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智慧 ５２號

太谷縣鼓樓東大街52號大院:古民居保護的另類思考

“您知道太古縣城有一個香港人買的院子在哪兒嗎?”在山西太谷縣城，你隨便問一個當?shù)厝耍麄兌紩嬖V你準確地點。

驚艷:鬧中取靜的世外桃源

穿過一條幽長的甬道，東側有幾間平房。在平房的墻上，幾架木制的老車懸掛在上面，讓人仿佛回到了那久遠的年代。

庭院深深，那精致的飛檐走翹、暗青色的瓦檐無一不在向人們昭示著歲月的痕跡。在房屋墻體的下部，大都分青磚已經(jīng)斑斑駁駁，其中所蘊含的歲月滄桑，便會讓人們迷失在這時空的變換之中。院子里隨處可見一些老物件，如獨輪車、風車等。由于正是結果的時節(jié)，在無花果的枝頭，綴滿了或青或紫的果實。馬槽被改成了魚池，幾尾金魚在水里悠然的游著。真讓人無法想象，在太谷縣城里面，怎么還能找到如此的世外桃源!

對于這個院子，宋曉東充滿了感情，也充滿了自豪，因為從這個房子開始裝修的時候，他就參與其中。裝修完成后，房主人姜偉把他挽留了下來，請他來管理這個院子。

對于裝修的風格，宋曉東已經(jīng)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與東大街相鄰的南樓里，整個一層的裝飾基調以大紅色為主，配有黑色和金色的裝飾，玻璃金磚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雍容華貴。西面墻上掛著幾幅仿古的木刻，據(jù)說是福祿壽喜之意。北側的整個墻面，都被裝飾成紅紅的柜子，仿佛過去財主家的錢柜。另一面墻上掛著太古地圖，屋頂安裝著極具現(xiàn)代氣息的燈具。在大理石地面上，有一塊不到一米見方的鋼化玻璃，下邊有一個瓷質的魚缸，上邊有許多篆字，據(jù)說這叫風水盆，原來里面還養(yǎng)著金魚，后來因為換水太麻煩，就這樣空放著了。在一樓的左首，有一個旋轉的鐵質樓梯，能上二樓。二樓被裝修成書吧的樣子，陽光從外邊的幾個大窗戶照了進來，十分明亮，在屋的中央有一塊鋼化玻璃連接，透過玻璃能夠看到底層。屋頂共有4根60公分直徑的大梁，歷盡幾百年滄桑的木頭在經(jīng)過桐油的浸泡后，發(fā)散出金黃的微光。

東西廂房有6間房子，被分別裝修成客房。每一家的風格和裝飾都不一樣，心思都很細膩。東北大炕的風格、戲劇的風格、二三十年代的老上海的風格、純現(xiàn)代風格等等。有的透射出中國文化的韻味，有的充滿歐洲風情，每間房給人的感覺都不同。

“明三暗五”的大院正房，其裝飾風格充分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儒風道韻，正房內(nèi)還安裝了投影式的家庭影院和環(huán)繞音響，屋內(nèi)擺滿了房主人姜偉游歷各國帶回的工藝品。二樓被裝修成豪華的“總統(tǒng)套房”，華麗的墻壁裝飾、獨具匠心的家具、寬大的雙人床，每一處都充滿了現(xiàn)代氣息，極盡豪華之能事。而在剛上樓梯的地方，還保留著一塊包金的原梁架結構，讓人們沉浸在現(xiàn)代與古老之間的時空轉換中。

新生:歷時3年的修繕之路

院子里面有一個用車輪改裝成的可以轉動的桌子。據(jù)說，這是宋曉東的智慧結晶。當時，他們從老鄉(xiāng)家里買了一架木制的馬車，車身被掛在外面跨院的墻上，兩個廢棄的車輪則被他改裝成了桌子。

說到古民宅的格局，宋曉東有說不完的話。過去的老房子，正房都是不住人的，用來供奉祖宗，二樓則用來放雜物。尊貴的主人一般都是住在東屋，稍差一些的住在西屋，所謂“東哥西弟”，東邊的房子永遠比西邊的房子高一到兩塊磚。太古人蓋房子基本都是用榆木，因為榆木結實。

這所房子建于明末清初，有400年的歷史了。最初是三多堂曹家的銀號，叫“聚泰亨”。從建筑格局上來講，這座占地面積900多平米的大院，是標準的“里五外三隔牌樓”。所謂的“明三暗五”，是指從任何一個角度看正房，人的視野都只能覽盡三間，而走到近前，才發(fā)現(xiàn)其實是五間。這是因為傳統(tǒng)民居需要遵循嚴格的建筑“禮制”，唯有捐了官，才能對建筑規(guī)格有所突破。解放后，這所院子被收歸國家所有，成了一個百貨公司的倉庫。也正因為收歸國家所有了，在經(jīng)過文化大革命之后，格局并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在2004年晉中舉行的一次國有資產(chǎn)拍賣會上，現(xiàn)在的房主人姜偉花了32萬元買下了這個院子。因為年久失修，院子當時很破舊，房頂和院子里面都長滿了荒草，窗欞廊柱的顏色幾乎褪盡，屋頂?shù)拇佑械囊惨呀?jīng)殘缺損毀。

為了讓這所院子重現(xiàn)往日的風采，姜偉專門請來了修繕古建筑的揚州工程隊，打掉了木門、窗棱上的油漆，露出了建筑原有的古樸木紋。他還請北京的專業(yè)公司仿照舊貌重做了屋檐上的獸頭和瓦當?shù)龋瑢ξ蓓斎笔У牟糠诌M行修補。同時，用從村民家里收來的舊椽子來替換房頂上已經(jīng)爛了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古舊的痕跡。“他喜歡老的東西，說過去的磚都是用果木燒的，聞得出味道。”宋曉東說。

“所有外面能看到的東西都是老的，所有里面的東西都是新的。”宋曉東坦言，在裝修時，所有的外墻連一塊磚都沒有動。院子里面鋪的都是老磚，是裝修的時候后鋪上去的。為了湊齊這些磚，他們大村小鎮(zhèn)的轉，東家?guī)资畨K，西家?guī)资畨K，愣是足足湊了7000塊。鋪上去之后，大小、高低不一，最后用磨水泥石的機器磨，才成了現(xiàn)在這個效果。

由于要在老房子上面用新工藝，施工難度可想而知。比如以前的墻都是用那種麥秸的土坯建成的，粘不住現(xiàn)在的墻紙等裝修材料，就算釘個釘子都是松的，怎么辦?打木樁，做十五六公分的木架，然后貼水泥板，再在水泥板上做文章，貼壁紙或是其它材料。

在做倉庫時，院子中間的門被拆除了。姜偉買了這所房子后，為了重現(xiàn)過去里院外院、里五外三的格局，專門從北京訂制了新的木門。這個木門用的是老的門板，新的工藝。整個裝修歷時3年，主體裝修2年。2004年開始裝修，2007年基本完成。設計都是房主自己的主意，沒有請任何設計院的人。為了達到滿意的效果，拆了弄，弄了拆不下五六次的地方有很多處。

道光年間的石桌、明代的瓦墩、清代的柱底石、宋代的石獅子……宋曉東對這院里擺設的老物件如數(shù)家珍，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他們一點點收集來的。“這些東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專門去找根本就找不到。現(xiàn)在，這個工作還在繼續(xù)，看到好的東西隨時收購回來。”

對于古宅的保護，宋曉東認為，如果能夠形成旅游規(guī)模，建成博物館性質的房子最好，但是，對于一些不是很有價值的自建的老房子而言，拆不能拆，修如果國家不出錢的話，個人又沒有力量。而52號大院修繕的這種模式的出現(xiàn)，就正好填補了空白。

感嘆:一個生長在太原的香港人

姜偉，1950年出生于太原，1986年下海經(jīng)商，通過進口卷煙輔料的外貿(mào)生意賺得“第一桶金”。1997年，他放棄玻利維亞國籍，定居香港。他在山西創(chuàng)下了幾個紀錄:第一個下海做生意，第一個做外資企業(yè)，第一個買名車等等。在山西晉中，買來老宅院進行改造的，他也算是第一人。

當?shù)厝藢獋ゲ⒉荒吧芏嗳硕贾溃@個香港人在太谷買了一所老宅院。但是，人們很難相信，眼前這個戴著寬邊眼鏡、衣著簡單、待人和氣而慈祥的長者，就是那位具有傳奇色彩的生長于太原的香港人。

據(jù)姜偉介紹，由于當時買這個房子是為了自己住的，所以要裝修得漂亮一些，舒適一些。他認為，世界上70%的能源都被用來調節(jié)溫度，即夏天的空調和冬天的供暖。這種老房子1米厚的墻，一樓層高有4.8米，二樓層高6米，通風又好，冬天只要一點點溫度就夠了，夏天則基本不用空調，因為1米厚的墻，中間是土坯，保溫性能特別好，是真正的“冬暖夏涼”。現(xiàn)代人蓋房子，不考慮那么多，就想著多蓋房子多賣錢。現(xiàn)在環(huán)境的破壞，和建筑結構的不合理有很大的關系。買了這個房子以后，在裝修的過程中很注意這些問題，不去破壞它的結構，現(xiàn)在住起來非常的舒服。

他笑言，在裝修的過程中，有很大的玩兒的成分。到目前為止，60歲的姜偉一共走了83個國家，全國除了西藏，其它的省份都去過。山西108個縣，他走了103個。為什么敢自己弄?主要就是看得比較多了。看得多，想法自然也就多些，豐富的閱歷成為他的寶貴財富。在裝修的過程中，每個房間的風格都不一樣，困難也就可想而知了。就拿衛(wèi)生間來說，每間的風格和格局都不一樣，按照畫好的圖紙施工完成后，一試發(fā)現(xiàn)不合適，拆了重新作，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這樣的時候很多。

說到太谷的古民宅，他有自己的理解。與北京的古建筑相比較，他把平遙的老民居比作北京的大雜院，把祁縣的老民居比作北京的四合院，而把太谷的老民居比作北京的王府，并提出了“逛平遙的城、游祁縣的院、住太谷的房”的發(fā)展思路。

為了尋找維修老房子的設計靈感，姜偉買了大量的建筑和藝術書籍。他自言:“這里的學問特別多，我原來對這些一點兒都不懂，就是從修這房子的時候開始感興趣，買了不少書。如果在網(wǎng)上查資料，看到臺灣出版的有關建筑的書非常好，我會為了買這一本書，就飛一趟臺北。”

在南面的屋子中間，擺放著一個長桌，有一本很大的手工裝訂的書和許多散落的照片。為了更好地保護太谷的古民宅，姜偉組織了幾個人，正在收集圖片和資料，準備出一本書，主要內(nèi)容是太谷的100個老宅院。現(xiàn)在工作仍在繼續(xù)當中，計劃明年出版。

思索:古民居該如何保護

和現(xiàn)在流行的“修舊如舊”，弄成博物館讓人們來參觀的方式不同，姜偉的觀點是外部要體現(xiàn)出老房子的老來，而內(nèi)部則要體現(xiàn)出豪華與現(xiàn)代人居住的舒適和享受來。至少，要讓這些舊時格局更長久地保留。

喬家大院、王家大院、曹家“三多堂”……在山西，這些老宅院或因電視電影的取景地而聞名，或因成為文化名城的象征景點而聞名。姜偉認為，并不是所有的古宅院都要做成這種方式。如果這種老房子都做成博物館的性質，僅僅用來參觀的話，反而毀得更快。為了形成規(guī)模，不斷地私搭亂建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怎么辦?那就從附近村落里面拆過來補。大約10年以前，太谷的好東西太多了，但是現(xiàn)在，好多民間的老物件都被拆到幾個大院里面了。可以說，太谷供給了幾個大院的建設。

命運總是講究因緣際會的，這所老房子也不例外。如果不是遇到姜偉，這所老宅院也許就會像山西眾多的老院子一樣，在歲月的長河中，慢慢破敗下去，也許在幾年之后，就會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但是，這所院子是幸運的。它因被收歸國有而得以保留，又因保存完整而遇到現(xiàn)在的新主人。而在姜偉的手上，這所老宅院煥發(fā)了更強的新的生命力，在恢復和保留其原有古老風貌的同時，被注入了更多的現(xiàn)代的工藝和功能。

姜偉現(xiàn)在還記得曾經(jīng)和太谷縣副縣長的一番對話。在一次聚會時，太谷縣副縣長對姜偉說，好多人都罵他，說這個院子賣便宜了。同樣的院落如今買的話，要數(shù)倍于當時的價格。但副縣長回復這些人說，只有賣給姜偉才能做出現(xiàn)在這個樣子。“這等于給太谷縣的老房子開了一條路，告訴大家，老房子應該怎么用。”

開創(chuàng)一條古民宅保護的新路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付出心血，更需要強大的財力支撐。在3年的修建當中，為了能讓這個32萬元買來的老宅院恢復往日的風采，光裝修就花掉了200多萬。同時，日常開支也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多則每個月就有一兩萬元。在整個院子里，所有的設備都用電，為此，姜偉專門從電力局申請了一條電纜，夏天還好說，冬天的耗電量會多一些。

姜偉坦言，這種古民居的修復原則，不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在歐洲，早就已經(jīng)有了一套很科學的方法，主要有2個原則:第一是外觀不能動。在歐洲，很多古城堡、老房子，從外面看上去，基本是殘垣斷壁，人家并不修，就是要保留這種風貌，保留這份歷史感和滄桑感。如果全部抹上水泥墻，那也就沒有歷史了。第二是結構不能動。就拿中國的房子來說，現(xiàn)在依然是幾千年前老祖宗的東西，這是擺脫不了的。山西有很多老房子是唐代的建筑，結構非常好，一般都是5開間的房子。四梁八柱，演變成現(xiàn)在的成語:四平八穩(wěn)。四根梁一定要是平的，八根柱子一定要是穩(wěn)的。歐洲的建筑玩兒的是石頭，中國的建筑玩兒的是木頭，四個字“榫卯斗拱”，而再漂亮的斗拱做出來也是四個字“勾心斗角”。家里房子需要大修的時候請工匠，現(xiàn)在都是問幾級工，過去沒有，是問“你的把式怎么樣?”如果工匠說:“我可以偷梁換柱。”這是最好的把式。有很多現(xiàn)在生活中的用語，都是從建筑中來的，如財大氣粗。只不過，原來是木材的材，現(xiàn)在變成了財富的財。

從開始接觸古民居，到現(xiàn)在喜歡這些東西，姜偉發(fā)現(xiàn)，這里面的文化太多了。民俗的、藝術的，如磚雕、木雕、石雕，那些圖案里面都蘊含著一些寓意和故事。可以這樣說，古民宅就是一個罐子，里面裝滿了中國的文化。