爾朱某依然掌控著西域的據點，而且仍然沿用唐朝的體制和生活方式。三只小豆鼠所要尋找的“歌地”。就是唐朝時候的這個西域據點。

聽劉克襄講著這些意想不到又有趣的創作原旨，這何止是滿足作者的想象，讀者在其間也充分享受了另類思維的快樂和豁然開朗的暢快。

從隱喻到寫實：

劉克襄的前三部動物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么么》、“豆鼠三部曲”以擬人的方式，隱喻了許多人類社會的議題：生存哲學、死亡、歷史、人性……以動物寫人，卻在彼此之間劃下了一條明確的界線，動物的存在幾乎與人類無關；而到了近期的《野狗之丘》和《永遠的信天翁》，動物的生存變得貼近人類，“人的味道出來了”。

這樣的轉變，來自于對住家附近一座小山頭的觀察。“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一個流浪的身份，探險的身份，走到偏遠的地方，到沙漠、河口、高山探查，去做古道探查。在小孩出生以后，我無法再到遠方去了，所以就帶著小孩在小山頭做一些實地的昆蟲、鳥類、植物的觀察。這個觀察讓我感受到城市里小山頭的重要性，那時候就提出一個口號‘現實性觀察’：家里的陽臺。住家附近的公園、小山頭，在城市里都是重要的。這是你每天都面對的自然。從那以后，我的動物小說就開始貼近人，在不知不覺中就有了這樣的轉變。”

在這個小山頭上，劉克襄也透過望遠鏡注意到社區內的野狗。那時候，臺北發生了兩件重要的大事：一是執行垃圾不落地政策，二是大量捕殺野狗。全城的野狗遭遇到生活在這個城市以來，最黑暗的年代。《野狗之丘》中位居城市偏遠一隅的101巷成為野狗最后的失樂園。野狗們在此間顛沛流離，辛苦找尋著日益減少的食物，同時躲閃著捕狗大隊的屠殺。在對野狗的研究中，劉克襄保持著一貫的自然觀察的遠距離。“如果我去親近它們，我就沒辦法看到真實的情況。在那些事實必然發生時，我才可以觀察到人們到底采取什么態度。”

在今年初獲得臺北國際書展大獎的《永遠的信天翁》，則展現了劉克襄更大的視野。書中主要描述主人公追溯曾在臺灣北方小島彭佳嶼出現過的短尾信天翁的過去。這是劉克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因為資料缺乏而無法下筆的題材，后來他知道短尾信天翁慢慢在釣魚島有了第二個家園的時候，才覺得終于可以寫了。“我希望喚醒大家：原來短尾信天翁是屬于我們的，它們也曾經在我們的島嶼上生存過，希望它們將來能夠回來。”

書中也陳述了劉克襄的飛行理念。在過去的動物小說里，劉克襄對于飛行多有著墨，但對飛行的描寫多出于想象跟浪漫，跟人是沒有關系的；可是到了這本書，他把自己當作信天翁，飛行變成一件可實現的事情。“關鍵只在于怎么實踐。我在新西蘭學過滑翔翼，通過那個學習我才了解到什么是飛行。而在臺灣學飛行傘，沒有那么容易讓你飛到天空去。但在這個過程中我了解到，原來人要飛行，重點并不僅僅在翅膀的獲得，還要辛苦地訓練。飛上去以后還會有空間的限制。”書中想象了一段主人公在小島邊緣飛行的情節，通過這段現實中無法實現的飛行，信天翁與島嶼的關系得到了完整的闡釋。自然在身邊

劉克襄在動物故事的總序中說：一個(自然)寫作者，除了站在第一線抗爭，更大的責任是栽種夢想和希望……每回我寫出一部動物故事時，……仿佛成功地護守了一座森林的欣然成長。我快樂地想象著，每一位讀過這些動物故事的孩童或大人，在心里也悄悄地滋生了一座森林。

2004年春天到來之前，劉克襄收到一個女生的來信，感謝他寫了《座頭鯨赫連么么》，這本書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讓她決心選讀海洋系，現在，她可以每天在海洋中追尋鯨魚的蹤跡。這是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故事，而在《野狗之丘》中，劉克襄有了一個明確的立場，引導讀者思索野狗的動物權問題、野狗與城市之間的關系。他更希望更多城市管理的決策者看到這本書，因為他們才是野狗生存的關鍵所在。在一些社會團體的流浪動物討論中都會引用這本書的內容，而學校里也出現了關于野狗的教案和護狗政策。劉克襄想象著，這些都與《野狗之丘》有著或近或遠的關系。“我現在的自然書寫，無論是散文還是小說，基本上都還是樂觀的。因為悲觀沒有意義了，悲觀只會讓大家沒有信念和希望，我覺得要用樂觀的態度讓大家往前沖。” 在第一線抗爭者和志工解說員之間不斷變換角色，劉克襄覺得自己最大的工具還是寫作。在報紙專欄里，他向讀者介紹菜市場中的蔬果，描述這些不以貌取勝卻在地的風味。他認為，菜市場是自然環保的領域。人的每一項生活內容都跟自然環保有關。透過買菜這件事，人們應該去思考大財團超市、傳統市場、農夫市集三者之間的關系，小農與土地的關系。“自然就在城市里面。人們通過自家種菜，到傳統市場買菜，從關心身邊的公園、社區開始，知道穿什么才是環保的，吃什么既能照顧到自己的身體也對自然友善，這些都是親近自然的方法。”

現在的劉克襄，力求帶領讀者從生活的角色出發，而不是到野外去。

如果說生活和自然是兩個圓，那它們之間并不遠離，也不是小小的相交，生活的圓。是包含在自然的圓里的。只有善待身邊的自然以后，才能更好地認識和擁抱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